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城派出所出来,熊墨衣坚持没让顾剑送他。
漫无目的地游逛了一阵,竟又回到了榕大。
此时此刻,解救熊昭和毫无头绪,邓永昌这个唯一线索,和他常年客座讲学的榕大,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的吸引着熊墨衣。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南门外酒肆商铺的霓虹在雨里湿漉漉的扑闪着,给这条鱼龙混杂的街道增添了几分不真实感。
踢踢踏踏走到尽头,右手边赫然隆起一座山包。“如果没有记错,那里是一片墓园,山顶有个玫瑰花园,”熊墨衣默默念叨,脚下向着墓园行去。
墓园值班室并没有灯火,环山蜿蜒蛇行的小路上几盏路灯孤零零的矗立着,却见山顶不知什么物事在一片阴雨连绵中顽强的闪烁着。
“难道这鬼天气还会有人祭拜?”熊墨衣将信将疑的来到山顶玫瑰园。
夏末秋初的玫瑰园“商妇不知亡国恨”地怒放着,被香气包围的凉亭里,一只巨大的白色蝴蝶结和一串繁星般的小灯泡温柔地包裹住一个年轻女孩生气勃勃的笑脸。
不知道什么人偷偷把电接到了凉亭里,给女孩在玫瑰园里搭建了一座纯白的,充满梦幻感的纪念碑。
熊墨衣捋了捋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脸颊上的半长发,忍不住定睛凝视着镜框里的陌生人。
黑白相片里的女孩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剪着粗暴利索的齐耳短发,小圆脸上五官小巧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一对细长的眸子却格外明亮,目光带着戏谑,似乎在说,“嗨,陌生人,这雨水很好吃么?不如来这里,和我做个伴吧。”
熊墨衣冷不丁打了个激灵,这似笑非笑的目光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让他有过诸多绮丽遐想,却不辞而别,如今天各一方的小鹿般的女孩。
“沈理树!”熊墨衣长叹口气,“你应该已经离开半月山庄,有潘泰雅相伴回英国继续读书了吧。”
半月山庄一别,虽不过半个月时间,却好像已经分开了一个世纪,两人就像两颗短暂相逢的卫星,又回到了各自的轨道,再无交集。
熊墨衣想到这里,又轻叹一声,指腹轻抚上烛光掩映中的照片,不知是对那年少夭折的女孩,还是沈理树道,“至少,你无忧无虑。菩提树下,有人惆怅,有人断肠。”
正出神,玫瑰园里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
熊墨衣警惕的站起身来,往亭子外扫视,手里下意识的摸了摸肩上的背包——里面有一把郭振城塞给他的瑞士军刀。
这时雨差不多停了,山顶上安静得能听见鼻息。
又过了几分钟,玫瑰园东北角发出一阵让人难以忽视的响动,阴影里走出一个身穿连帽衫的矮个子。
两人面对面的对峙了片刻,矮个子喉咙里吐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字眼。
熊墨衣见对方孤身一人且身材瘦小,心里稍觉安慰,大着胆子说,“兄弟,我是来给长辈扫墓的,如有冒犯,还请海涵。”
话音未落,小个子身后又现出一人来,同样是身着看不清面容的连帽衫,身形却十分宽大。这人也不浪费时间,逼近几步,用地道的榕城方言道,“你的背包,钱包,手表,手机,”顿了顿又压低嗓音,“不要和我们耍花招,在这里,恐怕只有鬼能帮你。”
榕城地处南方,方言却硬邦邦的全无吴人细软,此时合着对方低沉暗哑、极具压迫感的嗓音,听着叫人不寒而栗。
熊墨衣见对方鸟枪换炮,不禁心里沮丧,心想,糟了,八成在商业街上就叫这两个王八给盯上了,自己这一身行头都是周红梅从郭天羽的衣柜里翻出来的。郭天羽这败家子儿,浑身上下都是牌子,怎么高调怎么来,这不,出事了!
他心里暗骂郭天羽,手里可没闲着,摘下背包来“嗖“的一声扔向与连帽衫们背道而驰的西南方。
背包重重的落在草丛里,溅起一滩泥水,不知名的灰鸟扑棱棱的在夜空中惊起。
壮汉恼了,给他身后的小个子使了个眼色,手里蹭的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来。
熊墨衣不用看也知道,这一定是让同伙去自己身后好来一个里应外合,两面包抄。他烦躁地舔了舔嘴唇,贴身的背心也不知道是被雨水还是汗水打湿了紧紧的贴在身上,叫人燥热不安。
突然,“噗”的一声,只见熊墨衣扯下白色蝴蝶结上的一股电线紧紧攥在手里。
凉亭里的星光瞬间暗淡下来,有些神经质的不安闪烁着。
手持匕首的壮汉愣住了,少时,恼怒的低吼,“你找死?他妈X给我放老实点。”
“嗯,的确是活的不耐烦了,”熊墨衣扬了扬攥在手里的电线,“看见没有?这根线是带电的,只要我把它扔到你脚下的水坑里,你就变烤鸡了。”
壮汉脸上变了变色,脚下却半步不退。
熊墨衣冷笑,“我数到三,你有种就别跑!”
他话音未落,凉亭里的灯泡“刺啦”一声,应景地彻底熄灭了。与此同时,“噗”的一声闷响击破了夜空,有重物应声而到,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惨似一声的凄厉嚎哭,“我中弹了! 我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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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墨衣吃惊的望着眼前仿佛从天而降的女人。
“顾桂美!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你哪儿来的枪?”
这女人拢了拢鬓角飞舞的乱发,不置可否道,“熊墨衣,物理学的不错啊,还知道火线和零线的区别呢?”
熊墨衣被呛住了,这会儿回想刚才自己的行为,的确鲁莽得接近愚蠢。
他并不接话,回望住顾桂美有些憔悴的面容,“谢啦,你一天之内帮了我两次,我欠你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随着男孩的退让而柔软了下来。
顾桂美手脚利落而专业地帮着熊墨衣把凉亭里里外外清理干净。她小心翼翼的捡起破碎了的玻璃镜框,把黑白照片贴在胸口,轻声说,“对不起,让你受惊吓了吧?”
熊墨衣有些诧异的望向她,“你们是?”
“她是我妹妹,桂妍,”顾桂美将照片收进黑色公文包里,在熊墨衣身边坐下,淡淡道,“很吃惊么?玫瑰园,蝴蝶结,星光,这些都是桂妍喜欢的,她还那么年轻,不应该孤零零的躺在见不到天日闻不到花香的墓碑里。”
她的语气是那么的自然、平静,好像在诉说着一个网上看来的故事。
熊墨衣单薄的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变得柔软起来。
他有些怜惜起这个白天精明强悍的精英女来,“所以,凉亭的这一切都是你为纪念妹妹准备的?”
“对,”顾桂美依旧淡淡的,“现在都被你搞砸了。”
不等熊墨衣答话,她站起来说,“天不早了,走吧,我送你回家。你要是不想去周红梅那儿,也可以在我家借住一晚。”
她的半长发披散在肩头,缎面衬衫随意的系在西裤里,整个人在夜幕里无比挺拔修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