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天意】第一章《倔强的命运》 30

腊月里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也刮在镇中心小学五年级学生王天意的心上。

那天课间,教室里的气氛燥热得让人心慌。杨威——那个曾经在学前班把王天意按在泥坑里、如今却成了他“贴身保镖”的留级生,一脚踹开了教室门,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满脸的横肉因为兴奋而抖动着。

“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杨威嗓门洪亮,盖过了所有的嘈杂,“我爸说了,大队搞元宵闹社火,缺人!去一天给五毛钱!五毛!”

“五毛钱”这三个字像一颗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班级。在那个年代,五毛钱意味着二十颗水果硬糖,或者五根冰棍,甚至能换一本带香味的塑料皮笔记本。孩子们沸腾了,人人都想挤进这个能赚钱的队伍。

杨威却径直走到了王天意面前,把那张纸拍在王天意的课桌上。那双原本凶狠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一丝讨好的神色。

“天意,”杨温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爸点名要你去。那个节目叫《超生游击队和只生一个好》,缺个脑子灵光的。这事儿要是办砸了,我爸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王天意看着那张纸,心里却是一沉。他不怕考试,也不怕做题,但他怕那种抛头露面的场合。尤其是要去大队部,那是全镇权力的中心,是他这种泥腿子家的孩子平时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

放学后,杨威不由分说地架起王天意的一条胳膊,杨武则机灵地抢过王天意的书包背在自己身上。哥俩一左一右,像押送“钦犯”一样,把王天意护送到了学校门口。

校长杨森——杨威和杨武的父亲,正骑在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上等着。他长得五大三粗,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常年挂着一副严肃的表情,像是谁都欠他二百块钱。此刻看到王天意能“如期”而来,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寒光。

“上车。”校长言简意赅。

去大队部的路并不远,但气氛压抑得让王天意喘不过气。杨威在后面推着车,杨武在旁边跟着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

大队部院子里张灯结彩,几挂红色的鞭炮盘在树上,像巨大的红色蜈蚣。几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大队干部正在指挥村民搭戏台。

校长杨森把王天意领到人前,大手一挥,介绍道:“这就是我常跟你们提的那个,能分清‘笼罩’和‘弥漫’的王家小子,王天意。脑子活,嘴皮子也利索。”

那些干部们围过来,像看珍稀动物一样打量着王天意。

“哟,这就是那个学霸啊?”

“看着挺瘦,精神头不错。”

“小子,给你一段词,你能不能念顺溜了?”

其中一个干部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红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毛笔字,大概是关于计划生育的宣传口号。

王天意接过纸,深吸了一口气。起初,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当他念到“勤劳致富”、“科技兴农”这些词时,那种熟悉的、掌控文字的感觉回来了。他的嗓音清亮,吐字清晰,那种属于优等生的自信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杨威站在人群外围,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看着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干部对着王天意频频点头,一种从未有过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这感觉比他自己打赢一架还要爽。

“行!就你了!”校长一锤定音,“王天意,你就演那个‘六毛’!”

“六毛?”王天意愣住了。演个破脚色,还得经过一群人的围观和考验,好像是让自己演主持人似的。

“对!”校长嘿嘿一笑,指着旁边一堆破烂道具,“就是超生游击队里的老六。你小子聪明,演那个因为营养不良、干瘦如柴的孩子,肯定逼真!”,他怕王天意反悔,又赶紧道:杨威和杨武也在超生游击队里面,呵呵,说着干咳了几声。

王天意看着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袄,心里五味杂陈。他,五年级的班长,连续多年的三好学生,李金宝老师口中注定要上重点初中的苗子,竟然要去演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超生娃”。

排练的日子异常艰苦。寒冬腊月,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大队部的晒谷场上,王天意穿着单薄的破衣服,和杨威、杨武混在一起。

杨威演那个最调皮的大毛,杨武则演那个总是尿裤子的“五毛”。王天意是“六毛”,脖子上挂个破草帽,脸上抹着锅底灰,要在台上打滚、抢食、装傻。

“六毛!哭!哭得像点真饿的样子!”负责排练的大爷喊道。

王天意此刻正蹲在后台的一个角落里,浑身瑟瑟发抖。他身上套着一件不合身的破棉袄,那是大队部从哪个贫困户家里借来的道具,袖口油腻得能反光,领口还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和淡淡的尿骚气。

他是“超生游击队”里的“六毛”。

他,王天意,这个平日里被李金宝老师捧在手心里的“状元苗子”,此刻却要在脖子上挂个破草帽,脸上抹着锅底灰,扮演那个因为营养不良而干瘦如柴的第六个孩子。

“六毛!六毛!快点!要上场了!”杨威在那边吼,他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看起来倒是很本色,只是手里拿着个破烟斗,怎么拿都像拿枪。

王天意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露着脚趾的旧布鞋。这种感觉太诡异了。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教室里做着奥数题,思考着“笼罩”和“弥漫”的区别;而现在,他却要装成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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