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杯酒遁影
梁仪择粗略估算了一下。眼前这批拓片,光靠她和那个绝大多数时间形同虚设的“便宜徒弟”许明德,少说也得两年。当然,“两人”主要还是指她自己。至于许明德,梁仪择对他唯一的期待,就是认真完成工作室里唯一还能勉强入他法眼的活:拍照。
拍照听起来不难。但拍摄对象既不是美女,也不是风景,而是一张张尺寸不一、边缘残破、脆得仿佛多喘口气都会散架的老纸片。这种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以及一种“坐得住”的天赋。很显然,许明德并不属于这一类人。
事实上,从他踏进地下三层第一天开始,梁仪择就知道这小子根本不适合待在这里。他和这间工作室之间有种天然的气场不合,像一只精力旺盛的野狗被硬塞进了老年人书画协会,迟早得憋疯一个。
许明德永远无法理解,梁仪择为什么愿意花几年时间整理、修复、复制这些拓片,最后却只是为了拍照存档、电子封存。在他看来,这套流程透着浓浓的“时代遗留问题”的气息,纯属无意义追求“人类故意折磨自己”的古典美感。
不如按照他的方法,直接扫描成高清电子版,再用修图软件慢慢修,既精准又方便,想放大就放大,想备份就备份,哪里不比伏在桌前一笔一划描摹强?至于那些整整齐齐摆在档案室里的纸版复制件,说白了也只是传统留下来的老古董,庄重归庄重,查起来还不如电脑点两下。
梁仪择懒得跟他争辩这套理论。某种意义上他说得没错,技术发展到今天,很多传统工艺早就失去了“效率优势”。但她始终觉得创新归创新,传承归传承,这是两回事。
谷师傅当年说过说:“想吃这碗饭,就得亲手把历史留下的东西,一笔一划重新走一遍。只有画过,东西才会留在心里。”
这其实是工匠习气,也是这一行最底下的“根”。只有真正亲手碰过、描过、修过、复制过,人才会记住那些细微到近乎不起眼的痕迹:纸张的纹理,石刻的断痕,某个角落里快被磨平的小字。这些东西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既然留下来了,便值得被认真对待。
当然这些话跟许明德说,大概率等于对牛弹琴。以前这小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梁仪择基本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他来之前,这些活本来也是她一个人干。当领导当到她这份上,也算史无前例。
可最近许明德明显开始往“只晒网不打鱼”的方向发展了,接连两星期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晚上准时回来睡觉,白天基本上见不到人,待拍的拓片很快堆满了两个橱柜。
梁仪择自己拍了几张,越拍心里那股火气就越积越堵。最后索性“啪”地往相机上贴了张纸,纸上还特意画了个怒目金刚,杀气腾腾,然后直接把相机摆到了许明德桌上。意思相当明确:再不干活,佛祖都保不住你。
而今晚,正好是整个培训计划结束后的庆祝晚宴。梁仪择琢磨着也许该等晚宴结束后,找个机会跟这小子谈谈。虽然她完全没有“当领导”的经验,但为了许明德,她倒也不介意现学现卖。
至于今晚的晚宴到底去不去……梁仪择犹豫了很久。
她向来不喜欢热闹,原本更愿意窝在地下三层继续整理那批莫氏拓片。可偏偏她听说今晚会来几位平时根本见不到面的高层,而这些人恰好都参与过当年那次行动的部署与善后。
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她想去露个脸,亲眼看看那些曾以雷霆手段把整件事压下去的人,如今再见到她这张脸,还能不能想起在那场行动中死了的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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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仪择端了杯酒,站在人群最边缘,一边抽烟,一边冷眼看着场内的狂欢。没多久她就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因为今晚的一切都不属于她,属于她的,只有烟味、酒精,和胸口那种被掏空似的空荡感。
大厅里灯光晃得厉害,音乐震耳欲聋。年轻人笑闹、碰杯、起哄,空气里到处都是荷尔蒙和酒精混在一起的躁动气息。她望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恍惚,像一脚踩回了十年前。只是那时候的灯光没有现在这么刺眼,音乐也没这么吵,可那群年轻人的心,却和眼前这些人一样滚烫。
人群之中,林洪海装作不经意,悄悄拉起她的手。那一刻,她将终身铭记。那年梁仪择十五岁,林洪海十八,都是半大不大的年纪。蠢,冲动,又天真得要命。
这一届学员里女生占了三分之一,培训期间明文规定:禁止恋爱。一旦发现,直接开除。可今晚之后,一切都会不同。他们不再住集体宿舍,各科室会分配单人房间,晚上没人点名,也没人查寝。至于带谁回房间过夜,只要别闹得太离谱,通常也没人会管。所以今晚注定会是一场彻底放纵的狂欢。
舞池里的气氛逐渐被推向高潮。灯光乱晃,人影攒动。酒杯碰撞声混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吵得人连心跳都像在跟着低音鼓一起震。
梁仪择微微眯起眼,看向舞池中央,里面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显然主办方为了把场子炒热,特意从别的部门拉了不少年轻职员过来。气氛确实热闹了,但也成功把整个大厅弄得像大型求偶现场。
梁仪择刚把烟送到嘴边,一转头正好看见许明德。那小子正和一个年轻女孩贴得极近,几乎脸挨着脸。他低头在女孩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姑娘立刻故作生气,软绵绵地往他胸口捶了一下,结果那只手刚伸出去就被许明德顺势抓住。两人笑成一团,随后一前一后朝不远处那片小树林晃了过去。
不过就在离开前,许明德的目光曾极快地扫过人群边缘,那里站着两位部门主管。那一眼快得几乎没人察觉,可梁仪择偏偏看见了。那不是随意张望,更像猎人确认目标位置时的一次定位,精准、锐利,与他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完全不像同一个人。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秒他又重新变回那个嬉皮笑脸的花花公子,搂着女孩消失进树影里。
梁仪择忍不住失笑。因为就在不到十分钟前,窝在许明德怀里调情的好像还是另一个姑娘。她忽然生出一种十分复杂的感慨:年轻人的世界,她是真有点看不懂了。
可转念一想。她其实未必不懂。一个能在课堂上精准控制呼吸、心率、甚至身体本能反应的人,自然也能在人群里精准控制自己该表现成什么模样。那个嘻嘻哈哈、见谁都能调情的浪荡样子,不过只是他愿意让别人看见的一层皮。至于那层皮底下真正藏着什么,梁仪择暂时还不想深究。
与此同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妒意也慢慢从她心底翻了上来。她嫉妒他们的年轻,嫉妒他们旺盛得近乎挥霍不完的精力,嫉妒他们的无所顾忌,嫉妒他们可以肆意放纵、为所欲为,也嫉妒他们能够轻易拥有,又轻易放手。毕竟,没人会在纵情欢乐的时候去认真思考——也许某一天,真正替你奏乐的,不是舞会里的音响,而是死神。
梁仪择仰头把杯里的酒一口灌尽,随手将烟蒂弹进不远处的湖里,转身走向酒水台,又给自己要了杯更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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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仪择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四五杯烈酒下肚后,脑袋很快开始发沉。耳边音乐越来越吵,灯光也开始有点晃眼。她放下酒杯,正准备趁没人注意提前开溜,一转头却正好看见辛凯。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肩背挺拔,长腿迈得很稳,正穿过人群朝她走来。那身西装明显是专门定制的,剪裁极好,肩线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把他本就高挑的身形衬得更加出众。
辛凯一直很在意这些外在细节。从发型到皮鞋,从领带到袖扣,永远收拾得一丝不苟。在梁仪择看来,这种精致与其说是品味,倒不如说更像辛凯性格的一部分——目标明确,路径清晰,凡事都要控制在自己计划之内,不允许出现一点偏差。
梁仪择此刻最不想碰见的人偏偏就是辛凯。晚宴刚开始时,她就在领导席那边瞥见了他,当时她还愣了一下。结果领导致辞时当场宣布:正式任命辛凯为特殊行动组直接负责人。
这下好了,她原本还想着今晚找机会去几个高层面前露露脸、刷点存在感。现在只能默默往人群边缘缩,生怕被辛凯逮个正着。早知道这样,今晚她说什么都不该来。虽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只要她还留在行动组,迟早得和辛凯正面对上。可至少现在,她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人嘴是真严。今天早上晨跑碰见时,还能若无其事跟她东拉西扯半天,愣是一点口风都没漏。
这半年多来。“有意识地躲着辛凯”几乎已经成了梁仪择的生理本能。当年一起训练时,她其实从没觉得辛凯对自己有多热情,甚至比别人还冷淡些。明明两人在武校时期就认识,结果辛凯偏偏装得像第一次见面。
后来他调去行政岗,和一线行动人员基本断了联系。谁知道三年前得知梁仪择重新回到特训计划后,这人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彻底点着了,以前藏得严严实实的那股劲儿一夜之间全冒了出来。
按辛凯自己的理论,他和梁仪择男未婚女未嫁,干他们这行本来择偶范围就窄,能遇到年龄合适、背景相当、彼此知根知底的人更是稀缺资源。既然如此,何必浪费时间互相躲避?人生苦短,不如像成年人一样“坦诚相见”。
这套逻辑严谨高效,甚至听起来还挺有道理。可偏偏他漏掉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感情这种事从来不是靠逻辑推导出来的。但辛凯显然不这么认为。至于梁仪择现在的回避,不过只是一些暂时性的“非理性干扰项”,迟早会被时间修正。
梁仪择懒得跟辛凯解释这些。她和辛凯的人生观压根不在一个维度。在辛凯看来,人孤独了就该找个伴,最好彼此条件匹配、风险可控、未来稳定。而梁仪择却始终觉得,人当然会孤独,但孤独并不一定非得靠另一个人解决。他们这种人今天出任务,明天能不能回来都不好说。既然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少些牵挂。至少真到分别那天,不会疼得太厉害。
想到这里,梁仪择果断假装没看见辛凯。赶在对方准备开口之前,她猛地一个转身,顺手从酒桌上抄走整整一瓶烈酒,随后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带着点“战略撤退”的意味,一路小跑钻进了人工湖边那片桔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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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这片林子可以绕到湖对岸,再从那边回拓片工作室所在的大楼。这条路线完全属于南辕北辙,正常人绝不会这么走。可今晚梁仪择偏偏有的是时间,也刚好有这份心情慢慢绕湖走一大圈,吹吹风,喝喝酒,就当邀清风明月陪她一起发疯。
拓片工作室位于地下三层,整栋楼最底下。整个办公区围绕中央一口直通地面的竖井展开,俯视结构像个巨大的甜甜圈。或许因为楼层太深,终年见不到自然光,别的部门都不愿意往这儿搬。于是这一整层,最后便被十分“大方”地划给了拓片工作室。
而这部门本身也跟它所在的位置一样,冷门,边缘,存在感极低。平时基本没人主动想来,但真裁了它,好像又不太合适。于是便一直维持着一种“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微妙状态,半死不活,却又顽强续命。
唯一的好处是:地方够大。除了仓库和办公区之外,还空出来不少区域。谷师傅还在的时候,索性把其中一部分闲置空间改成了宿舍。于是整个西镜堂里便出现了一个相当离谱的部门:职工宿舍直接建在工作室里面。
宿舍总共三间,一大两小。最大的那间大概三十来平,带独立卫浴和小厨房,以前是谷师傅住的地方。另外两间只有八九平米,勉强塞得下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以前分别属于梁仪择和林洪海。
谷师傅离开后,曾让梁仪择搬进他那间大屋。梁仪择拒绝了。倒不是她还盼着谷师傅哪天突然回来,而是一旦搬进谷师傅的房间,那种“人都不在了”的感觉只会变得更明显。
后来许明德进了工作室,梁仪择既不想自己搬,也不想让这小子住进林洪海以前的房间,最理想的方案是许明德出去租房,可房租成了一大问题。当年谷师傅改造宿舍时曾跟西镜堂签过协议,以后工作室再招人,住宿问题自行解决,不再享受免费公寓和住房津贴。
原本工作室经费还算宽裕,房租能从经费里酌情报销。毕竟工作室向来就人少活儿专,谷师傅和她都不爱现代科技,除了十几年前添置的一套摄像器材和配套电脑,整间工作室活像五六十年代遗留下来的手工作坊。他们既不发论文,也不出差开会,纯粹埋头干活。除了必要耗材,基本上没有花钱的地方。所以上头拨的经费虽不算多,但对一个长期不超过两人的部门,每年都能有些结余。
直到许明德进来。他提出工作室该换设备了,那套摄像器材虽然还能用,但毕竟是十几年前的老技术。至于整个地下三层唯一的那台电脑,系统还是09年的 Windows 7。许明德第一次开机时,盯着转圈界面沉默了半分钟,最后十分克制地评价道:“这是蜗牛在拉拖拉机。”
梁仪择觉得他说得多少有点夸张,但既然提了,她想了想便点头同意。而在采购新设备这件事上,梁仪择难得摆了一回“领导架子”,直接把事情全权丢给许明德,只留下一句话:“你全权负责。”
理由很简单,许明德打印出来那些设备参数、采购清单、型号说明,放眼望去全是外文。梁仪择看得脑仁疼,基本属于分开看认识不了几个词,合起来一句都看不懂。
然而,她严重低估了许明德的花钱能力。当一个个“货到付款”的大箱子开始源源不断地往地下三层运,梁仪择的心态逐渐崩塌,许明德这一波“大手笔”,不仅精准花光了她这些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全部经费结余,还顺手透支了一大笔。
她站在满地纸箱中间,一时间竟生出一种“要不把这徒弟埋进去算了”的冲动。可还没等她开口,许明德已经先一步进入了激情演讲状态,开始滔滔不绝地描述自己是如何凭借卓越口才跨国大战德国供应商,又是如何靠精妙拉扯成功砍价、硬生生谈掉了一半运费。
而梁仪择越听脸越黑。因为所有设备全是德国空运来的,这种东西一旦退货,光运费就足够再杀她一次。于是最后梁仪择只能强忍住掐死许明德的冲动,认命把设备全留下。至于超支那部分,只能提前预支明年的经费。
这么一来,原本计划让许明德出去租房的方案也彻底宣告破产。他们已经没钱了,穷得非常现实,唯一的选择就是让许明德搬进谷师傅那间大屋。
对于这种堪称“超领导级待遇”的安排,许明德一开始居然还不情不愿。直到梁仪择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不想住就自己掏钱出去租。”下一秒,他便光速搬了进去。两人索性重新划分了整个办公区域,除了必须共用的公共空间,剩下地方一人一半,互不干扰。某种意义上,地下三层终于从“手工作坊”正式升级成了大型合租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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