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棵树的生日都是春天--- 森中有林 书评

每一棵树的生日都是春天--- 森中有林 书评

这篇书评评论的是郑执的小说 森中有林,不是于和伟高圆圆主演的同名电影,电影要到5月23日才在国内首映。这部小说,算中篇吧,5万多字,我读了三遍,非常喜欢。

 

作为一个在中国北方生活了20多年的北方人,我对东北文艺复兴三杰双雪涛,郑执和班宇比较熟悉。 他们都是沈阳铁西区出来的作家,风格也类似: 不同于南方文学的细腻潮湿绵密,东北文学大多是简练疏离严肃凛冽的。

 

小说的故事涉及三代人几十年的生活和命运,本身是有些俗套的:

 

机场驱鸟员吕新开无意中用玩具枪打中了下岗狱警廉加海的一只眼睛。廉加海以此为桥梁把自己有视力障碍/ 几乎全盲的女儿廉婕嫁给了吕新开。

 

廉加海通过之前管理过的犯人卫峰,爱上了一个带着孩子的漂亮女人王秀义。王秀义年轻时爱上一个小混混,未婚怀孕,小混混却独自去了韩国。她跟着一个包工队头郝胜利搭伙过日子,但郝胜利有妻儿,所以对王秀义的儿子王放很不好,还经常动手打他。

 

郝胜利死了,为了掩盖杀人者,在王秀义院里烧锅炉的卫峰帮助烧掉了郝胜利的尸体,但郝胜利植入头颅内的钛钢板被廉加海无意中发现,那天他是去要几代炉灰养树。廉加海由于职业习惯要报警,但闪了腰的他行动困难,于是把钢板放纸袋里交给廉婕让她送去警局。

 

跟随廉婕的卫峰抢夺装有钢板纸袋推了她一把,造成了廉婕的车祸致死,听到真相的吕新开偷了单位的打鸟枪要杀卫峰。廉婕死后,那个曾经温暖和谐的家散了。

 

卫峰联系了廉加海表示要抵命,廉加海制止了吕新开的报仇,但吕新开被单位的同事举报,最终因为偷枪被判刑一年,廉加海见证了卫峰的用耗子药自杀为廉婕抵命,从此一直在城市边缘种树。

 

吕新开带着儿子吕旷来陪伴,父子关系不好的吕旷成年后离开家乡,在从日本回国的飞机上认识了已经在日本落地生根并和日本姑娘结婚的王放,离奇地产生了倾诉欲,对王放讲述了自己眼中的家庭史。

 

按着小说的暗示,郝胜利是王秀义杀的,因为郝胜利家暴她儿子王放,而儿子,是她的命。王秀义没有被判刑入狱,却患上了阿兹海默症,忘记,也许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终章。

 

这个故事中,没有人是完全幸福的,每个人都背负着命运所施加的负重,也没有人是完全有罪的,即便是造成廉婕身亡的卫峰,也是因为廉婕给他饭票帮助过他,他要帮她。廉婕死后,他主动找廉加海,为他女儿抵命。他说他不是死,他只是不存在。

 

这么复杂的故事怎么才能写好呢?郑执采用了“多线叙事”的结构和叙事方法。这也不是首创,双雪涛的平原上的摩西,就是多线多视角叙事。当然他也不是最早这样叙事的。 可以追溯到福克纳的我弥留之际。

 

小说一共六章( 有些版本第五章皮带好像删掉了,我读的是六章的)。有作家视角,吕新开,吕旷,廉加海,郝胜利,王放视角,最绝的是 树 的视角。

 

第一章 黄鹂,是吕新开视角;

第二章 森林, 吕旷视角;

第三章 春梦, 廉加海视角;

第四章 女儿, 树的视角;

第五章 皮带,郝胜利视角;

第六章 沈阳,吕旷视角

 

 

树 的视角,太空灵,作者真的太会写了。电影的英文名叫 All the good eyes. 眼睛这个意象,贯穿廉加海,廉婕/ 吕新开,吕旷 三代人。

 

‘’几年之后,当我已经长得很高,身上生出大大小小人眼状的痂,某天他突然绕着我观察了很久,嘴里嘀咕,小婕啊,原来你有这么多的眼睛,一定比我们看得都多,我们谁也比不上你看得多了。‘’ ( 女儿可能化身成白桦树了,大大小小的眼睛是树疤 )

 

女儿也是廉加海的命,他从离婚之后就一个人带女儿,女儿车祸身亡,他很自责,为寄托哀思,他在树上刻了个“婕”字。

 

那天的太阳,落得很慢。我爸一直站在我面前,好像一尊雕像,直到他又开口说,小婕啊,孩子都没有罪,你说是不是?她儿子是她的命,你也是爸爸的命,爸现在没命了,但我又没死,赖活着,是不是等于我就不存在了?打那天起,我爸每天都会赶日落那一个小时,拉把折叠凳,坐在我的跟前,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他有时候会抽烟,大多数时候不会,就那么坐着。他时常跳跃着讲起我们一家人的某段往事,好像那是别人家的故事,想到什么说什么,偶尔还会停留在某个小细节上,来回重复。还有段时间,他总叨咕关于眼睛的话题,像做算术题一样。他这么说:以前家里就我们父女俩,一共两只好眼睛,平均一人一只,后来为我姑爷牺牲一只,他又进这个家,三个人三只好眼睛,平均还是一人一只,再后来就有了旷旷,四个人有五只好眼睛,平均每人一又四分之一只好眼睛,如今只剩下我们爷儿仨,还是五只好眼睛,我不会除了,但平均数肯定是更大了—原来咱们家的好眼睛一直在变多,按理来说,生活应该是越过越好,这个账没算错吧?他每次算完一通,自己还会再补一句,肯定没错。

 

他们家的眼睛多了,读者的眼睛湿了...

 

无巧不成书啊,小说的最后,廉加海的外孙吕旷和王秀义的儿子王放就那么奇迹般地在回沈阳的飞机上相遇了。他们的命运/ 宿命,他们不知道。也许真的是“有人把你种在这片土地上了”……

 

要说小说有何弱点,我个人觉得是女性角色的刻画太平面太单薄了。 廉婕在故事中是个美好安静贤惠的“ 懂事的盲天使”,更像一个推动情节的苍白的工具人。 王秀义的塑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漂亮而不幸,需要男人去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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