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答案》(二一一)异床异梦
211 异床异梦
夏日之旅的最后一站,当然是慕尼黑。
虽然暑假豆豆没有实习,但仍旧忙得不可开交。这位准幼儿园老师如今成了家长圈的“抢手资源”,尤其暑假幼儿园放假,家长们排着队伍的想挤进她的日程表。本来想找她一起旅行的,结果她根本抽不出时间。
“等我攒够钱还你了,再出去旅行,不然不安心。” 豆豆从她满满当当的日程里硬是空出两天来招待我。
他们家还住在那栋灰皮外墙轻轨一过就跟着震动的老房子里,我熟门熟路穿过堆满儿童绘本的客厅,走进厨房给自己和豆豆倒水喝。豆豆跟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提着我的琴盒,一改往日马大哈模样,连拿东西都带着照顾孩子的细致模样。
“我又不收你利息,你急什么?”我笑着把水杯推到她面前,“巴黎特意留着没去,等你呢。”
巴黎是我和豆豆大学时代对欧洲梦想的凝聚,那是大学四年里,无数个夜晚我们挤在宿舍窄床上做的梦。杂志上剪下的埃菲尔铁塔图片被我们用透明胶带贴在床头,奥赛博物馆的雕塑、塞纳河边的晚餐、香榭丽舍大街橱窗里不敢问价的裙子……这些碎片拼成了我们心中完整的“欧洲”。它不只是一个地名,而是我们青春时期共享的、发着光的未来图景。
豆豆的指尖在杯沿轻轻划着圈,睫毛在眼下投出温柔的阴影:“还记得吗?我说过想要看看在巴黎铁塔下需要多久能数到一百个法国帅哥……” 窗外轻轨轰隆驶过,震得玻璃嗡嗡作响,却压不住她声音里的雀跃。
我差点把嘴里的水笑喷出来。果然豆豆还是那个豆豆!就算把巴黎夸得天花乱坠,什么艺术之都浪漫之城,她总能精准地直击要害。有什么能比看帅哥更让她开心的呢。
艺术诚可贵,浪漫价更高,若为看帅哥,两者皆可抛!
“你还真是初心不改,青春无悔。”我笑着摇头,心底却为她此刻的模样感到欣喜。眼前这个眉飞色舞的豆豆,比起上次见面时那个萎靡空洞的她,简直好了不止一百倍。
“我要求不高,”豆豆掰着手指,眼睛弯成狡黠的月牙,“估计在铁塔下站半小时,就能数满一百个。倒是你要求这么高,怕是半个月也凑不齐这个数。”
“我可不喜欢老外,”我轻啜一口水,“估计一个也数不出来。”
“是是是,你就只喜欢你的谭大帅哥,只有他出现你才觉得这世上有帅哥……”话音未落,豆豆自己先愣住,忽然意识到失言,慌忙吐了吐舌头,像个说错话的孩子。
我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凉。窗外的轻轨又一次轰隆驶过,震得心头一阵嗡鸣。水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我模糊的倒影。每次这个名字再被提起时,我心口还是会泛起细密的疼。虽然我说过他和身边的其他人一样已经成为留在我心中的一束光,成就了现在的我,但他这束光终究还是与旁的不同,只要一出现仍然会灼热我。
“反正也不会再见了,帅不帅都与我无关。” 我有些冷漠的说。
豆豆也赶紧识趣的转过话题:“你晚上跟我睡吧,我让王桦睡客厅沙发。”
“我订了酒店了,还是上次那家,走路十分钟,就不委屈王桦了。”
“委屈啥?反正平时他也经常睡沙发床。咱俩可以抓紧时间卧谈啊,快去把房间退了。” 豆豆不由分说要把我的行李往房间搬。
我从她的语气里察觉出一点不妙,赶紧快步跟过去,拉住她的胳膊问:“他为啥经常睡客厅?你们俩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他有时候写文章写到很晚,为了不互相打扰,就在客厅睡了,很正常呀。” 豆豆轻描淡写的说。
她的话让我找不出任何破绽,但她的语气让我觉得十分的不妥。从前她提起王桦,不是娇嗔抱怨就是委屈巴巴,那些小情绪鲜活生动。可现在,她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合租室友,不满没有了,但温度也没有了。
我们正说着话,门口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王桦回来了。
“林溪已经到了啊?”他放下手中超市袋子一边换鞋子一边说,语气很是热络,“我还特意早点结束,想着去车站接你呢。我刚从超市买了些菜。”
我闻声望去,眼前的王桦确实和上次大不相同。脸上虽不复从前那般白胖饱满,但那股子发皱的憔悴劲儿已经散了,脸色明显红润了许多,恢复了五六分往日的神采。更让我安心的是,他清楚地知道我要来,这说明他们夫妻之间的沟通是顺畅的。
看来,刚才或许真是我多心了。
“你这么忙哪敢劳你大驾啊,有豆豆招呼我就行。” 我对他笑笑,他和豆豆相敬如宾我就开心。
“你来了,我就算再忙也是要来接待的。” 王桦笑容满面的说,比上次见我时要热情得多。
他顺手把书包往沙发一撂,拎起超市购物袋就往厨房走:“等着啊,今天给你露一手,你在沙发上坐会儿,先磕点瓜子。”
“行,那我可就等着王师傅的大餐了。”我也没客气,一屁股坐进沙发。
身下的沙发床半新不旧,折叠处随着我的动作发出钢筋摩擦的嘎吱声。豆豆抓了把瓜子塞给我,也钻进厨房帮忙洗菜。王桦那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双肩包就搁在沙发另一头。这包从大一时背到现在,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一条肩带断过,被他用粗线仔细缝了起来。想起豆豆以前总抱怨他吝啬苛刻,其实这性子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他对自己更舍不得。
就在这走神的片刻,书包里层一个被包盖半掩着的拉链头,忽然牵住了我的目光。原本的拉链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回形针,可那回形针上,竟小心翼翼地挂着一枚小小的粉色桃心。
是橡胶材质,仅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一圈精致的白色蕾丝曲线花边,透着一股甜美又用心的少女气息。用回形针代替损坏的拉链头,这确实是王桦一贯勤俭的风格,可这枚与破旧牛仔包格格不入的小粉心,又算什么呢?
我的心微微一顿。
大学时的豆豆最爱这些粉粉嫩嫩的小玩意儿,见到Hello Kitty就走不动路。可好像来德国以后,她那些丁零当啷的少女心挂件一个个消失了。刚才来接我时,她肩上那个灰扑扑的尼龙包里,一个装饰也没有。这样的她,又怎么会往王桦的旧书包上,挂一个如此突兀的粉色桃心?
厨房里传来王桦指挥豆豆的声音:“先把生鲜拿出来放冰箱,土豆和番茄放水池里待会儿洗。”豆豆一一应着,语气轻快。
这是最近几年里,难得见他们不吵架的样子。我想了想,把那颗粉色桃心掖进拉链缝隙里,然后将包掉了个面推到沙发角落。
他俩配合默契,没让我等太久就端了几个菜上来。王桦还从冰箱里拿出几罐啤酒:“上次你来,我们刚搬完家乱七八糟的,都没好好招待你,还让你帮忙干活,过意不去,这回补上。”
“咱们这交情你就不要说客套话了。” 我接过他的啤酒说,“你现在成王大厨啦,手艺了得啊。这么会儿功夫整出这么多菜,还色香味俱全,厉害啊。”
“你俩别光顾着说,边吃边说。” 豆豆分好碗筷,给我夹菜。
“来来来,先干一个再吃。” 王桦举起酒杯,我和豆豆也配合的互相说了些吉祥祝福的话。
王桦今天看上去格外高兴,白胖的脸上还没喝酒就泛着些红晕,当然我不会觉得这是因为我来做客。
我忽然发觉,这次见到的王桦,样貌上竟有了些说不出的变化。从前那张圆鼓鼓、总让我联想到高老庄大馒头的脸,如今瘦了一圈,倒有了点南方大包的利落。脸型一收,那双原本像沾在馒头上的绿豆似的小眼睛,顿时显出了存在感,竟进化成了有神采的蚕豆。最奇妙的是鼻梁,过去完全是“馒头上的同色背景”,如今竟拔地而起,给整张脸添了不少立体感。最画龙点睛的是他终于换掉了从大一戴到现在的蓝色塑料框眼镜,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灰黑色细边钛架,整个人顿时斯文了不少,竟透出几分以前从未有过的学术气质。
“你的新眼镜很不错,什么时候换的?” 我说。
听到我的夸赞,王桦少见的腼腆笑了笑。
不过还没等他回答,豆豆抢先说到:“上周刚换的,德国配眼镜可贵了,在国内能买五副眼镜了。”
“原来那副眼镜戴了这么多年,镜片磨损得差不多了,度数也不准,正好有朋友推荐了一家店……才换的。” 王桦接过话,解释得异常简短,竟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始大谈特谈他的“省钱经”和“性价比攻略”。
我等着他像以往那样掰开了揉碎了跟我细数砍价过程,他却只是嘿嘿笑了笑,便没了下文。这太不寻常了。按照他“葛朗台”的性子,花了这么一笔“巨款”,必定要详述他如何挖掘到这家“宝藏店铺”的每一个细节。可此刻,他却像是要匆匆翻过这一页。
这不合常理的沉默,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戴这眼镜挺好看的,腹有诗书的样子。” 我顺着话题说。
“真的吗?” 王桦笑意从眼镜片后洋溢开来,“得到你夸奖真是太不容易了,看来是真不错。原来那副眼镜是太寒碜了。”
“出国前就让你换了,你说还能用,不肯换。现在花了五倍的价钱,倒愿意换了。” 豆豆在一旁撅着嘴表示不满。
“那不是又过了三年了嘛。” 王桦有点诺诺的,但也瞬即收起了刚才的笑容,开始吃菜。
“早点在国内换,能省下一大笔呢……”豆豆的筷子顿了顿,语气里还是带着点不依不饶。
我在桌下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她这才收住话头,伸手将那盘红烧海鲈鱼换到我面前,招呼我吃。 我明白豆豆在计较什么,当初她连想吃碗米饭他都要精打细算,如今为自己换副眼镜却如此舍得。这鲜明的对比,像一根刺,让她难以释怀。
我悄悄抚了下豆豆的后背,对着她也对着王桦打圆场:“你老公马上就成王博士了,明年求职面试,个人形象也是竞争力嘛,这笔投资值得的。等工作稳定了,王博士肯定第一个犒劳夫人,对吧?”
“那当然了。”王桦一听到“博士”二字,立刻挺直了腰板,眼里放出光来,“我在我们这批博士里,科研、项目哪样不是拔尖的?导师早就说过,到时候一定会力荐我。再说了,我这口语比一般留学生好太多了,找个好工作根本不成问题。”他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在系里多受重视、前景多被看好,语气里满是自信。
他那句“那当然”,接的显然是我前半句关于“投资值得”的话,至于等挣了钱会不会“犒劳夫人”,他仿佛压根儿没听见。豆豆显然也跟我同感,甩过来一个“你看,葛朗台德性又来了吧”的眼神。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有些怅然。那年在西北大学的时候,王桦可是省吃俭也要存钱要给她买礼物的。时间是不是真的很轻易就能改变一段关系呢?
在我走神于王桦自我标榜的档口,忽的听见他响亮的说:“林溪,我英语不如你,但我现在德语终于超过你了。”
这句话瞬间将我拉回了大学里,王桦拼命想要在各方面都跟我一争高下的劲头。我微微一笑:“你是博士嘛,肯定比我强的。”
王桦那张白胖的脸上顿时漾开一团笑意,活像一块刚出笼的蒸糕,热气腾腾地舒展开来,连毛孔里都透着满足的油光。他显然对我的“诚服”十分受用。
“那你咋不比比林溪又学了门荷兰语呢?”豆豆在一旁冷不丁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薄荷般的凉意,“人家现在可是会三国外语了。我敢打赌,你那点儿德语,肯定没她的荷兰语溜。”
话音未落,王桦脸上那块“蒸糕”仿佛被滴上了冰冷的蒸馏水,腾起的热气瞬间消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皱巴巴地缩成了一团。
豆豆这句话,明里是在为我抱不平,暗里是报复王桦方才对“犒劳夫人”的装聋作哑。这样在我面前拆王桦的台也不是第一次了。
起初,王桦会讪讪的笑笑,当作女朋友对自己的高标准严要求。后来,次数多了,他选择默了不作声,但我看得出来那每一次的难堪,他都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地记在了心里。
就如现在,王桦垂下眼,平静地夹着菜,用力地咀嚼着每一口,仿佛在全神贯注地享受眼前的美味。然而,那腮帮子后面隐隐鼓起的青筋,和每一次吞咽时微微颤动的喉结,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真正在费力咽下去的,除了饭菜,还有那口死死卡在嗓子眼里的气。
“王桦快要当博士了,这才是真正的厉害。语言够用就行,咱又不干职业翻译。” 我打圆场说,偷偷的踢了豆豆一脚,让她别再挤兑王桦,“王博士,给我讲讲你毕业论文准备写啥吧?”
王桦这才把头从碗里抬起来,跟我侃侃而谈起他的论文,但俨然没有了刚刚那种兴奋劲。
接下去的饭吃得风平浪静,甚至称得上“一团和气”。但凡我挑起的话题,他俩都会笑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融洽得恰到好处。
可当我停下话音,空气里便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他们之间,除了“递一下纸巾”、“再拿一个碗”这类必要的交代,再没有更多的交流。那种刻意的、只围绕着我展开的对话,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小心翼翼地包裹着席间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