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中刀-第二十二章:浑水摸鱼

第二十二章:浑水摸鱼

甲先生既然把场面铺得这么大,收到邀请函的人自然没有不来的道理。至于真正驱使他们亲自踏上鼓浪屿的,到底是黄金目录上的哪件藏品、哪桩旧事、哪段恩怨,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私人藏品展设在鼓浪屿一处极为僻静的私人展馆。所有宾客入场前都必须上交手机、相机以及一切具备拍摄和通讯功能的电子设备。工作人员检查得极严,连智能手表都没放过。不过作为“交换”,举办方也给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承诺:整个展馆内部,不安装任何监控设备。

这句话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只是句“尊重隐私”的场面话,可对某些人来说却是个巨大的诱惑。意味着有些“意想不到”的人可以在此碰面,一些“不可明言”的交易能够暗中进行。毕竟真正让人忌惮的,从来不是“有人知道”,而是留下证据。而这里,没有监控,没有录像,也没有任何电子设备会替谁记住发生过什么。

梁仪择当天混进展馆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得多。她顶着那张价值不菲的“七旬老人限定款”假脸,在馆里不紧不慢地晃悠了一个多小时。表面像在赏玩藏品,实则一路都在踩点。展厅布局、安保站位、人流动线、工作人员换班频率,甚至哪些地方最适合“顺手拿东西”,全被她默默记进了脑子里。

梁仪择对于“偷”这件事,向来没什么心理负担。在她看来,东西既然敢拿出来显摆,就说明主人默认了“有人会惦记”这个事实。既然如此,若没本事守住,那就别怪有本事的人顺手拿走。

更何况,那张铭文拓片本来就是从谷师傅工作室里,被人用不太光彩的手段弄出去的。她如今来拿,不过是把被偷走的东西再拿回来罢了。严格来说,这甚至都算不上偷,顶多只能叫“物归原主”。

梁仪择原本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展会只开放一天,但所有展品当晚都会继续留在馆内,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统一打包运走。也就是说,真正适合动手的时间,其实是在当天夜里。

甲先生之所以如此安排,据说是想给某些“心意够诚、运气够好”的客人一个额外的惊喜:由他亲自陪同,近距离观摩某件心仪藏品。届时不仅能上手把玩、仔细研究,若彼此聊得投缘,藏品易主也未必没有可能。

理论上,梁仪择也有机会走这条“正规渠道”。她只需要想办法在展会上引起甲先生的注意,顺利拿到第二天的私人邀请。等真正近距离见到那张拓片后,再凭借自己对铭文拓片近乎变态级别的了解,现场口若悬河、旁征博引一番。说不定真能让甲先生觉得:这东西放你手里,比放我这儿更合适。

然而梁仪择认真思考过后,只得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我有那个本事吗?先不说展会已经开场一个多小时了,甲先生本人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就算真露面了,以她这种“开口三句话,气氛凉两次”的交流能力,真能引起对方注意?还能成功说服人家把拓片双手奉上?

梁仪择对此进行了极其冷静且客观的自我评估,最终得出结论:这事儿如果真能成功,那已经不属于人际交往范畴了,得归玄学。

更何况,她现在顶着的还是另一张脸,一张本不该出现在公众场合的脸。认识这张脸的人虽然不算多,但问题在于但凡认出来一个,她和辛凯估计都得当场交代。所以,靠“人格魅力”打动甲先生这条路,梁仪择只稍微想了两秒,就十分理智地放弃了。

所以,整个展会期间,梁仪择都表现得异常低调。她始终游走在人群边缘,尽量不往人堆里扎,也绝不主动和谁搭话,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这种行为,往好了说叫谨慎,往难听了说,多少也沾点“做贼心虚”。

然而,在展馆里来回转了几圈后,梁仪择渐渐察觉到一件很离谱的事:这里的安保硬件简直简单得过了头。展品统一罩着玻璃柜,再配一把指纹密码锁,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可玻璃只是普通钢化玻璃,密码锁也不过“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水平。整个展馆,没有监控,没有红外报警,甚至连最基础的震动感应系统都没装。

理论上只要拎把安全锤,再加一点“冒险精神”,一路敲过去都不是问题,操作简单,童叟无欺。

当然,对于梁仪择这种“专业人士”来说,安全锤这种东西还是太粗暴了。又笨,又沉,还不好藏。对付这种钢化玻璃,她有更轻便的工具:一枚镶着工业级金刚钻的戒指,以及她自己的胳膊肘。

这两样东西都能堂而皇之带进场,检测仪扫不出来,就算直接暴露在人前,也没人会觉得危险。最多只会觉得这老头的审美有点硬核。

梁仪择一时间甚至有些摸不准,甲先生到底是心太大,还是太自信,居然真敢把这些东西摆在一堆来历复杂的人面前。难不成他真觉得,受邀来的全是讲究人,不至于干出“抡锤砸玻璃”这种毫无美感的粗野行径?

当然,甲先生显然也没傻到真拿自己毕生收藏去赌别人到底是伪君子还是真小人。除了这些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君子锁”之外,他其实还准备了另一套更原始、也往往更有效的安保系统——人海战术。

馆内那些经过精心伪装的安保人员,数量至少是受邀宾客的三倍。换句话说,平均三个人盯一个。

普通人眼里,这些人和其他宾客没什么区别。穿西装的穿西装,端酒杯的端酒杯,聊天时还会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收藏圈特有的文化气息”,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里在开什么高端艺术沙龙。

可在梁仪择这种“专业人士”眼里,这帮人脑门上简直像顶着会发光的牌子,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大字:安——保。

甲先生这一整套操作,反倒把梁仪择给整不会了。按理说,十克黄金砸出去请来的客人,应该讲究个“求精不求多”。可眼前这场面,却活像个大型拼桌现场,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梁仪择甚至怀疑,甲先生是不是担心有人收了黄金却不给面子,导致现场太冷清,索性把闲杂人等、工作人员和安保一股脑全塞了进来。主打一个:人多显得热闹。

而也正是这些无处不在的“眼睛”,逼得梁仪择在展馆里转悠了一个多小时,愣是没琢磨出半套靠谱的下手方案。她可不会天真到以为等夜幕一落,这两三百号安保就会集体下班,留下一座空荡荡的展厅和一排排用胳膊肘就能撞碎的玻璃柜,安静等待她前来“顺手牵羊”。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夜里留下的人,只会比白天更多。

梁仪择对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向来掂量得很清楚。虽说这些年没怎么真正动过手,但底子还在,对付两三个壮汉围攻问题不大。可这里里外外加起来,少说两三百号人。她再怎么能打,说到底也还是血肉之躯。真要硬碰硬,跟一群明显受过专业训练的安保打车轮战,别说偷拓片了,估计最后连自己都得被人当展品抬出去。

所以,在场馆里兜兜转转大半天之后,梁仪择最终得出的唯一结论是:与其等夜里硬闯,不如趁白天人多,想办法先把场子搅乱。浑水,才好摸鱼。东西一到手,反正没有监控,脸上这层假皮随时都能撕。到时候往人群里一混,未必没有机会金蝉脱壳。唯一棘手的是——该怎么制造混乱?

梁仪择正站在展厅角落,认真思考“如何优雅地搞事情”时。老天爷突然十分贴心地把机会送到了她眼前。天花板上挂着的那俩人,几乎一瞬间吸走了整个展馆的注意力。短短十几秒,整个展厅竟出现了一种极其荒诞的局面,所有展品同时处于“无人看管、也无监控”的真空状态。

这种机会稍纵即逝,此时不动手,那基本等于跟自己有仇。

然而事实证明,梁仪择这个人向来很擅长给自己创造“仇恨”。她实在不该抬头往空中走廊那边多看一眼。偏偏就是那匆匆一扫,她看见了那个被男人死死夹在胳膊底下的小孩。

在武校时,双手悬垂是基础训练。普通人受过系统训练,不负重挂上一两分钟并不算难。可单手负重完全是另一回事,更别说那男人怀里还夹着个孩子。梁仪择几乎一眼就看出来,对方已经快到极限了。

真正致命的甚至不是体力,而是那条空中走廊此刻还停在七八码开外。想救人,只能启动手动装置把走廊强行移回来。可那东西启动瞬间会猛晃一下,随后才会平稳移动。人在这种单手负重悬挂、全靠最后一点力气硬撑的状态下,别说剧烈摇晃,哪怕只是轻轻一震,都足以让那点岌岌可危的平衡瞬间崩掉。到时候,一大一小必摔无疑。

救人,还是拿拓片?梁仪择脑子里的“天人交战”甚至都没来得及真正吵出结果,反正她身体先动了。

梁仪择一把扣住男人手腕的瞬间,立刻察觉到这人绝对练过,而且身手相当不一般。因为几乎同一时间,对方竟也反手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快得近乎条件反射,那股力道更是大得离谱,甚至让她瞬间生出种十分不妙的担忧——自己的腕骨,会不会被他当场捏碎。

人到了生死关头,总会本能地去抓住一切能抓的东西。但如果没有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一个人在高速坠落的瞬间,根本不可能做出这么精准又狠厉的反应。也正是这近乎本能的自救速度,再加上梁仪择那堪称离谱的腕力。才让她在那电光火石之间,硬生生稳住了两个加起来几乎比她重上一倍的人。

然而,男人的目光里没有半点“被救”的情绪,反倒像梁仪择不是来救命的,而是来索命的。那种凶狠、戒备、甚至隐隐带着杀意的眼神,看得她头皮都微微发麻,甚至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仿佛自己脸上那层价值不菲的假皮,下一秒就会被他的目光直接剥开。

梁仪择只和他对视了一秒,便下意识匆匆移开了目光。之后的事情,几乎全靠身体本能,借力、翻腕、提拉、稳住重心。等那一大一小终于被她安全拖回走廊时,她自己后背都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下一秒,梁仪择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原路翻墙往下撤。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已经成功吸引了全场绝大多数人的注意,根本没人顾得上她去了哪。

梁仪择落地后,第一时间冲向存放铭文拓片的展柜,那里已经空了。

显然盯上那份铭文拓片的并不只有她一个,天花板上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等于替所有“心怀不轨”的人同时打开了一个绝佳的窗口。只不过梁仪择忙着救人,而别人忙着拿东西。她错过了,可有人牢牢抓住了。

发现拓片已经被人捷足先登后,梁仪择立刻趁着现场混乱撤离了展馆。至于后来馆里到底乱成什么样,甲先生有没有露面,那份失窃的拓片最终又落进了谁手里,她一概不知道。

——

总之,半年前辛凯替她精心策划的那场“盗取行动”,最后以全面失败告终。那份时隔多年才重新现世的拓片,再一次下落不明。

而那个突然冒出来、旋即人间蒸发的“甲先生”,更是神秘得离谱。以辛凯的人脉和能力,居然查了几个月都没挖出半点有价值的信息。别说真名,甚至连这人到底存不存在于正常社会关系里,都开始变得可疑。

最后实在没办法,两人只能调整方向。既然查不到甲先生,那就查他请来的人。或许这些人之间存在某种隐藏联系,一个共同交集,或者某个能把所有人串起来的“圈子”。再顺着外围关系网,倒推出那个始终藏在圈子中央的人。哪怕那个人不是甲先生本人,也一定与他关系极深。

然而查到现在,两人却越查越迷糊。因为那批受邀宾客里什么人都有,实在不像能扯上关系的样子。富商、学者、民间收藏家、古玩铺老板……甚至还有家庭主妇,以及两个常年在路边摆摊卖小吃的。身份跨度之大,已经不是“三教九流”能概括的程度了,简直像有人随手抓了份社会职业统计表,然后闭着眼往上飞镖。

这些人彼此之间大多根本不认识,生活圈子八竿子打不着,有些人甚至连城市都不同。唯一相同的是,自从那场私人展结束后,所有人的嘴突然全严了,严得相当诡异。没人再提那场展会,没人承认收到过邀请函,更没人愿意谈甲先生。那感觉就好像所有人集体参加完一场大型非法集会之后,又默契地决定一起失忆。

梁仪择至今都想不明白,甲先生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能把这么多人的嘴同时堵住。毕竟那场展会上的东西,很多已经不是“值钱”那么简单了。甚至可以说,随便拎一件出来,都够某些部门集体连夜加班。尤其那三件青铜器和一整套漆器,如果泄漏出去,甲先生下半辈子大概率只能隔着铁窗继续研究收藏了。

也正因如此,展馆不设监控、禁止拍照录像的真正目的,恐怕根本不是什么“保护隐私”,而是防止藏品信息外泄。

除此之外,展馆里还陈列了十几幅古代字画。梁仪择虽然不擅长鉴定书画真迹,但她懂纸,而且是非常懂。很多人看字画,第一眼看笔法、落款、印章。她不一样,她先看纸。纸浆原料、纤维结构、制作工艺、保存状态、年代氧化痕迹……这些东西,她光靠眼睛基本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而那十几幅字画所用的纸,几乎清一色都是唐初的。最让她在意的,却不是那些字画,而是展厅角落里几张毫不起眼的藏传佛经残片。经文她看不懂,但纸她认识。那是唐末的藏经纸,用瑞香狼毒纤维混合奶制品粘合剂制成。

这种纸在当年其实不算特别罕见,但能保存到今天的,大多都只剩碎渣。而甲先生手里这十几张,虽然同样属于残片,但面积却大得惊人,保存状态更是好得离谱。其中甚至还有一张已经接近完整。这东西的价值已经很难单纯用钱衡量了。随便撕个角下来卖,可能都够普通人舒舒服服活半辈子。

梁仪择相信,大多数人踏进展馆后的第一个念头八成都是:这摆的该不会全是高仿吧?毕竟太“随便”了。青铜器往那儿一摆,古画往墙上一挂,佛经残片甚至连玻璃罩都懒得多加两层。那感觉不像私人顶级藏品展,倒更像某个胆大包天的古董批发市场。主打一个:你敢信,我就敢摆。

可偏偏当真正看出其中有些东西确实是真品之后,那种震惊反而比看到一屋子假货更强烈。因为正常人很难理解,怎么会有人真把这种级别的东西大喇喇摆出来给人看,还摆得像不要钱一样。那已经不是“有钱”了,多少沾点精神状态领先时代。

所以,甲先生在梁仪择的认知里,已经不像个活人,更像流传在现代都市里的某种鬼魅传说,惊鸿一现、撒下一堆谜团后便销声匿迹,让人忍不住怀疑他究竟是否真的出现过。

也正因为如此,她和辛凯一直没有停止调查。可最消磨人的从来不是毫无进展,而是查了半天,才发现自己连对方到底是人是鬼都摸不清。时间一久,两人的信心也在一次次碰壁里,被磨掉了大半。最后却连自己究竟在追什么,都开始不确定了。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请您先登陆,再发跟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