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熵殃》——第二十一章
出租车停在新城西湖宾馆门前。
大哥迎上来,他身穿咖啡色皮夹克,头发梳理得油光铮亮,看起来像个港商。他从晓山手里接过旅行袋,掂了掂,“里面装的什么,怎么这么重?”
我抢着回答:“里面都是钱。”
大哥上下打量晓山。晓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黑皮衣、黑皮裤、黑皮靴、黑皮大衣,像幽灵一样。
“晓山,可真能整,你这身穿戴简直就像江洋大盗,还拎着巨款,不怕把你抓起来。”
“老子又没犯法,凭什么抓我?!”
我们去房间把行李放好,接着出去吃饭。我们沿酒店前面的大街走了五六分钟,来到一家大排档,选了一张靠榕树的桌子坐下来。
大哥点了几个特色菜:油炸小蛇、清蒸石斑鱼、基围虾、香辣蟹,鱼香茄子煲、汤和青菜。
“喝什么酒?”大哥问。
晓山从皮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瓶威士忌,“就喝这个。”
大哥拿起酒瓶看了一眼,“不好喝,还是喝石湾米酒吧。”
“哥,你知道这瓶威士忌多少钱?”
“别管多少钱,到了广东就尝尝广东的米酒。”
大哥要了三瓶石湾米酒,一人一瓶。
大哥举起酒瓶,“来,为我们兄弟相聚!”
喝完过了一会儿,我说:“这酒刚喝时像白水,有点苦,落到胃里很暖,有点飘忽的感觉。”
大哥笑着点点头,“这就是石湾米酒的特点,劲儿不大,但感觉很好。”
晓山皱着眉头说:“这哪叫酒,和姥姥酿的米酒一样。”
“对,这就是米酒,不如姥姥酿的甜,但劲儿挺大,最大的特点是喝完了不上头。”说完,大哥给我俩各夹了一条油炸小蛇。
我尝了一口说:“有点像炸猪皮。”
“这可是好东西,岭南多瘴气,蛇补身体,驱瘴气,还是下酒的好菜。”
说话间晓山已经把一瓶米酒喝光了,他满脸通红,眼神迷离,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哥问: “你在这儿有意思吗?”
“你想说什么?”大哥皱着眉头反问。
晓山斜了大哥一眼:“我是说你给这个香港老板打工有意思吗?”
“哪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打工还不就是挣钱养家么。”
晓山拿起威士忌咕咚咕咚连喝了几口,眉头紧锁,一脸的不高兴。“挣钱养家?这不是我们洪家的语言,你是洪少中,是洪家的领头人,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真替你难过!”
“你不用替我难过,我过得很好,也不求你什么,你把自己搞好就可以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那个香港老板给你多少钱?”
“不少。”
“不少是多少,我把那一旅行袋钱都给你够不够?”晓山盯着大哥问。
“可能真不够,我年薪十五万,再加上年底奖金,比你袋子里的钱也少不了多少吧?”
晓山愣住了,没想到大哥挣这么多钱。
我也大吃一惊,我一个月五十六,一年不到七百块,连大哥的零头都不够。
“工资再高也是个打工仔,工字不出头,出头就入土,难道你想在人家手底下打一辈子工?中国有句老话,叫宁为鸡头不为凤尾,错过了今天的大好时机,你再想翻身就难了。”
晓山的话击中了大哥的要害,他掏出一支万宝路狠狠地吸起来。
“晓山,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有些事情也不那么简单。都说打工难,那为什么这么多香港人选择打工?因为当老板风险大,压力更大。要说现在机会多,那也要看是什么人。对于普通人,所谓的机会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陷阱,今天的世界奉行丛林法则,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吃了比你小的鱼,明天你可能就被比你大的鱼吃掉。晓山,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讲,你是局中人,比我更清楚。当今的大机会属于那些‘官倒’,你我兄弟恐怕沾不到边。虽然我们也算高干子弟,但爸妈给我们留下的除了苦难就是责任,他们过去没帮我们,将来也不会帮我们。咱们家族里,现在最有权的就是叔叔了;不过他老人家这辈子九死一生,我们最好不要给他添麻烦……”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为什么?”
“你知道陈东风么?”
“知道,他曾是叔叔的警卫员,后来好像当了轻工业厅长。”
“你知道他现在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他现在是华强公司的总经理。我来之前他给我打电话,约我过去谈谈。”
“谈什么?”
“他想扶持咱们三兄弟加上成健强搞一个公司,现在国家搞绿岛大开发,他希望我们到绿岛去开一家分公司。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咱们一起干吧。”
大哥想了一下说:“晓山,依我看,亲戚朋友最好不要在一起做生意。做生意要算计,而亲戚之间的纽带是感情,一起做生意感情纽带就难以维系了。你我兄弟都是争强好胜之人,那个成健强更是唯我独尊,我们都缺乏大度和包容,搞到一起肯定要伤感情,我看大家还是各过各的好。家庭是最基本的经济单位,几个经济单位搞到一起肯定没什么好结果。”
晓山很不开心,抓起威士忌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
大哥也很不开心,“晓山,晓舟,你俩慢慢吃,晚上我约了几个朋友打牌,就不陪你们了,吃完你们自己回宾馆休息吧。” 说完大哥站了起来。
晓山火了,自己千里迢迢赶来劝大哥入伙,可他竟然跟自己摆起了老大的臭架子,心里憋屈,加上酒劲儿发作,他猛地站了起来,发疯似地跑了。
“晓舟,赶快去追晓山,我结了账就来。”
“好。”我答应着追了过去。
晓山跑上天桥,天桥摆了许多地摊,他一路踩过去,身后一片骂声,看他那样没人敢追他,以为他是黑社会。
天桥下面是服装批发市场,街道两旁是商铺,北方来进货的商贩肩扛手提的都是服装。晓山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行人被撞得东倒西歪,他身后响起一片叫骂。
突然晓山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我跑过去,“哥,你怎么了?”
晓山很痛苦,咬着嘴唇不说话。
大哥过来了,蹲下身子看了看,“晓舟,快把晓山扶到我背上!”
我把晓山扶到大哥背上。
大哥背着晓山回到房间,把他放到床上。
晓山睡了。
我问:“大哥,要不要送他去医院。”
“观察一下再说。”
过了一会儿,晓山醒了,迷迷糊糊地说:“水。”
我倒了一杯水喂他喝了。
“我的钱呢?!”晓山瞪大眼睛问。
大哥把旅行袋拎过来:“放心吧,在这儿呢。”
晓山搂着旅行袋又睡了过去。
“看来没什么问题,我先走了,明天再过来看你们。”
我把大哥送到电梯口。
“哥,晓山让我跟他干,你怎么看?”
大哥想了一下说:“你看晓山这个样子能干长远吗?干企业需要承受压力,晓山承受力太弱,根本承受不起那么大的压力;还有,干企业需要很强的社交能力,晓山的社交能力在我眼里根本就不及格。我看你还是不要跟他搅到一起。”
“哥,你说的很对,晓山也知道自己的弱点,所以他想请你出山。”
“请我出山?让我当华强公司总经理还差不多。”
我没想到大哥的野心这么大。
“大哥,现在是改革开放的时代,我也想出来闯闯,能不能把我介绍到你们公司。”
大哥点点头:“行,有合适的机会我一定推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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