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中刀-第十九章:酒意微醺

来源: 2026-05-22 15:06:12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第十九章:酒意微醺

当梁仪择划亮火柴,正准备点燃第三根烟时,天井深处的黑暗里,忽然飘来一句极不合时宜的话。语气里明显带着烦躁,还混着点莫名其妙的不满。“你就不能少抽一点吗?”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梁仪择手一抖,火柴差点直接燎上手指。她猛地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五六米外,一张竹制躺椅在夜色里勾出模糊轮廓。夏天的时候,谷师傅最喜欢躺在那里纳凉打盹。自从他离开后,梁仪择一直没动过天井里的东西,包括那张躺椅。

此刻躺椅背对着她,看不清上面的人。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恍惚觉得——谷师傅还躺在那儿。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谷师傅的声音又哑又沉,像砂纸磨木头。而刚才那声音,年轻、干净,还带着点故意压低后的磁性。更重要的是,谷师傅这辈子从不劝人少抽烟,当年甚至还是他亲手教梁仪择,怎么把烟在肺里滚够一圈再慢悠悠吐出来,才能算抽到位。

梁仪择心里顿时一阵牙疼。许明德,这小子怎么会在这儿?

要知道,许明德平时几乎从不踏足天井。一来嫌她天天在这儿吞云吐雾,整个天井都快腌入味了;二来他俩三观严重不合,见面基本聊不过三句就开始互相阴阳。偏偏梁仪择又嘴笨,通常战况发展到最后,都会变成许明德一个人站那儿持续输出,她负责沉着脸生闷气。

次数多了,连吵架双方都逐渐失去了参与热情。于是久而久之,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地盘协议”,井水不犯河水。天井归梁仪择,功能包括但不限于:抽烟、发呆、怀疑人生。除非必要,许明德绝不踏足。

所以此刻,这家伙不仅堂而皇之躺在天井里,还破天荒用了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而不是那种专门用来挑战梁仪择血压的变调闽南腔,冷不丁突然开口,着实把她吓了一跳。毕竟只要旁边没外人,这人基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恶心她的机会。

梁仪择挑了挑眉,对他那点不满充耳不闻,淡定地把烟凑近火苗。点燃后,她捏着还在燃烧的火柴梗,手腕轻轻一翻,中指一弹。

“咻——”

一点昏黄火光划过黑暗,精准落进天井中央那口方形水池。“嗤”,火星入水即灭,算是她给许明德的回应。

不过话说回来,这家伙居然回来了?梁仪择心里多少有点意外。晚宴上,她可是亲眼看见许明德搂着个长发姑娘,往小树林深处晃过去的。当时她还暗自评价了一番:原来这小子喜欢艳丽性感那一挂。

年轻人嘛,三年培训刚解禁,春宵一刻值千金。换她年轻个十岁,大概也会选择直奔主题。当然,许明德只能去姑娘那边,因为地下三层宿舍有明文规定:严禁外人留宿。所以梁仪择原本以为,这家伙今晚大概率不会回来了。

结果他不但回来了,还一个人躺在黑漆漆的天井里,这个平时连路过都嫌晦气的地方,而且看样子已经躺了不短时间。因为她刚才一直瘫在办公桌前发呆,如果许明德是后回来的,她不可能一点动静都察觉不到。

独处显然并没能给许明德带来多少平静。那声音里的烦躁感,几乎都快从黑暗里漫出来了。

梁仪择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该不会是临门一脚,被姑娘给踹回来了吧?想想居然还有点稀奇。毕竟许明德这人,女人缘向来邪门得不像正常人。上到八十岁老太太,下到三岁小姑娘,几乎没有不对他和颜悦色的。西镜堂里甚至一直流传着一句缺德话,说这小子但凡愿意,连修行多年的老尼姑都能给人家聊出凡心。

梁仪择心里那点八卦欲像只猫似的轻轻挠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她自己按了回去。探究别人感情问题这种事,她实在没什么兴趣。既然许明德先一步占了天井,摆明了想一个人躺这儿静静怀疑人生,那她也懒得继续碍眼。反正烟瘾已经压下去不少,差不多也该回去挺尸了。

于是梁仪择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住过滤嘴,嘴唇收紧,深深吸了最后一大口。

“嘶——”

伴随着细长的抽气声,大半截香烟迅速燃尽,只剩下一截顽强挂着不掉的长烟灰,硬生生维持着整支烟原本的形状。直到她缓缓吐出青白色烟雾,唇边微微一颤,那截烟灰才终于从根部断开。“啪嗒”一声,轻轻落地。

黑暗另一头,随即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

许明德不是第一次嫌弃她烟瘾重。这人曾无比认真地宣称,自己那“狗鼻子”隔着三十米都能闻出梁仪择身上的烟味。平时只要她在方圆五米内摸烟,甚至有时候烟盒都还没掏出来,他那边已经能提前开始咳嗽表演,而且演得极其投入,从轻咳到闷咳,再到一副下一秒就要当场病逝的虚弱模样,层层递进,情感充沛。

可今晚,他居然能躺在那里,硬生生忍到她抽完两根烟才出声?反常,太反常了。

这样的夜晚,酒意微醺却未醉。一人孤单,一人烦躁。或许,只要梁仪择多问一句,就能打破某种无形的壁垒,拉近一点点距离。

但她早已习惯了孤独,甚至对“打破孤独”这件事本身,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戒备。她怕别人走近自己,也怕自己走近别人。所以,她什么也没问,像刚才弹飞火柴梗一样,她手腕轻轻一翻,将燃尽的烟头随手弹了出去。

烟蒂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短短弧线,“噗通”精准落进水池中央。这同样也是从谷师傅那儿继承下来的“优良传统”。巅峰时期,那口三米见方的水池里,大半池都泡着烟头。水早被泡成了黑褐色,水面还常年漂着一层蚊虫尸体,远远望去,颇有一点生化武器试验池的气质。

许明德洁癖严重。当初他刚搬进地下三层、双方地盘还没正式划清时,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对那口池子进行彻底清理消毒。按他后来的说法,自己光从里面捞出来的烟蒂,就有一万多个不同年代、不同泡发程度的“历史遗迹”,还不算池底那层已经和淤泥融为一体、年深日久的“老烟膏”。

那天之后,许明德便正式对梁仪择在天井抽烟一事提出了严正抗议,而且抗议方式极其持久。他几乎在梁仪择所有视线范围内都贴满了“吸烟有害健康”的宣传画。内容触目惊心,图文并茂,其中甚至还有大量关于男性某些生理功能遭受“毁灭性打击”的恐怖示意图。

可惜所有努力,最后都只换来梁仪择一句冷冰冰的反问:“你难道没想过,为什么天井里没什么虫子吗?”

南方潮湿,地下阴暗,这地方原本该是蚊虫的天堂。据说当初设计这口方形水池,本来还是为了布某种风水局。池底甚至装了一整套循环滤水系统,理论上属于“活水”。

后来谷师傅开始往池子里扔烟头,滤水系统慢慢堵死,活水也彻底成了死水。于是那口水池便顺理成章完成了功能转型,从风水局核心组件,正式升级为“巨型烟灰缸”,顺便兼顾驱蚊。

许明德才不信蚊虫绝迹是因为一池子泡烂的烟头。为了进一步强化“吸烟有害健康”的教育意义,他花了整整几天时间,把捞出来的烟蒂全部晒干,再一个个拿胶水粘起来,最后浇上树脂,硬生生做出个黑乎乎、坑坑洼洼的“巨型肺”模型。

那玩意儿后来被固定在水池中央。肺下面重新接上修好的循环水系统,又额外加装了一套雾化感应装置。只要有人打开天井玻璃门,“黑肺”就会自动开始喷水喷雾,而且一喷就是十分钟。

除此之外,他还在池子里养了几株观赏莲,投几枚硬币都能当许愿池用,就差放几条锦鲤了。

一池莲花中间矗立个会自动喷水的黑色巨肺……视觉效果堪称精神污染。遗憾的是,这套东西对梁仪择的抽烟事业并未造成任何实质打击。烟,她照抽不误。区别只是后来每次来天井前,会顺手带把伞。

因为“黑肺”前两分钟喷的是水雾,再往后就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洒水。喷洒范围从池心慢慢扩大,大约半分钟就能覆盖整个天井,活像一场小型人工降雨。雨势不大,但足够浇灭烟头、打湿衣服。若不是池子储水量有限,许明德大概真能把地下三层做成热带雨林。

后来梁仪择渐渐发现,撑着伞站在人造雨幕里抽烟,其实还挺有味道。烟雾混着水汽,人在黑暗里若隐若现,连孤独都仿佛变得潮湿了几分。某种意义上,反倒延长了她“品烟”的时间。

只可惜,那几株莲花大概是缺阳光,也可能单纯被烟熏得看破了红尘,没活多久就集体圆寂。而蚊虫则明显重新繁荣昌盛了起来。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事捅到了上头。擅自改动奠基时的风水局,这在西镜堂里可不算小事。于是几位领导亲自兴师动众下来视察。结果人刚进天井,感应系统便瞬间启动。下一秒,一场人工降雨迎面糊了领导们一脸,众人当场被浇得透心凉。领导震怒,勒令许明德对池子中央那颗巨大“黑肺”作出合理解释。

许明德那次倒还算讲义气,没把梁仪择违规抽烟、随地乱弹烟头的事一并捅出去。他一本正经地辩称:天井设水池,本意无非是“旺水”。黑色属水,肺属金,金又生水。池中立黑肺,等于水上再叠两层水,水得不能再水,风水效果理论上应该相当突出。

可惜领导们并不吃这套。圆形天井、方形水池,“天圆地方”的格局,是当年奠基时专门请人布下的风水局,讲究的就是个平衡。水多不行,水少也不行,更别提中间还杵着个会喷水的巨大黑肺。

于是上头大手一挥,勒令恢复原状。不过那颗“黑肺”因为“具有较强警示教育意义”,最终倒没被直接销毁,而是被搬去了公共吸烟区,继续发挥余热,专门震慑广大烟民。

折腾一圈后,黑肺被移走,天井重新恢复了原貌。梁仪择继续在那里吞云吐雾,水池也继续充当她的专属烟灰缸。而许明德则彻底悟了。自那以后,他干脆把天井正式划为“梁氏禁地”,贯彻落实“眼不见为净”的最高生活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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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仪择暗自琢磨,许明德今晚八成喝了酒,又不知因何缘故与那姑娘不欢而散,这才一个人跑来天井里“思考人生”。而对付这种明显憋着火气的人,最明智的办法通常只有一个——躲。

于是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推开通往工作室的玻璃门,径直走了进去。

烟草和深夜冰凉的空气,总算让她那团浆糊似的脑子短暂清醒了些,也多少压下了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她记得回来时,顺手把剩下那小半瓶酒放在了工作台边。这酒确实不错。西镜堂为了今晚这场狂欢,难得下了点血本。不喝完,总觉得有点辜负他们的“良苦用心”。

梁仪择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朝工作台走去,准备把酒带回房间,睡前再慢慢喝两杯。很快,她摸到了冰凉的玻璃瓶身。可就在她握住酒瓶、准备转身的瞬间,正对工作台那面巨型电子屏忽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幽蓝色的光骤然铺满整个地下空间。

这是许明德进来后添置的新玩意儿,专门用来精细校对拓片原件与复制品的细节误差。最近几天,梁仪择一门心思全扑在裳衣河三村那份冗长碑文上,压根没碰过这东西。她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使用后到底有没有关电源。也可能是刚才伸手拿酒时,不小心碰到了随手丢在工作台上的遥控器。

她只好又转回桌边,弯腰去找遥控器。结果左右翻了半天,愣是没看见踪影。她索性伸手,“啪”地按亮了工作台上的台灯。

台灯亮起的瞬间,一股极其突兀的直觉猛地攥住了梁仪择。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起头。显示器幽蓝的冷光前方,竟直挺挺站着一个人影。她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酒瓶子。

台灯灯罩压得很低,泄出的光线只能勉强照亮那人的胸腹。肩膀以上则完全没入昏暗,只剩一道模糊轮廓,背后衬着大屏幕毫无温度的深蓝荧光,整个人像是刚从电子屏里剥离出来的一道影子,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而当梁仪择认出那是谁时,心里顿时狠狠骂了一句:许明德,你他妈有病吧。

她本以为自己早习惯了这家伙神出鬼没的德行,可刚才这一吓,还是让她那点残余酒意瞬间散了大半。所谓心里没鬼,夜半不惊;心中有鬼,草木皆兵。梁仪择比谁都清楚,她心里不但有鬼,还他妈住了个万鬼窟。

她没好气地把酒瓶“咚”地往桌上一顿,声音闷闷震开。随后抬起眼,直直朝许明德看去。

直到这时,对方的脸才终于在灯光里慢慢清晰。那张平日总带着几分痞气与轻佻的脸,此刻居然没什么表情。不是冷,也不是烦,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平静。

他就那么看着梁仪择,眼神里没有惯常那股吊儿郎当的笑意,也没有课堂上故意惹人心烦的挑衅和试探。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像长久戴着面具的人,终于在某个深夜里,忘了把它重新戴好。

梁仪择一时竟有些失语,原本堵在喉咙里的冷嘲热讽,忽然全卡住了,不知道该先骂哪一句。她只能沉默地盯着许明德,用眼神发出质问:你这回又想发什么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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