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品十二 贵族猫房

金田锚快步上了三楼。

猫的房间在走廊最右侧,是一道厚重的深棕色木门。推开门,空气的质地瞬间变了——准确地说,是声音的介质变了。外部世界的杂音被一刀切断,只剩下一种几乎能紧贴在皮肤上的、致密的安静。

没有开灯。

头顶只有一扇长条形的天窗。透明的玻璃深处,正正地嵌着一轮高悬的月亮。

金田锚一下就走不动了。与其说是月亮本身,不如说是边缘那圈奇特的光晕更让他出神——时而向外晕散,时而又向内收紧。他不知道那是特种玻璃造成的折射,还是今夜山顶空气的光学效应。

就这样仰着头,他站了很久。

等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才在门边摸到了开关。轻轻一按,橘色的隐形地灯沿着踢脚线依次亮起,空间的轮廓这才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天窗正下方,特意打制了一架精巧的微型木楼梯。

金田锚一眼就看明白了,那是专为猫设计的。每一级踏步都很浅,宽度也恰好贴合猫的体型。猫也会爬到最高处去看月亮吗?他这样想着,觉得大概是的。这栋房子的设计者,一定非常清楚猫的冷眼与孤傲,所以给它留了这扇离天空最近的窗。

猫不在。

角落里的瓷碗空空的,旁边的水杯被打翻了,木地板上积着一小摊水渍。

他环顾四周,注意到尽头还有一扇门。试着拧了一下黄铜把手,锁着。

退后两步再仔细看,他才发现在隐形地灯的暗影里,墙上原来嵌着一个壁橱。因为面板颜色与护墙板完全一致,一开始根本无法察觉。按开柜门,里面整齐排列着进口猫粮和猫用矿泉水。

他找来抹布擦干地上的水渍,摆正那只扁口的陶瓷水杯,按照说明倒入定量的猫粮和半杯水。正要起身时,他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那扇紧锁的深棕色木门下方,被极其精准地开出了一个圆洞。

洞口镶嵌着一圈黑色的哑光塑胶。六片带有韧性的扇形叶片从边缘向中心聚拢,在正中央留出一个镂空的孔洞。金田锚蹲下身,盯着那个精密的构造看了一会儿。

那是利用了高级塑胶的弹性与形状记忆。猫每次穿过,叶片便受力张开;穿过去的瞬间,叶片又无声地合拢,严丝合缝地恢复成一个完整的圆。无论猫是以多快的速度冲撞过去,还是压低腹部悄无声息地钻进去——最终,那些叶片都会分毫不差地复原为同一个死寂的圆形。

金田锚在心里暗暗拍了一下大腿,险些惊叹出声。

门的那边是卧室,这边是客厅。这两间面积宽绰的屋子,全都归这只猫独享。有钱人家的猫,活得竟像一位隐居的贵族。

某种极其酸涩的情绪突然在金田锚的胸腔里翻涌起来。他想起就在上个月,自己还和弟弟挤在浦东那套狭小的卧室里,中间只隔着一排紧挨着的书桌,连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这个月,他好不容易在这个陌生的异国庄园里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却要低声下气地来给一只猫打工。而这只猫,拥有一间带天窗的客厅,和一间人类进不去的、上了锁的专属卧室。一年四季恒温。阳光与月光轮流替它拉开天幕,替它守夜。

他依旧蹲在门前,屈起手指,试探着轻轻叩了两下木门。声音极低极柔,像是在叩问一位百年长者的梦境。

“猫爷爷,”他想起鬼头科长提起这只猫时那副带着敬畏的神情,不由得把声音也放得极尽谦和,“我是金田锚。接下来的这段日子,由我来照顾您。”

没有回应。塑胶门叶后面的缝隙里,是沉沉的黑暗,深不见底,像一口年代久远的枯井。

他清了清嗓子,把脊背挺直,郑重其事地补上一句:“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我——请千万不用客气。”

最后这半句,他刻意模仿着那两个日本职员那种拘谨的礼貌,说得格外正式。话音刚落,他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微微一扯,无声地笑了出来。那笑里透着一丝苦涩的自嘲,像个突然被自己的荒唐逗乐的边缘少年。

他们家从没养过宠物。外婆家倒是养过鸡,可鸡是用来下蛋和吃的,算不上同伴。他想起以前有个同学,去他家玩时,看到墙上挂着男生抱着一只白猫的合影,却始终没在屋里见到那只猫。随口一问,那个一米八的篮球猛将眼圈瞬间就红了——三个月前,猫跑丢了,再也没回来,但他每天都在等。

当时,金田锚望着照片里那只眼神有些神经质的白猫,实在想不明白人为什么会为了一只动物流泪。他一直没真正懂过,人与动物之间,究竟能生出怎样的羁绊。

可此时此刻,他独自坐在三楼这个完全封闭、死一般安静的空间里,却莫名生出了一种极其奇异的安心。那安心像微凉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心口——这是一种他在偏心的父母身边,从未体会过的、不被打扰的安全感。

他甚至没有见到猫的影子,却奇异地觉得,自己正被某种庞大的意识温柔地注视着。

他觉得自己坐在地板上待了很久。久到外面的月色都悄悄改变了冷暖。最终,他抱起换下来的空碗、水杯和抹布,起身离开。

在关门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天窗的光束打在地板上,投下一个狭长的、银灰色的四边形。月亮还在那里,孤零零地嵌在玻璃深处,像一枚被精心收存的古老银币。它将外围的光晕慢慢散开,又缓缓收紧,仿佛正在进行着某种悠长的呼吸,与整个房间的脉搏一同起伏。

金田锚轻轻带上了门。

“咔嗒”一声。

在门缝合拢的那一瞬,他脑海中划过一个极其笃定的直觉:那只看不见的、活了一个世纪的黑猫,此刻,就在门背后的深渊里,用同样的安静,幽幽地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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