220 咖啡太少,盛不下往事滔滔
最后一次趴在这个肩膀是那个下雪的除夕前夜,四年多过去了,肩膀好像比以前更壮实了些。谭天的发型还保持在我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模样。甚至那缕不听话的发梢,仍然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翘起。
我曾有一阵子非常的想再见他一面,但是我没有设想过我们见面的样子。没有想到,这个重逢是不期而遇的,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从天而降。
曾经,我们隔着四年的光阴,而如今,我和他竟然只隔着几步的距离。
我像一个考古学家,站在自己记忆的遗址上,目光一寸一寸地发掘、比对。寻找那些被岁月悄悄修改过、却又没舍得彻底删去的细节。
葡萄还是那株葡萄,只是从青涩长得成熟了些。
我任由冰淇淋慢慢的滴落在脚边,却张不开嘴唤他的名字。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肩膀不可察觉地微微一凝,猛的,他忽然转过了头。
目光如淬火的箭矢,精准地钉入我的眼底。时间在那一瞬被劈开。他脸上先是闪过一片茫然的空白,仿佛无法处理眼前的影像。紧接着,一道蛰伏已久的光在他眼中轰然苏醒,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无法掩饰的狂喜。他握着矿泉水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塑料瓶身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脆响。
我下意识地牵动嘴角,一个未能成形的微笑僵在唇边。是该说“好久不见”,还是该叫一声四年来一直萦绕在心却没有再说出口过的名字。
然而所有的迟疑都在瞬间失去了意义。他将瓶子一扔,几个箭步跨过我们之间短短的距离,带着夏日燥热的风和不容分说的力道,将我牢牢地拥进怀中。
我手中的甜筒“啪”地一声,彻底掉落在地。
世界在那一刻失却了所有声响,只剩下他胸膛里传来的、沉重而剧烈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撞击着我同样无序的呼吸。
我不得不承认,他的怀抱对我和从前一样有着魔力。我竟然没有片刻的尴尬,就像冰淇淋融在了他夏日的胸膛里。
“小妞,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他的声音颤抖着,身体也微微的颤栗着。
这一声“小妞”,瞬间将我们之间隔着的四年时光瞬间抹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些相依相偎的日子。
“抱我一下……好吗?”他声音低哑,气息拂过我耳廓,比头顶的夏日阳光更烫人,“让我相信,这不是做梦。”
他手臂上加大了力道,像是一个不容拒绝、也充满不安的请求。
我悬着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终于缓缓抬起,环上他的腰。触感真实而陌生。他的腰身比记忆里紧实了不少,也宽厚了些。
以前我可以环抱到另一边的胳膊肘,而现在够不到了。
不过他身体散发出的味道没有变,准确的击中我的嗅觉细胞,那味道混合着阳光、干净的汗意,和一丝独属于他的、近乎草木的气息。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我记忆深处所有相拥的瞬间。那些傍晚,那些清晨,在楼梯间,在雪夜里,带着甜蜜的,带着泪水的……统统都汹涌地复活。
谭天像得到了莫大的鼓舞,将我的脑袋彻底摁进他的胸口,一遍遍重复:“我们真的见面了,真的见面了……”
听到他略带哽咽的声音,让我心里那根绷了四年的弦,“铮”的一声断了。我的心酸疼酸疼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迅速洇湿了他胸前一小片棉布。
谭天立刻感觉到了,肩膀略略一抖,他只稍微迟疑了一下,猛然低下头,准确的捕获了我的唇。刹那间,一股熟悉的电流窜过我的脊背,点亮了记忆深处的每一个晶圆体。
然而在最后一个晶圆体快要亮起的同时,差一点沦陷理智重新浮出了水面,我收回胳膊带了一点力量抵制了他的前进。他察觉到了,没有再勉强。只是顺着那股阻力微微一偏,将落在我唇上的重量,移到了我的额头。
那一下很轻,却也更加让我沦陷。因为落在我额头的除了一个吻,还有滚烫的泪。那滴泪顺着额头流下来,留到了我的眼睛里,和我的泪融合在了一起。
这一次,没有等他要求,我不由自主重新伸出胳膊圈住了他。
我们贪婪的嗅着对方的气息,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仿佛时间不存在一般。直到烈日让拥抱一点点变得黏腻,汗水浸透了衣衫,我们才终于松开手。
谭天的胸前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我的汗,还是他的汗;也分不清,是我的眼泪,还是他的眼泪。
这时我们才有机会仔细的互相打量一番。
谭天那双黑如点漆、总是带着三分锐气的眼睛泛着红,浸润在水光里。可他的嘴角那抹笑意从唇边一直蔓延到眼角,让整个面部线条都柔和了下来。眼尾处多了两条淡淡的我不曾见过的纹路,在他笑起来的时候,轻轻地叠起来。
他的眉骨依然挺拔,浓密的眉毛像是被时光梳理过,少了几分年少时的恣意飞扬,多了些沉静的颜色。鼻梁还是那么高直,在略微圆润了些的脸庞上显得格外端正。记忆中那略显瘦削、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如今被岁月温柔地包裹了一层,不再那么锋利嶙峋,也因此让他少了些张扬高傲。
谭天同样贪婪的捕捉着我脸上的每个细节,似乎一根线条都不舍得漏过,最后惊呼说:“你一点也没变。”
我抿嘴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久未谋面的每一个人都这么说我,无论是出于礼貌还是真心,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改变是看不见的。就像一个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一样。水面倒映的或许还是同一张脸,可水下早已不是原来的沙石与水流。时光的河从未停歇,每一刻都在冲刷、重塑。
我的外表或许还努力维持着旧日的轮廓,可内里的河床早已被带走了一些,又沉淀了一些。那些被磨平的棱角、被淘净的天真、被冲刷出的新的沟壑与航道,它们都沉默地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构成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全新的“我”。
谭天眼里的那个倒影,或许依然让他感到亲切。但他凝视的,终究是此刻阳光下这片粼粼的水光,而不再是四年前那朵直接跳进他怀里、溅起欢快水花的浪花了。
我刚才有些意乱情迷的心也随着这句话沉淀了下来。浪花可以乱蹦乱跳,但河床绝不可以。
也许是没有等我那句“你也没变的”礼貌回答,谭天有点不自信的挠了挠头,说:“工作后锻炼少了,长了点肉。”
“这样挺好的。” 一阵微风吹来,吹走了刚才的燥热,也抚平了泪痕,我的心渐渐的恢复了平静。
“你怎么到巴黎来了?” 我俩几乎同时开口问出了这句话。
话音落下后我们都带着一丝意外和期待笑了。
“要不我们找个能喝东西的地方坐下聊?” 谭天尽力显得这只是个随意的邀约,但他不知道往哪里挠头发的手告诉我他很担心我会拒绝。
“前面应该就有不少咖啡馆,我带你去。”
“好。” 谭天眼中闪动着难掩的欢愉,自然的伸出胳膊想要搂住我,手举到半空中似乎又觉得不妥,缩了回去。
他略带尴尬的找了个话题问:“你对这里很熟吗?你生活在巴黎?”
“不,我是来旅游的,和……” 我这时才猛然想起来豆豆还在等我买冰淇淋回去。
我赶忙掏出手机要给她打电话,只见屏幕上跳出一条短消息:我先回住处了,你们好好叙旧。
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才那个漫长到忘乎所以的拥抱,让我忘了周围的一切。豆豆一定是等得不耐烦出来找我,恰好撞见了这一幕,然后选择不打扰我,安静的离开。
“怎么了?你还有……朋……友一起吗?” 谭天神色颇有点紧张。
“没事,是杨桐,我让她回旅馆等我。”
谭天刚才紧张的神情立刻放松下来,重新扬起了嘴角。
我们走了十来分钟,在街角找到一家小咖啡店,选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找座位、点咖啡、和服务员寒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等这一切结束,我们之间方才那股真实却短暂的忘乎所以,已经悄然退去。
街头相拥时的汗水与眼泪,仿佛在这一刻凝结成了一层看不见的、光滑而坚硬的壳。我们各自缩回壳里,重新披上成年人应有的得体与理智,还有那份谁也不肯先低头的骄傲。
而在这份平静的表象之下,哀怨与落寞像水底的暗流,在礼貌的微笑之下无声涌动。我们相对而坐,彬彬有礼地笑着。刚才还激动地拥吻过的两个人,此刻甚至觉得,连握一下手,都有些不合时宜。
我把餐巾纸轻轻推到他面前,他捏着糖包问我需不需要,我们借着这些可有可无的动作掩盖着不知从何说起的慌张。
“你刚才说是来巴黎玩的,” 谭天到底还是先开了口,指尖无意识地折着糖包的边缘,“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荷兰……” 我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决定告诉他了,这个我躲藏了四年的秘密。
谭天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像很多种情绪同时涌到门口,有不解有失望也有点庆幸,但没有继续追问我为什么选择荷兰,只将所有的表情化成一个极轻微的颔首。
“唔,我到巴黎来出差……我去年毕业了,从咱们学校。” 谭天特意在末尾强调了一下。
“ 恭喜你。” 我想了想没有告诉他,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而且还看到了他贴在宿舍门上的大白兔。
谭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预想中的追问。他眼里的光黯了一瞬。 “你在荷兰做什么呢?”
我简短地说了在Shell的工作。他又问起我这些年的学业、职业轨迹,问题细致而妥帖,像在小心地填补一幅缺失多年的拼图。我也顺势得知,他博士毕业后进了一家芯片大厂,专攻架构,一个多月前被派来巴黎做短期培训。
我们谈起工作,竟都能侃侃而谈,话语流畅地填补着时间的空白。专业术语、行业见闻、未来规划……这些安全的话题筑起一道坚实的堤坝,将那个我们始终避而不谈的分手话题牢牢挡在了外面。
不过,趁着他端起咖啡杯的间隙,我观察过他的穿着打扮。他手上没有戒指,蓝衬衫的袖口有些许磨损,搭配着一条颜色不太协调的卡其色长裤。手腕上还是那块旧表,皮带也依然是多年前的款式。整个人透着一股疏于打理的单身汉气息。
他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告诉我,他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审视我。
上次在机场,我曾匆匆告诉他“我有男朋友了”。所以刚才在街头,他或许下意识地以为,我是和那个“男朋友”一起来的巴黎。因此,当我说是豆豆时,他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才悄然松弛下来。
我其实有很多关于我跟他话要讲,那些话就像积压了整个雨季的云,沉甸甸地堆在胸口。
我想告诉他,就在最近,甚至就在动身来巴黎前,我曾那样没来由地、疯狂地想见他。很希望就像此刻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说说话。
我想坦白,两年前在机场我很抱歉我没去见他,更是抱歉用一句“我有男朋友了”仓促地骗了他。
我想给他看 “说地”的照片,说你看,你的“说地”弟弟听见了我的心声,它偷偷安排的这次重逢。
我还想让他知道,我翻过旧通讯录,那上面有他用力写下的好几串号码,可是没有一个能联系到他。而那个他为我设置的QQ密码,我试了所有可能的组合,最后把自己锁在了我们的过去之外……
可这一肚子的线头,缠成了死结。所有的话争先恐后涌到嘴边,却像一串突然绷断的珍珠,噼里啪啦砸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我东一颗西一颗的不知道该先捡哪颗,结果所有珠子都滚走了,直到咖啡冰凉了,我一颗珍珠也没能捡起来,酝酿许久的话一句也没能说出来。
我们一直都在扯着听起来和我们有关,又观后无感的话题。
是怕咖啡太少,落日太早,盛不下往事滔滔;
也怕相隔迢迢,说亦徒劳,到头来,两个人都是罪责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