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初中群组织了一次聚餐。群里发了通知后,大家纷纷排队回复“收到”。到了聚餐那天,要是还有谁没准时出现,群里还会有人催上一句“快点”。聚餐结束后,我发现老同学们还挺可爱的,到家后还会乖乖在群里跟群主报备:“我到家了”。
看着这整齐划一的阵型,我忍不住开了个玩笑:“哎呀,你们真不错!不像我们大学群,聚会结束后都不用报平安,群主也一点不担心我们半路上会被劫财劫色。”
本来只是抛个梗,但我发现,好像根本没人接得住。有个同学一本正经地回我:“到了咱们这个年纪,还怕劫财劫色吗?尤其是劫色。”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挺没劲的。当交流失去了幽默感,对话就变成了一场干巴巴的陈述。
这次经历让我深刻体会到的,已经不单是“群为什么会死掉”,而是大家心里还剩下多少“玩心”。那个“劫财劫色”的玩笑,其实非常典型。我根本不是在讨论治安,更不是在认真担心安全,我只是向人群里抛出了一个球,期待着有人能接住,再笑嘻嘻地抛回来。
比如回一句:“放心,就咱们这群老骨头,劫色也没人要啊!” 或者:“劫财可以,劫色得排队!” 哪怕是随便一句荒唐话都好。
玩笑的重点从来不是字面意思,而是“我们一起来玩一下”。结果,对方把这当成了一个需要去解释和反驳的事实。当他说出“你这个年纪还怕什么劫色”的那一秒,这场游戏就结束了。
我想,一个群真正“死掉”,不是因为消息变少了,而是因为里面的人失去了“接球”的能力。
年轻时,人与人之间有大量“无目的”的连接。一起上课、逃课、吃东西、谈恋爱、骂老师、考试、吹牛、暗恋、争论……每一天都铺满了共同经验,所以随便抛出一句话,另外十个人马上就能接住,并愉快地“歪楼”。
后来,每个人都一头扎进自己的生活:工作、家庭、孩子、父母、房子、钱、身体、退休……共同经验被稀释,聊天变得越来越需要一个“正当理由”。 “聚餐”是理由。 “生日”是理由。 “谁生病了”是理由。 “谁结婚了”是理由。 过年过节也是理由。
当这些理由消失,大家就突然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开口了。于是,群慢慢退化成了一个通讯录的集体展示柜。人还在,头像还在,名字还在,可是当年那个坐在教室里的“我们”,却越来越难出现了。
或许成年人的表达成本太高了。
小时候你说错一句话,第二天可能就忘了。
四十岁以后呢?
一句话可能涉及:面子 、家庭、收入、婚姻、子女、社会地位、三观 、人际关系 ……
所以成年人慢慢学会了:少说一点比较安全。
最后就变成:“收到。”“好的。”“哈哈。”“谢谢。”
这其实是一种低风险交流。
没有人犯错,也没有人暴露自己。
当然也没有人真正进入彼此的世界。
同学群的“死群”,真的是个无比精准,甚至有些残酷的词。
很多时候,我依然愿意去进行那些“无目的”的表达。
看到天边的晚霞,我会想发在群里;看到同学换了头像,我会琢磨半天;看到“学习委员”突然弄了个踢足球的头像,我会暗自打趣:“这不是把学习委员和体育委员合体了吗?哈哈哈。”看到大家一本正经地报平安,就顺手调侃一句群主担心你们被劫财劫色。
我并不是想从中获得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突然掉落了一个有趣的小碎片,我想把它扔进人群里,听个响儿。这其实是一种久违的社会能力——没有目的地去共享彼此的注意力。
也许现代人的通病并不是“不善于交流”,而是“不知道怎样在没有明确目的的情况下交流”。三观不同固然是道鸿沟,但有时候我们完全可以绕开这些沉重的话题:
聊聊今天阳台上飞来的一只大蝴蝶;
聊聊自己用吃剩的西瓜皮做出的酱汁脆瓜;
聊聊这个月的减肥战绩,哪怕只比上个月轻了0.1公斤;
或者聊聊今天偶然走过武康路,因为怀念而拍下的一张照片…… 怎么会没有话题呢?
看看放学路上的高中生,她们笑得那么大声,聊得那么投入,真的是因为她们在谈论什么了不得的人生大事吗?
青春,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离我们远去的。我们陷在生活的重压里,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无法为一点慵懒、无用的小事开怀大笑。同学间曾经那份轻松、惬意与舒展,渐渐被我们自己亲手吞没了。
群还在,人还在,但声音消失了,笑声消失了,青春也消失了。
也许我真正怀念的,并不是同学群里的青春,而是那个时候我们还可以毫无目的地把一个小小的东西扔给另一个人。
“你看。”
“哈哈哈。”
然后对方又扔回来一个什么。
没有目的,没有任务,也没有任何必须得到的结果。
只是因为此刻我看见了这个世界,而你刚好也在。
看着安静的微信群,我总是忍不住想问:
为什么一个本该让我们重拾青春的地方,最后却变成了“死群”?
为什么我们变得越来越害怕说错话?
为什么明明认识了几十年,面对面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群里的“收到”、“好的”、“谢谢”越来越多,而鲜活的玩笑却越来越少?
为什么当一个人发出一点没有明确目的的感悟,别人反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为什么我们小时候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教室里胡说八道,五十岁以后反而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为什么同学群走到最后,就只剩下冷冰冰的通知、聚餐和节假日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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