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狠。
金家塬上,风像是从黄土高坡的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砂砾, 刮在人脸上像刀割。贾村的集市刚散,满地狼藉,鸡毛、 烂菜叶子和牲畜的粪便被踩进冻硬的泥里,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但这股子穷酸味,丝毫影响不到贾村最气派的深宅大院—— 贾家大院。
此刻,贾家正厅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上三分。
贾耀庭,这位贾村的土皇帝,此刻正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狮子, 在厅里来回踱步。他须发皆张,那张布满褶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手中的紫檀木拐杖狠狠地敲击着青砖地面,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咚、 咚、咚”声。
“孽障!孽障啊!”贾耀庭的声音嘶哑, 带着一种被侵犯了绝对权威的狂怒,“我贾家列祖列宗的脸, 都被你这个畜生给丢尽了!”
跪在堂下的贾乃亮,也就是贾宙利的爹,缩着脖子, 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他大气不敢出,任由唾沫星子喷在脸上。 他了解自己的父亲,这个时候哪怕是辩解一个字, 都可能换来一顿皮开肉绽的鞭子。
事情还要从三个时辰前说起。
贾耀庭费尽心机,联合了周边几个县的保安团, 终于在一个废弃的窑洞里抓住了阌祥县乃至整个豫西地区排得上号的 共党要犯——雷万钧。这可是块大肥肉。日本人刚宣布投降, 这天下就成了国军和共军的角力场。谁能抓到对方的大人物, 谁就能在上面的长官那儿领头等功,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贾耀庭已经做好了请功领赏的美梦, 甚至已经在盘算着用这笔功劳换个省参议员的头衔。
可谁能想到,就在押送回贾家地牢的当晚,看守被打晕, 雷万钧不见了。一同消失的, 还有贾耀庭那个从小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大孙子——贾宙利, 以及那个被贾家强行定下娃娃亲的陂美村王地主的大孙女—— 王水仙。
“爹,消消气,消消气。”贾乃亮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了半步,“ 宙利这孩子,估摸着是贪玩,跟着那个雷先生跑出去看热闹了, 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看热闹?”贾耀庭猛地停下脚步,拐杖一横, 差点敲在贾乃亮头上,“那是看热闹的地方吗?那是共党! 是要杀头、要诛九族的罪名!那个雷万钧, 是共党在豫西的联络枢纽,抓了他,整个豫西的山头都得乱! 现在好了,全让你那个好儿子给放了!”
贾乃亮哑口无言,心里却是一万个委屈。他那个儿子贾宙利, 从小就叛逆,不爱读书,专爱打猎骑马,一身江湖气。 当初定下水仙这门亲事,本是想借王家的财势, 压一压这小子的性子,没想到这两人倒是成了同林鸟。
“李保仓!”贾耀庭突然暴喝一声。
“在!在!”门外一个身穿土黄色军装、 腰挎盒子炮的壮汉慌忙跑进来,正是贾村防卫团团长李保仓。
“你还愣着干嘛?还不给我追!”贾耀庭的拐杖重重地杵在地上, 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多带些人,往北边追! 雷万钧腿上有伤,跑不远!一定要给我抓回来!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李保仓咽了口唾沫,有些迟疑:“老爷,那…… 那宙利少爷和王家小姐要是跟在一块儿,咱们……咱们咋办?”
贾乃亮一听这话,慌了神,也顾不得惧怕父亲了,猛地站起来, 压低声音急切道:“还能怎么办!一起带回来啊!那是你亲侄子! 还有水仙,那是咱贾家没过门的媳妇,千万别伤了少爷和水仙, 听见没有?要是少了一根毫毛,我要你的脑袋!”
李保仓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看着李保仓领着一队人马消失在夜色中,贾耀庭疲惫地坐回太师椅, 眼神阴鸷地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他心里清楚,这一去, 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贾宙利那个混账东西, 这一次是真的闯下了塌天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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