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架上“戏台”的亲情---读罗伟章的中篇小说戏台
罗伟章的中篇小说《戏台》,讲了一个让人读完以后心里发闷发堵的故事。小说真实中又带着些许荒诞,非常特别,从一众中篇小说中脱颖而出。
故事本身并不复杂: 表哥纪军找到“我”,请求“我”帮忙演一出戏:假装争夺外婆留下的房产,目的是让吵了大半辈子的父母(“我”的姨父姨母)能有一个共同目标,在姨父离世前过上几天“夫妻该有的日子”。原本只是一场戏,最后却假戏真做,两家亲戚从此再不相聚。
这整个故事的荒诞之处在于:表哥搭这座戏台,本意是好的。他爸爸得了癌症,他妈妈看不起爸一辈子,两个人吵了几十年,冷漠得不像夫妻。表哥想用“争房产”这件事把他们绑在一起:有了共同的敌人,他们就是战友了,就可以一直对外了。结果这招确实管用了。老两口真的一条心了,甚至连姨父的癌症都不治而愈。
你看,多讽刺。让这对夫妻真正“齐心”的,不是爱,是利益。而让他们停止内耗的,不是沟通,是把矛头一致对外。这出戏“成功”了,但成功的代价是什么?是所有人从此陷入了更深的欲望泥潭,谁也无法收场。
作者罗伟章先生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没有把这对夫妻的矛盾写成简单的性格不合。姨母年轻时是城里去农村插队的知青,因为被强暴怀了别人的孩子,不得不嫁给了当地做兽医的姨父。后来知青回城,姨父怕她“放归大海”,使了手段不让她走。
姨母从穿裙子的城市姑娘,变成了挂着围裙卖炒货的下岗工人。她看不起丈夫,不是具体恨他哪件事,是恨自己这一生的错位都与他有关。而姨父呢?他的“爱”里有着自私和自卑,他没有本事留住妻子的心,只能用手段留住她的人。
这不是两个人的悲剧,是一个时代的悲剧。
表面上看,表哥是导演,“我”是执行者。但实际上,当“争房产”这件事被抛出去之后,它就活了,有了自己的生命。
“我”为了把戏做真,故意散布拆迁的假消息;父母为了争房子,动用了一辈子没用过的心机;姨父姨母为了守住“自己的东西”,连家都不敢回。每个人都在“演”,但又好像每个人都在演自己:那些平日里被体面压住的贪婪,计较,不甘,全借着这场戏涌了出来。
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是清白的。那座戏台搭起来之后,所有人都成了台上的角儿,锣鼓点一响,谁也下不来了。正如金庸先生所说: 有情皆虐,无人不冤。
小说的结尾看似轻描淡写,但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一家和姨母一家再不相聚了。这也没什么特别,俗话说‘有老人在,家才在;老人不在,家就散了’,我们两家无非是散了而已。”
“无非是散了而已”:这句轻飘飘的话,却比任何控诉都重。
作者没有在小说里跳出来骂谁贪婪,也没有让谁幡然悔悟,抱头痛哭。他只是把人性放在那座戏台上,让每个人自己走一遍。结果你会发现,台上没有坏人,但所有人都输了。
读完《戏台》,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亲情/人性经不起考验,那我们到底是应该避免去考验它,还是应该承认它本来就是这样?
罗伟章在创作谈里说了一句话:“ 我们不仅能感知生命的美,还能感知生命的亲。亲是在过程中培育的,比美更 日 常,更宽阔,更厚实。‘’
谈到创作这部小说的种子( 原始灵感 ),他说: 所谓种子,是能发芽,能破土出苗、随风见长。否则就不是种子,最多是一粒死去的种子:没落进地里就死了,是提前死去。提前死去的种子当然同样不是种子 。有时候,或者说许多时候,写作的失败,就在于把死去的种子当成种子 ,人物和故事都丧失了主体性和能动性 , 只见作者在那里使劲儿,就像毛姆说的,或许有强烈的感情,却没有心。这跟我们说大词是一样的。因为没有心,感情也是虚假的,虚假不可能赋予生命以气息、温度和力量。
这大概是这篇小说最让我难受的地方。我们总是把精力耗在争夺,计较,证明上,以为赢了这一局就能得到安宁,却忘了问自己一句:我到底想过成什么样的人?
最后想说一下小说的文笔:
‘’我一进屋,寂静猛然抬起头来 ,吓得尖叫 ,却并不逃走 ,也不躲避 ,只在原地蹲着 、趴着,对我怒目而视 。‘’
寂静本是无形无状的东西,被他一写,忽然有了生命,像个蹲在暗处的活物。这种比喻,拟人的修辞方法有张爱玲之风啊。
还有比如这句:
‘’父亲终于把两粒花生拍进嘴里,花生被煮过,本以为早就死去了 ,但在父亲的牙齿底下 ,依然发出被切割的痛楚呻唤 。‘’
父亲的惧内,不满,麻木,在文字中表现触目惊心,有一种奇异怪诞的凌厉感。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