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屏中“狗熊”
梁仪择刚才找了半天、始终下落不明的遥控器,此刻正稳稳握在许明德手里。也就是说,方才她从天井回到工作室时,这家伙就已经悄无声息跟在了后头。并且趁她弯腰去拿酒瓶的工夫,顺手按亮了那块大屏幕。而她,居然毫无察觉。
作为许明德名义上的领导、搭档兼半个监护人,梁仪择一直觉得自己对这小子的容忍度已经高得近乎慈悲。比如他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不动还无理由失踪好几天;就算肉身终于出现在地下三层,多半也是窝在电脑前捣鼓些她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反正怎么看都不像在干正事。
对此,梁仪择一向选择性失明。
再比如,这家伙前脚刚进工作室,后脚就花光了他们部门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经费,硬生生搬回来一堆在他嘴里叫“高科技”、在她眼里叫“占地方添堵”的大型设备。她最后也忍了。毕竟她和谷师傅都属于不太会花钱的类型。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能折腾的,只要经费还没彻底爆炸,就随他去折腾。
甚至后来,许明德干脆把整个地下三层来了次“大型乾坤大挪移”,按照自己的喜好彻底重新规划布局,梁仪择最后也只是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
可有两件事,她始终忍不了。因为实在低级,且幼稚。
第一件事,只要两人独处,又不得不进行语言交流,许明德必定会把自己的语音系统切换成那种半死不活、变调变腔的伪闽南口音。那声音听久了,像有人拿鸡毛在耳膜上反复轻轻刮蹭,听得人浑身刺挠,偏又无从挠起,最后只剩下一种十分原始的冲动——直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让他永久静音。
至于第二件,就是他这种见鬼似的出没方式,永远悄无声息,永远专挑她最没防备的时候突然冒出来,而且屡试不爽,每次都能精准把她吓一激灵。对于这种行为,许明德本人倒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这叫“免费帮你提升警惕性。”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自己不是半夜站人背后吓人,而是在进行某种高规格职业培训。在许明德看来,梁仪择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容易沉进自己的世界。一旦开始想事情,周围环境几乎直接屏蔽,迟钝得令人发指。
而作为未来可能要和她生死与共的搭档,他必须对自己的生命安全负责。免得哪天任务做到一半,自己先被梁仪择的“大意”坑死。甚至他还一本正经地下过结论:什么时候他再也吓不到梁仪择了,就说明她“正式毕业”了,也终于够资格当他的搭档了。
照这套逻辑,梁仪择不但不能发火,甚至还应该对他感恩戴德。
可真正让梁仪择窝火的,从来不是“被吓”这件事本身。而是只要许明德有意隐藏动静,她真的察觉不到他的存在。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试想一下,如果许明德不是同伴,而是敌人,她大概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未必知道。
梁仪择一直觉得自己的警觉性已经远高于常人。可许明德偏偏总能用实际行动,把她一次次重新踹回自我怀疑的深渊里:我到底行不行?所以她生气。气的其实从来不是许明德,是她自己。
而许明德显然也很清楚,自己这两招几乎能精准点燃梁仪择所有闷火。于是他反复使用,并且乐此不疲。至于为什么非得招她生气,大概连他自己都没认真想过。或许只是单纯受不了梁仪择那张长期缺乏表情管理的脸。一个人居然能把情绪收得那么严实,连生气都像在克制,多少有点违反人类基本构造。
许明德其实也不是没努力过。他曾认真尝试逗梁仪择笑,结果发现这事难度实在太高;相比之下,把她惹恼明显容易得多。当然,这些话他绝不会让梁仪择知道。尤其不会告诉她,她皱着眉、眼底压着火气的时候,其实比平时那副冷冰冰的面瘫样子生动得多,甚至……还有点好看。
起初,梁仪择还会努力端着点“领导”的架子跟他讲道理。后来她渐渐发现,这玩意儿在许明德面前基本没有任何威慑力。尤其论嘴皮子,她更是被对方那种小流氓式的伶牙俐齿全方位碾压,往往三两个回合下来,就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剩胸口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而许明德显然极其享受这个过程。每次眼看梁仪择快被气炸时,他都会适时摆出那副欠揍至极的模样,用一种仿佛戏台念白般抑扬顿挫的流氓腔,慢悠悠开口:“唉——真是……美人一笑乱人心,美人一怒惹人怜……人世间呐——最靓的——还是美人微愠的脸——哪!一分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就你现在这样……刚刚好……”
每次听到这里,梁仪择心里都只有一句话:……惹人怜个屁。明明是惹人烦。
而且她心里清楚得很,许明德嘴里的“美人”,跟他平时见了五十岁以下女性一律统称“美女”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跟漂不漂亮无关,纯粹就是嘴欠,就是故意逗她,就是想看她炸毛。
偏偏梁仪择又不愿真跟他吵。为了不让这人得逞,她只能强行忍着。结果时间久了,火气没地方发泄,差点把自己憋出内伤。
此刻,梁仪择隔着工作台,冷冷盯着许明德,准备看看这家伙今晚到底又在发什么疯。结果对方居然在她的注视下,若无其事低下头,开始摆弄手机。大约过了几秒,大屏幕上缓缓跳出了电脑桌面。
新设备刚搬进地下三层那阵子,许明德还曾郑重其事搞过一次“单人培训”,培训对象只有梁仪择。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西镜堂终于准备全面迈入信息化时代了。梁仪择也难得耐着性子,把他那套功能介绍从头听到了尾。可等许明德讲到“手机远程控制电脑和大屏幕”时,她当场就拒绝了。
倒也不是排斥高科技,只是涉及这间工作室、以及她自己的生活习惯时,她总下意识想保留点“老派”的东西。比如纸,比如火柴,比如明明能电子存档,却还是执着于手工描摹。
手机屏幕幽幽的冷光映在许明德脸上,把那张原本就白的脸照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灰白。而更反常的是他的表情,紧绷、安静,没有半点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也没有那股随时准备犯贱的轻浮劲。
联想到今晚这人一连串不正常的行为:一个人躺在天井里发呆、罕见的沉默、还有此刻这副仿佛突然长大了八岁的神情……梁仪择终于意识到,这回他大概不是准备恶作剧。许明德特意打开电脑和大屏幕,是想给她看什么东西。
而这个认知也终于让梁仪择真正提起了一点兴趣。她把视线从许明德脸上移开,转而看向他身后的大屏幕。
----
许明德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十分配合地往旁边侧了侧身。下一秒,整块屏幕彻底暴露在梁仪择眼前。几乎就在他让开的同时,屏幕亮度微微一跳,一段视频自动开始播放。
画面轻微晃动,取景角度偏低,镜头也不算稳定,一看就不是正常拍摄。背景音更是乱得厉害,人声、脚步声、扩音器里模模糊糊的提示音混在一起,吵得像大型菜市场,可偏偏画质却异常清晰。
梁仪择几乎一眼就判断出来,这是针孔摄像头,或者某种体积极小的隐藏设备偷拍的。
视频开头对准的是一个玻璃展柜。柜子里并排摆着两件青铜器。顶灯冷白的光线从上方压下来,在器身表面镀出一层冰冷金属光泽。展柜右侧还贴着一张说明卡。其中一件是商晚期鸟纹青铜觥。器形修长,腹部饰有展翅鸟纹,线条锋利古拙。另一件则是西周早期的饕餮纹青铜卣,腹圆肩阔,纹饰密集,风格厚重,压迫感十足。
周围有人正站在展柜前,对着两件器物高谈阔论。语气里带着一种古玩圈常见的微妙气质,矜持而又有些自以为是。想必是懂一点,但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懂。很显然,这是一场私人藏品展。
偷拍的人对这些青铜器似乎完全没兴趣。背景里还在争论那只青铜觥上的鸟形纹饰到底是氏族图腾的象征,还是沟通天地的巫觋,镜头却忽然一晃,毫不犹豫地从展柜上移开,迅速转向别处。
接下来的画面开始走马观花似地掠过一个又一个展柜。镜头扫过几幅挂在墙上的字画,有绢本山水,也有碑帖拓片。期间还顺手拍了几件瓷器和玉器。但显而易见,偷拍者对这些东西同样兴趣寥寥。镜头基本一扫而过,停留时间短得近乎敷衍,甚至透着点“赶紧看完赶紧走”的不耐烦。
梁仪择正琢磨许明德大半夜给她看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下一秒,一声尖锐得几乎能扎穿耳膜的惊叫,猛地撕开了所有嘈杂背景音!那声音太突然,听得人不由心头一颤。
梁仪择下意识皱了下眉。画面随即猛地一转。只见十几号人正乌泱泱朝同一个方向狂奔过去。偷拍者显然也跟着跑了起来,镜头剧烈摇晃,天花板、灯光、人影来回乱飞,看得人头晕。等画面再次稳定时,镜头已经定格在展馆主厅上方。
那里悬着一条可升降、可横向移动的空中走廊。整条走廊覆盖范围极大,几乎横跨了整个主厅上空。平时主要用于高空检修、布置灯光,或者悬挂大型展件。两端扶手附近,还各自装着独立的升降与移动控制装置。
这种设备按规定只能由专业维修人员操作。尤其展馆开放期间,更是严禁启用。毕竟谁也不想逛展逛到一半,被几十斤钢架零件从十几米高空砸得人生重启。
理论上,这条走廊在闲置状态下,会被严丝合缝收进天花板顶部的隐藏空间,与那些钢架结构彻底融为一体。除非眼神特别毒,否则很难发现。最多只能透过钢架缝隙,在靠近墙体的位置隐约看见一扇颜色与墙面几乎同色的小暗门。那是进入空中走廊的唯一通道。
可此刻,那条走廊却已经被放了下来,而且明显离开了原本的停靠位置,横着挪出了七八米。更诡异的是,一个男人正挂在走廊外侧。看穿着既不像维修人员,也不像馆内员工。天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混进那条空中走廊的,又是怎么翻出栏杆,把自己挂到半空中的。
男人只靠一只手死死抓着走廊边缘。整个人悬在半空,身体随着惯性微微摇晃,看得人头皮发麻。更要命的是,他另一只胳膊里还死死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孩。一大一小两个人的重量,全压在那只随时可能脱力的手上。而他的脚底离地面至少十米。这种高度摔下来,运气好是半身不遂。运气不好……基本可以直接开席。
视频里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有人被吓哭,有人疯狂喊报警、叫救护车,还有人急得满场乱蹿,嚷着快去找救生垫。
眼看男人已经快撑不住,人群里忽然又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夹杂着一片“那边!快看那边!”的惊叫。
镜头立刻一转,画面定格在距离空中走廊最近的一面展示墙上。那是一整面地质断代层展示墙,从上到下嵌着不同年代的岩层样本,表面凹凸不平,像一堵专门给人测试骨折概率的墙。
一个身形灵活的黑衣人,正手脚并用地在墙上大展“壁虎游墙”功。此人身上没有任何安全防护措施,动作快得惊人,双脚蹬踏近乎垂直的墙面,如履平地。当然,姿势就别细看了。说好听点,是敏捷矫健;说难听点,像只半夜偷爬厨房的黑耗子。好在速度够快,眨眼工夫,人已经窜上了与空中走廊齐平的位置。
随后他一把抓住栏杆,一个翻身,利落地跃进了走廊。整个展馆瞬间爆出一片惊呼。黑衣人几乎没有停顿,沿着走廊朝悬挂着的男人狂奔过去。可偏偏就差那么一点,就在他伸手即将够到对方的瞬间,男人那只支撑了太久的手,终于彻底脱力,松开了。
下一秒,整个展厅响起一片失控的尖叫。那几乎是所有人都会下意识闭眼的一瞬间,连偷拍视频都跟着猛地一晃。显然,偷拍者自己也被惊到了。
可预想中那种血肉模糊的坠落画面并没有出现。等镜头重新稳定下来时,画面依旧牢牢对准着半空中的那条走廊。原来,就在男人手掌脱力松开的那一瞬间,走廊上的黑衣人也同时动了。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整个人头下脚上,直接翻出了栏杆外。
黑衣人的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箍住了男人手腕,另一只手则一把抓住了孩子腰间的衣裤。与此同时,他双脚脚踝死死勾住走廊栏杆,整个人以一种近乎反人类的“倒挂金钟”姿势,硬生生把自己连同那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起挂在了半空。
整个展厅瞬间安静了一秒,大概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傻了。毕竟正常人看到这种场景,第一反应通常都是:这他妈真的是人能干出来的动作?
惊魂稍定后,被抓住手腕的男人也迅速反应过来。眼见孩子已经被黑衣人牢牢控制住,他立刻松开原本抱着孩子的胳膊,总算把快废掉的右手解放了出来。随后肩膀上下耸动几下,活动了下早已僵硬发麻的筋骨,又调整了一下身体姿势,寻找最方便发力的角度。
紧接着,男人猛地发力,整条手臂狠狠向上甩去。黑衣人也像早有预判般,同时往上一提。借着这股力量,男人身体猛地向上窜起十几厘米,五指如钩,瞬间死死扣住走廊边缘,随后手脚并用,狼狈却极其利索地从栏杆下方爬回了走廊。刚一脱险,他便立刻原地转身,重新趴回栏杆边,把脑袋和胳膊从栏杆下探出去,伸手去接孩子。
黑衣人见男人已经回到安全位置,便顺势将孩子从栏杆下塞了进去。直到孩子被男人稳稳抱进怀里,他才松开一直抓着孩子衣裤的手,身体向上一卷,动作利落地翻回了走廊。
下一秒,一阵震耳欲聋的哭声猛地在整个展厅上空炸开,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直到这时,众人才发现,那孩子的嘴居然一直被胶带封着,手脚也都绑了起来。难怪刚才人在半空时,孩子始终没哭没闹,连挣扎都没有。
很快,空中走廊重新动了起来。它缓缓滑回原本的停靠区域,又一点点向上收缩。不过片刻工夫,整条走廊便彻底隐没进天花板内部。钢架重新闭合,严丝合缝,仿佛那里从头到尾都只是块普通天花板。
至于那个黑衣人,早就在某个没人注意的瞬间,消失在了画面之外。
偷拍者似乎直到这时才猛地想起什么,低声骂了句脏话,随即拼命往人群外挤。镜头一路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展厅角落一个空荡荡的展品支架上。旁边还遗落着展品说明卡——从文字来看,这里原本陈列着一份铭文拓片。
视频很短,总共不到三分钟。播放结束后,工作室重新陷入一片安静。
梁仪择一言不发,脸上依旧稳得像尊石雕,可脑子里早已经炸得翻江倒海。短短三分钟里,她心里闪过了无数念头。事到如今,这已经不是“认”或者“不认”的问题了。她现在更想知道的是,许明德为什么要给她看这段视频?这家伙到底知道了多少?又到底想干什么?问题是,该怎么套他的话?
梁仪择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自动吐槽。比如冷笑一声:“偷拍的吧?哪个穷剧组拍的?群众演员乌泱泱挤成菜市场,规格不够人数来凑?还有那黑衣人,爬墙速度是挺快,可动作难看成这样,后期老师看了都得连夜辞职。”
更离谱的是,现场上百号人,居然没一个掏手机录像。这合理吗?现代人看路边两条狗打架都能拍十分钟发朋友圈,这种高空极限杂技现场,竟然没人录?简直违背人类本能。
类似这种“破绽”,她随手都能挑出几十处,甚至能当场写篇《低成本民间救援影像逻辑缺陷分析》。可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影视拍摄。因为那个在墙上爬得像狗熊成精的黑衣人——就是她自己。
梁仪择从未从旁人的视角看过自己的背影。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自己”看起来竟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屏幕幽蓝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把所有情绪都压成了一层模糊而冰冷的颜色。她能感觉到许明德正在看她。那目光安静得很,像只蹲在暗处的猫,既不出声,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等她的反应。
而梁仪择忽然意识到,此刻她的沉默,本身其实也是一种反应。而许明德,大概正在读她的沉默。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