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 时光回转
向来起得比我晚的杨豆豆今天破天荒的在我起来前已经在房间里摆好了早饭。
“可颂,桃子酱,火腿和牛奶……你今天怎么这么贤惠,哪里弄来这么多吃的?” 这几天在巴黎我们都是在外面店里吃的早饭,还是头一回在房间里吃。
“外面吃东西还要等,今天要赶早去奥赛博物馆,所以为了节省时间我提前买好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我把桃子酱抹到可颂上,两个金灿灿的食物搭在一起看着越发有食欲了。
“昨天你发呆的时候呗,昨天从葡萄园回来你就一直在发呆。” 豆豆漫不经心的嚼着火腿片抱怨着。
“有吗?” 我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别骗我了,每次你一发呆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豆豆一副神机妙算了如指掌的样子,“死性不改……哎……没救喽……”
我当然知道豆豆在指什么,做贼心虚的脸红了一下,没有狡辩。“快点吃吧,待会儿晚了人多。”
奥赛博物馆原本是个火车站,后来由意大利建筑师盖·奥兰蒂巧妙改造为博物馆,完美保留了车站的钢铁拱顶、巨型时钟和宏伟结构。奥赛博物馆的内部,像一只巨大的、由玻璃与钢铁构成的时光胶囊。自然光透过巨大的玻璃拱顶倾泻而下,光影在雕塑与画作间流动,浸身其中犹如一场穿越时空的漫步。
我和豆豆最先来到博物馆西端巨大的火车站时钟,这里是俯瞰塞纳河、遥望圣心堂的绝佳观景窗,帮豆豆完成了心心念念电影《午夜巴黎》同款照片。
我们随着人流缓缓移动,目光被两旁展厅里溢出的色彩与光影所牵引。豆豆在一幅描绘舞者的德加粉彩画前驻足良久,轻轻说:“你看,她们好像下一秒就要从画里旋转出来了。”
我们穿过挂满莫奈《鲁昂大教堂》系列的展厅,那些在不同光线下变幻的石头,仿佛在诉说着时间的另一种形态。
博物馆大部分都快逛完的时候,我们又一次来到了往不同展区的岔路口。豆豆很快被雕塑厅吸引走了。她在一尊尊石膏与青铜前流连,时不时绕到背面去看线条的起伏,还认真地研究着人物的肩颈与脊背,仿佛那不是冰冷的材质,而是随时会动起来的身体。
“我得在这边慢慢看,” 她回头冲我挥了挥手,“你不是一直惦记学院派那几幅画吗?要不我们分头行动,不然一会儿来不及去购物。”
“行啊。”我对雕塑不是很感兴趣,更愿意研究画里的构图技法,“其他反正都差不多看完了,一会儿到喷泉处汇合,别走散了。”
“放心吧,看完了就出来找你。” 豆豆笑嘻嘻的说,“我如果出来得晚了,你就在外面看会儿帅哥啊,不过可不能跟人跑了,千万要等我。”
我没好气的拍了豆豆一下:“只有你能拐走我,放心。”
我大致看完了学院派与印象派那些交织着光线与变革的画作,等回过神来时,展厅里的人声已渐渐密了起来。我顺着指示牌走出博物馆,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我朝着约定的那个喷泉走去。
喷泉的水声潺潺,几匹青铜骏马在阳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我买了个冰淇淋在池边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等待豆豆。不过还没等到豆豆说的大帅哥,倒是先来了一个小小帅哥。一个想要爬进喷泉里捡硬币的小男孩,一把被我拎了回来。之后又眼馋我的冰淇淋,于是我将还没吃过的冰淇淋让给了他。
冰淇淋没吃成,帅哥也没看见,豆豆又还没出来,就在我百无聊赖之际,一个声音从不远处飘来,这声音很熟悉又有点陌生。
普通话! “来” 字的发音介与l 和 n 之间。带着一种模糊的、难以模仿的舌位习惯。
我握着空纸巾的手微微一顿。多么熟悉的声音和发音习惯,只是似乎又被时间磨得有些陌生,带着毛边,像一段久未播放突然在老旧收音机里响起的磁带,旋律依旧,音质却已带上嘶哑的噪点。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朝声音的来处走过去,目光在稀疏的人影间仓促搜寻。可下一秒,理智便拽住了我。别傻了,林溪。巴黎每天涌进多少中国游客,世界哪有那么狭窄,走到哪里都能碰见故人。
然而,我的心里却像原本平静的喷泉池,被小男孩伸进来的手轻轻一搅,荡起了一圈来不及分辨的涟漪。
“看到帅哥没?”应声而来的,是重重落在我肩上的一拍。豆豆终于出来了。
那一拍落下来,我下意识地缩了下肩,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走神。那圈尚未成形的涟漪,被她这一拍彻底打散,化作四溅的水花,刚才那些细密而暧昧的思绪也随之消散。
“你在看啥呢?我们不是说好了在喷泉那边等的吗?”
我愣了一秒,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喷泉另一侧的出口旁,水声在身后哗哗作响,却一点也没进到心里去。
“我都绕着喷泉转了一圈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看见帅哥啦?”杨豆豆歪着头看我,一脸嘻哈又欠揍的表情。
我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涟漪,被她这样一说,忽然变得有点心虚。“是看见帅哥了,”我瞥了她一眼,“被你拍没了。”
“切,就算帅如杨过你也看不上,你死心眼,这么多年就惦记着那……”
我当然明白豆豆咽下去的那半句话在说谁,正是刚才仅凭一个飘忽的声音,就在我脑海里凭空激起一圈涟漪的名字。
豆豆说得没错,我大概真的是个死心眼儿。这些年来,我竟还一直让他在我心里占据着一种近乎垄断的地位。市场里若真有这样一家独大的卖家,连供给曲线都可以任性到消失,而我这唯一的消费者,却还在痴痴等着那不知何时才会再次上架的商品,不肯死心。
那些年,谭天对于我,就像葡萄园里一串尚未完全成熟的葡萄。初尝时有过扑鼻的芬芳和沁人心脾的甜蜜,可细细品味,酸涩与清苦的余味也总是如影随形。我就在这“舍不得走”与“不甘心留”的泥潭里,反反复复地沉浮、纠结,把自己耗得精疲力竭。
我不知道如果当初我选择继续固执地守着这株葡萄藤,到今天,它是否会回报我以饱满馥郁的醇香?还是说,那位垄断者,依旧会凭着自己莫测的心情,随心所欲地决定供给与否,让我的等待永远悬在半空?
想到这里,一股混合着自嘲与决绝的情绪涌了上来。我不再看向声音传来的那处人群,而是顺势拉起豆豆的胳膊,三步并作两步,快速穿过来往的人流,径直朝博物馆外走去。
“林溪你干嘛呀!走那么快,我都跟不上了!”豆豆几乎是被我半拖半拽着拉出了奥赛博物馆的门廊,不满地嚷嚷。
“这儿太热了,晒得人发慌,连片像样的树荫都没有。而且我刚才把冰淇淋送人了,自己一口没吃着,现在特别想吃。走,咱们找家店吃冰淇淋去,然后就去旅馆附近那家你念叨了好久的餐馆吃午饭。”
我没有放慢脚步,仿佛只要脚步足够急促,就能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慌乱,以及所有被勾起的联想,统统甩在身后,还有那个声音和背影。
豆豆在我这不由分说的拉力下,一边踉跄跟着,一边居然还没忘了八卦:“哎,你刚才把冰淇淋送给谁啦?男的女的?帅不帅?”
“一个想爬进喷泉捡硬币的四五岁小男孩。”
“啊?!”豆豆的声音顿时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我还以为……你要在巴黎走桃花运了呢!搞了半天,原来是个小屁孩!”
“桃花夏天不开的,葡萄倒是成熟了。” 我对自己巧妙的双关回应有点小得意,但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真的笑出来。
毕竟,我的那株葡萄怕是永远也不会熟了。
豆豆刚才在博物馆看展时不知疲倦,此刻才在烈日下走了没多远,就立刻蔫了下来。她拖住我的胳膊:“我走不动了,快化了,我们先坐下来歇会儿吧。”
我们恰好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两侧有高大梧桐树投下浓荫的小路,已与奥赛博物馆前那一片喧嚣的人潮拉开了距离。我停下脚步点点头说:“要不你在这里等着,我刚才看到路口那里有个摊位,好像是卖冰淇淋的,我去给你买过来。”
我独自朝路口走去,店主告知我冰淇淋卖完了,只有矿泉水。想到刚才答应豆豆要吃冰淇淋,我心里有点不甘。决定顶着烈日又继续往前找去。走了大概五分钟后终于在一个街角发现了另一个撑着彩色阳伞的冰淇淋摊位。这次运气不错,我买到了两个香草圆筒。
举着两个开始微微融化的冰淇淋,我一边小口吃着自己那个,一边往回走。当我快走回到最初那家卖完冰淇淋的小店附近时,自己手里的那个圆筒已经吃完了。而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那个小摊位前,此刻竟意外地围了好几个人,正七嘴八舌地争相购买所剩不多的冰镇矿泉水。人声嘈杂,夹杂着法语的急促和游客的抱怨。
就在这片小小的混乱边缘,一个身影,像磁石般,猛地攫住了我的目光。他高出人群半个头,侧身站着,正低头从店主手中接过一瓶水。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这就是刚才在奥赛博物馆门口迅速瞥到过的那件蓝衬衫,妥帖地勾勒出记忆中那般笔直而舒展的肩膀线条。整齐的短发下,露出一段被巴黎阳光晒得微微发红、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白皙肤色的后颈。
霎那间,我的半个呼吸,连同手里剩下的那个已经开始狼狈下淌的半个冰淇淋,一起凝固在了半空。
周遭的喧嚷、夏日的蝉鸣、甚至手里冰淇淋滴落的黏腻触感,都在那一瞬间,被强行按下了静音键。整个世界,仿佛抽成了真空。只有我的胸腔里,一颗心挣脱了所有束缚,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道和速度,疯狂地擂动着。
那个肩膀……曾经背着我上楼,而我带着恶作剧的嬉闹在那段脖子上印下了一排齿痕。我说他像“说地”,他反问我“猪八戒最喜欢背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