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十七 山下的医生

医生来敲门的时候,已是上午十点整了。

金田弦有些生气。昨晚十点给林桑打的电话,对方满口答应今早九点准时请诊所派人,可医生足足拖了一个小时才来。他几次拿起电话想催,又怕催多了林桑嫌烦,只能心急如焚地干等。

昨夜他开车带大家去山下游玩,吃寿司,看烟火,原本玩得十分尽兴。可林桑自始至终没有半点中国式的热情。他说话像嘴里含着葡萄籽,非得在舌尖上滚几圈才肯吐出来,慢半拍不说,用词还极其吝啬,好像多说几个字,钱包就会瘪下去似的。

不痛快,非常不痛快。

还有一件事也让他心里发堵。羽水幸昨日出门打扮得异常美艳,拍了许多照,那也罢了。可今日大姐病重卧床,她居然还穿着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真丝白衫和高档黑白长裙,挽着发髻,戴着黑珍珠项链,活像个正准备出席晚宴的庄园贵妇。

昨日她在三楼衣帽间发现了一批高档服装,竟然理所当然地当成了自家衣柜。昨天的游玩场合尚可理解,可现在,大姐烧成这样,她怎么还有心思打扮自己?

但让他最心焦的,还是大姐的病。出门在外生病,总是最麻烦的事。

昨夜九点多回到别墅,他就察觉大姐不对劲。她躺在床上不停地喊冷,一层层被子盖上去仍止不住地发抖。量了体温,三十七点六度。雪上加霜的是,她之前烫伤的左手又磕破了皮,正往外渗出黄浊黏稠的液体。

这画面像一根淬了毒的尖刺,瞬间扎进了金田弦心底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

他又想起了母亲。母亲过世前几个月,也是这样不停地呕吐,吐出的同样是这种黄色的黏液。一滩一滩,浸在枕巾上,怎么洗都洗不掉那股衰败的气味。

他小时候,母亲会把煮熟的玉米粒放在嘴里嚼烂,再嘴对嘴喂给他。他嚼着那带着母亲体温的玉米糊,觉得满嘴都是甜香。

可后来,看着母亲一口一口吐出同样黄色的黏液,他少年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盐……我要盐……弦儿,拿盐来……”母亲虚弱地耳语着,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的蛛丝。

他受不了母亲那干渴而绝望的眼神。那天夜里,他偷偷用草稿纸包了一小撮盐,颤抖着塞进母亲手里。母亲用布满裂口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一点一点,像品尝世间最珍贵的甘露。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竟露出了久违的、满足的笑意。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勇敢、最孝顺的儿子。

可第二天,他就被姐姐们狠狠打骂了一顿。她们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害死母亲的凶手。

而母亲的肚子,确实在那之后又胀大了一圈。呕吐变得更加凶猛,像要把她身体里最后一点生命也一并吐干净。

医生终于来了。金田弦勉强挤出笑脸迎进门,羽水幸则站在他身后,保持着得体而礼貌的微笑。

医生长着一张不苟言笑的威严脸庞,黑框眼镜沉沉地压在鼻梁上。白衬衫,黑西装,这么热的天,装扮却一丝不苟,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严谨。他手里拎着一只大尺寸的银色铝制医药箱,步子走得很稳。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护士,瘦高的个子,五官立体,似乎混着点外国血统。皮肤晒成健康的黑红色,大概刚从海岛度假归来。

把医生引进二楼最左侧的房间,一推门,一股浑浊的热气扑面而来——大姐整整一个晚上都没有开窗。

医生把箱子稳稳搁在窗边书桌上,戴上口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电子物件,形状像个旧式的袖珍收音机。女护士打开箱子,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器具。

医生面无表情地按了一下那个黑匣子,一枚红灯亮起。他对着机器说了一句日语,话音刚落,小玩意随即将他的话翻译成了生硬的中文:“我是吉村,山下诊所的医生。请多关照。能否把病发时间和状况介绍一下?”

金田弦这才恍然大悟——是个随身翻译机。

与金田弦那番公式化的低声交谈结束后,吉村医生从银色手提箱里取出一副用滑石粉处理过的、近乎透明的乳胶手套。指尖撑开薄膜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他整个人瞬间进入了绝对专业的诊断状态。

他先用一枚不锈钢笔式手电抵住金田米的眼睑,那束冷冽的强光强行锁定了她因高烧而略显涣散的瞳孔;接着,冷冰冰的压舌板探入喉咙,激起病人黏膜受金属触碰时特有的生理战栗。电子体温计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刺耳地鸣响——三十七点八度。

最后,医生的目光锁定了那只左手。

此时的手背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皮肤的质感,更像是一块过度氧化的劣质树脂。吉村医生半跪在地板上,动作异常稳健。他用无菌镊子夹起浸满生理盐水的棉球,开始清理创面上那层浑浊的黄色渗出液。那液体如油脂般黏稠,散发着微不可闻的腥气。

“疼……太烫了……”金田米在枕头上虚弱地挣扎,声音像被粗砂纸打磨过一般破败。

“快好了,请再坚持一下。”年轻的护士一边熟练地递过无菌敷料,一边俯身轻拍金田米的肩膀。她的动作极其标准,像是在别人身上重复过无数次。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飘逸。

床头柜上的翻译机闪烁着冷蓝的光。停顿了一秒后,它用那种毫无起伏的合成男声,将这份“安慰”生硬地转译出来:

“请忍耐。清洁程序。即将。完成。”

合成的电子音在房间里响起又落下,冷酷,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热心。

女护士顺势向他们解释,山上手机信号极差,所以诊所出诊一般都用这种高级翻译机作为沟通工具。这一带外国富豪游客多,这台机器能翻译四十种语言。仿佛是为了填补医生操作时的死寂,她很会聊天,声音柔柔的,带着轻快的语调。她还特意夸赞羽水幸长得真漂亮,是她“顶喜欢的那种长相”。羽水幸被夸得微微低了头,有些不好意思。

金田弦悬着的心一下平稳了许多。看着医生如此精密专业的操作,听着护士漫不经心地聊着闲天,他觉得这两个人是绝对可信的、可以依赖的。大姐的病,交到他们手里,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吧。

吉村医生终于直起腰,摘下那双已经沾染了黄色污迹的乳胶手套,扔进护士备好的黄色医疗垃圾袋里。

他转过身,缓缓揉搓着被手套勒出红印的手腕。镜片后那双冷静而锐利的眼睛,在金田弦紧锁的眉头和羽水幸精致妆容的脸上游移了片刻,语速平稳却带着压迫感:

“听好,病患已经出现了全身性高烧和局部化脓,目前状况极不稳定。”

医生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色彩:“那些黄色液体是坏死组织和大量细菌的混合物,正在阻碍创口闭合。从现在开始,每天必须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冷峻。

“听清楚,不是擦拭,是冲洗。必须彻底清除那些分泌物,直到创面露出干净的红色组织为止。如果这些毒素进入血液引发败血症,在这种封闭的山顶环境下,抢救成功率将极低。”

他从铝制手提箱里取出一叠冷硬的铝箔包装药片,不容置疑地推到桌面上。

“这是目前效力最强的广谱抗生素。每八小时一次。”

他重新扣上药箱的锁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三天后我再上山复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诡异地扫过窗外那片静谧的树林,“——如果情况允许的话。”

金田弦盯着大姐那只看上去像糊了一层陶瓷釉面般的伤手,用力地点了点头,连额头上的冷汗都顾不上擦。

跨出房门前,吉村医生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深陷在阴影里、干瘦如柴的脸,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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