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人格者的故事——自我救赎
菲儿天地留评: “陀思妥耶夫斯基真正伟大的地方,不只是痛苦,而是能把人性最深处的黑暗与救赎同时写出来……”
一语中的!
这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真正价值所在。
精神疾患的自我救赎,是当今世界的一个重大课题。
陀思妥耶夫斯基大半辈子苦海挣扎,霉运不断,他确实有理由控诉命运女神,我讲述他的故事,也在替他鸣不平。
其实,命运女神是公正的。
给了老陀一个不负责任的爹,又给了他一个负责任的哥,一直资助和关心他。
砸掉了他的铁饭碗,又让他第一部短篇一举成名。
把他拖到了死刑台上吓得半死又放了他一码,拖着病歪歪的身体在西伯利亚熬了九年居然也让他活下来了。
每到他走投无路的时候,贴心的命运女神就默默给他打开一扇窗。
在创作长篇小说《罪与罚》期间,老陀欠了三千卢布的债务(相当于现在的几十万人民币),眼看就要被扭送到债务人监狱。
这时,一个出版商假惺惺地跑来救他,愿意拿出这笔钱购买他以前所有著作的版权,并附加了个阴毒的条件——他必须在半年之内交出一部新小说,否则十年之内的作品版权归出版商所有。
老陀绝望无比。半年内再拿出一部新小说是不可能的,他做不到同时创作两部小说,《罪与罚》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
那就意味着,接下来十年,不管他写出多少小说,注定当牛当马供人驱使,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穷苦的命运。
但老陀已经走投无路,只好签了合同,以逃避当下的牢狱之灾。
截止日期还剩一个月,新小说一个字未落笔,老陀焦头烂额——命运女神又一次把这只羔羊按在了砧板上。
朋友给陀思妥耶夫斯基提了个建议: 找个速记员吧,你口述,她记录。
一位年轻姑娘来到他的身边,俩人合作默契。
二十多天后,奇迹发生了:随着《罪与罚》的顺利扫尾,中篇小说《赌徒》如期交稿,出版商傻眼了。
老陀笑了,他终于等来了自己的守护天使——日后成为他的妻子的小速记员安娜·格里戈耶夫娜。
安娜温柔善良,富有牺牲精神,对他无限崇拜,无限包容,无限忠诚。
老陀把新婚妻子带到欧洲度蜜月,钱全部交给妻子,但是每晚向妻子伸手要钱,他必须去赌场。
安娜毫无怨言,哪怕手里只剩下五十卢布。从来有求必应。
怀着孕的安娜连人带行李被扔出旅馆,流落异国街头。老陀终于良心发现,跪在她面前嚎啕大哭,彻底戒赌。
婚后,老陀在安娜的悉心照料下,写了一部又一部长篇小说,他的内心越来越平和,成为虔诚的东正教信徒,夫妻俩恩恩爱爱,直到老陀平静地告别这个世界。
东正教、文学创作、妻子安娜,都是救赎他的力量,但都离不开他自身的努力。
老陀最令我钦佩之处,是他能够洞悉自己悲剧命运的根源——性格决定命运。
这决定了他会选择自救而不是抱怨、仇恨和报复。
这真的太难得了!
老陀站在上帝视角,极为真诚地剖析自己的病态性格,挖掘自己内心的丑陋阴暗。
他一直在与人类自我辩护和自我保护的本能做斗争!
“我曾多次发生过这样的事——比如说吧,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并不是因为出了什么事,而是存心要这样;常常,这气生得毫无道理,可是却故意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以致后来把自己弄得,真的,还当真生气了。我这辈子不知道为什么还就爱玩这套把戏,以致到后来我自己都管不住自己了。”
我被这率真的家伙逗乐了!
一把年纪的人了,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不可以吗?生活中,这种性格真的很讨人嫌的。
对此,老陀清楚得很。
“我是个病人,我是个恶毒的人,我是个不讨喜的人。我很敏感,容易激动、生气。我就像个驼背或侏儒似的多疑而又爱发脾气。”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自己想太多,他喊道,“想太多是一种病,一种真正的、彻头彻尾的病!”
最折磨他的,是强烈的羞耻感,就像体内的活火山,一旦感觉自己被冒犯,火山就会瞬间喷发,根本控制不住。
这让我想到网上最近很火的“杀哥”。这位大四的学生因为老师课堂上提醒他“不要睡觉”,冲老师喊: “你把我的面子丢光了!”然后冲到走廊疯狂地砸门砸灭火器,又让老师给他道歉,口中低吼“杀,杀,杀!”
不管舆论把这个男生当笑话恶搞,还是当恶棍讨伐,我们都不能忽略一个事实,这位大学生从高中起就有心理问题并一直在吃药。
普及病态心理学,更多的是保护普通人,教会他们如何应对老陀、杀哥这样的病人——你可以选择保持距离,在不得不打交道的时候,必须尊重他们,不可拿他们开涮,哪怕他们的言行很可笑。
你无法想象他们的敏感度、仇恨心和报复欲——而这一切都是无理性无意识的。
《地下室手记》中,有一次,地下人(老陀的主体人格)在台球室看人打球,因为站在过道挡了路,被一个路过的高个儿军官抓着肩膀轻轻挪了个位置。
这一行为让地下人深感羞辱。
“从此以后,我常常在街上遇见那个军官。我总是仇恨满怀、怒火满腔地看着他,这样持续了好几年。我的愤怒年复一年地增强。我气恼得要死,有时愤恨几乎将我窒息。”
这种高敏感、多怀疑、易激惹的性格,在遭受社会一次次毒打后,就可能形成反社会人格。
我读《罪与罚》,读大学生拉斯柯尔尼科夫杀人前与杀人时的内心活动,非常不安和恐惧——那不是正常人能够写出来的东西。
老陀在灵魂的地下室埋头挖掘, “更可怕的是他意识到了他自己内心就有一种杀人的渴望,一种恶的东西。想到这些的时候,他就觉得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支撑着自己的理由。”
震撼和恐惧让他恶心呕吐,这反而让老陀清醒过来,他绝对、绝对、绝对不会让反社会人格占据上风。
老陀继续挖掘自己的灵魂地下室,直至最底层的那片洁白的净土,盛开着名为“善良”的花朵。
地下人被恨意裹挟,决意复仇,他给羞辱过他的军官“写了封词藻华丽、迷人的信,恳求他向我道歉。如果拒绝,我明显地暗示以决斗了事。
信写得如此明确,那军官只要稍稍懂得美与崇高,他必定会来我家搂住我的脖子,向我奉献他的友谊。这该多棒!我们将一起美好的生活!如此美好! ”
梅斯金公爵反复打量娜斯泰谢的照片——多么奇特的面庞!那么骄傲!不知道是否善良?如果善良,一切都是有救的。
娜斯泰谢的确是善良的。她对养父手下留情,没有让对方身败名裂,因为她看到养父吓得半死,动了恻隐之心。
她狠狠报复加纳,因为加纳毁了她要嫁个好人家的希冀。但她确实善良,看到对方晕了过去,后悔自己过火了,她把卖身的十万卢布从火炉里扒拉出来,当众宣布,这钱无条件送给加纳,以表歉意。
这份心底的善良让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流放时随身带着《圣经》,在极端痛苦恐惧的时候,分裂出圣徒人格自我拯救。
上天看在眼里。
在老陀被出版商掐住脖子的危急时刻,命运女神又来开窗子了,而且还是大落地窗,让满屋子的阳光驱散了半辈子的阴霾。
自救者,天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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