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中刀-第十六章:螺山石函

第十六章:螺山石函

三年弹指而过。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人从记忆里淡出,也足够让另一个人从暗处一步步走到你身边。

“特殊行动组”的训练已经接近尾声,梁仪择只剩下最后一道心理评估。只要顺利通过,她就算正式完成重返计划。只是这三年里,她依旧活得像个“地下”工作人员。除了偶尔去培训课上露个脸、签个名,大部分时间她都泡在地下三层的修缮室里。

谷师傅还在时,工作室的业务其实还挺正统,主要负责修复、临摹各种碑刻拓片。到了梁仪择手里,除了留些碑文拓片撑撑门面,她的兴趣早偏到“怎么古法造纸”上去了。说得官方一点,叫“拓展跨领域文物修复方向”;说得直白一点,这间“拓片工作室”已经越来越像挂羊头卖狗肉。

或许正是因为梁仪择在造纸研究上那点“别出心裁”的“造诣”,上级觉得有必要给她发放一个助手。于是,一年前,许明德顶着“徒弟”的名义被正式塞进了工作室。

培训后期按个人特长“发配”将来可能“再就业”的培训方向时,许明德堪称最难安置的一位。他各项能力平平,没有明显短板,却也找不出什么拔尖的特长,属于那种“平均得让人绝望”的类型。可偏偏,这家伙在传统纸张、纺织物,甚至石雕工艺这些冷门到几乎没人愿意碰的领域里,竟展现出一种近乎反常的天赋。

只可惜,许明德空有天赋,却没兴趣。拓片修复本就是冷门中的冷门,这些传统手工技艺,早就被现代工业替代得七七八八。到了梁仪择这一代,更是青黄不接,几乎找不到愿意沉下心来学的人。

当年若不是项目解散,梁仪择无处可去,恐怕她也未必真能沉下心,把谷师傅那一整套繁琐得近乎苛刻的手艺完整继承下来。说到底,人很多时候不是主动选择了什么,更多时候是被命运堵进某个角落,待得久了,也就走下去了。

总之,一个不怎么情愿教,另一个则更不怎么想学。就在双方都不情不愿之下,许明德“顺理成章”地成了梁仪择名义上的“徒弟”。两人的关系也因此变得微妙:在训练小组里,他们是平级搭档。一回到地下三层,梁仪择立刻从“同组成员”切换成“上级兼导师”。

作为导师,梁仪择其实比谷师傅还不称职。至少谷师傅虽然冷,好歹是真会教。而她,大多数时候连“想教”的欲望都没有。当年的她好歹算个标准意义上的好学生,知道主动问,主动学,天天追着谷师傅刨根问底。

而许明德嘛,距离“好学生”这个词大概隔了十万八千里。这小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精准避开一切“勤奋求学”的行为。

于是久而久之,师徒二人居然莫名其妙达成了一种极其稳定的默契:你不问,我不教。你不教,我也不学。双方都很省事,堪称低能耗师徒关系的典范。

好在近两年工作室本身也没多少活,梁仪择也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打理一切。这种半散养状态,反倒让两人相处得异常和谐。一个窝在灯下研究破纸,一个蹲电脑前打游戏,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

台风季刚过,一个阴雨绵绵的上午,资料采集组的人送来了一批新出土的拓片。数量大得惊人,层层叠叠堆满了半间工作室,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两三千张。

这些拓片在整理前后,都要重新编号、拍照、录入电子档案。全部处理完毕后,再送进工作室最深处那间恒温恒湿、装着密码锁的储藏室,等待后续调配。

谷师傅还在的时候,这间工作室压根没有“防盗”概念,连存放古物的橱柜都敞着门。自打十年前那场失窃案后,上头派人给所有能上锁的地方都安了锁,还专门腾出一片空间,改造成了一间“安全等级较高”的储藏室,密码只有梁仪择这个负责人知道。

然而在梁仪择看来,这些防盗措施基本上等于心理安慰。它们唯一的实际作用,大概就是给她日常添加一点“撬锁”的麻烦。

当她懒得找钥匙又想开某个橱柜时,随手掰直一枚回形针,插进锁孔捅两下,“咔哒”一声就开了。至于那间号称“只有她能进”的储藏室……实际安全程度也没高明到哪里去。有一回她外出回来,赫然看见储藏室门大开,许明德正在里头玩刘姥姥逛大观园。

见梁仪择站在门口,许明德脸上居然没有半点“被抓现行”的慌张,反而一脸坦荡地解释:最近训练组正好在上开锁课,他看工作室这个密码锁挺高级的,又是进口货,于是顺手拿来练练手,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开了。说完,他还“好心”建议梁仪择向上头申请换个更高级的。

梁仪择当时站在门口,沉默了足足好几秒。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骂他,还是先骂这锁。她和许明德都受过专业撬锁训练。这些所谓“高级锁”,在他们眼里其实跟益智玩具差不了太多。区别无非是:有的三秒开,有的五秒开。

可问题是,难道真正的窃贼就没受过训练吗?这就像考古与盗墓,很难讲前者的专业和后者的职业,哪个实战性更强。

作为负责人,梁仪择本该严肃处理这事。最起码也该让许明德明白:未经她允许,擅自进入保密储藏室,性质可轻可重,上报了有他好果子吃。但梁仪择没追究,连象征性训两句都懒得训。

倒不是对许明德另眼相看,更不是想卖什么人情。只是她一直觉得锁这种东西,本质上就是给人开的。某种意义上,上锁本身反倒像一种非常明确的提示:“你想找的东西,就在这里。”

真正安全的地方,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上锁。与其天天提心吊胆防着别人撬,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把不想让人发现的东西,藏在别人根本想不到、也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梁仪择望着几乎塞满整个储藏室的几十口箱子,心头忽然没来由地沉了一下。这是她接手工作室以来收到数量最夸张的一批拓片,上一次见到这种阵仗还是十年前。也是那一次,工作室失窃,谷师傅出事。

一种“山雨欲来”的不祥预感,悄然漫上心头。

----

拓片的出土纯属偶然。

东南沿海有座偏僻小村。村中有座山名“螺山”,山上有座庙叫“螺山寺”。至于到底是山因寺得名,还是庙借山而立,如今已经没人说得清,只知道这地方的香火一直很旺。

螺山寺里供奉的既不是神佛,也不是仙道祖师,而是一只体型硕大的海龟。龟首到尾接近三米,重量近一吨,终年浸泡在一种金黄色药液里,被安置在一口巨大的水晶玻璃缸中,日日受香火供奉。

据当地传说,螺山寺最早供奉的是伏虎祖师。后来世道动荡,庙宇塌了,祖师金身也毁了,寺里只剩一个老道守着半座破殿。再后来,连粮都断了。老道终于撑不下去,收拾行囊,准备下山。

半山腰有座九角亭,无匾无名,孤零零杵在那里。老道当时心灰意冷,站在亭中,一时间竟生出种进退两难的茫然。而就在那时,他耳边忽然隐隐传来一句低语:“切莫弃庙而去……白白误了一段仙缘。”

那声音轻得像风,若有若无,却偏偏字字入耳。老道原本纷乱难平的心绪,竟在那一瞬间忽然沉静下来。仿佛冥冥之中,有人替他拨开了眼前迷障。原本摇摆不定的心念,就这样被什么轻轻点破。一时间,山风、夜雨、破庙残灯,竟都变得分外澄明。他在亭中静立良久,最终长长叹出一口气,转身折返螺山寺。

当天夜里,山中暴雨大作,风雷交加。破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人声。一群渔民冒着大雨上山,几个人合力抬着一口巨大木箱。箱中赫然伏着一只龟甲黝黑、隐现人面的巨大海龟。

渔民们说这只海龟极其邪门,无论将它放生多少次,最终都会重新随渔网一起被捞回来。它既不挣扎,也不伤人,只是那双浑浊幽深的眼睛,总直勾勾望着人。再加上龟首两侧那些隐约如人面般的纹路,看久了,竟真有几分老者垂目凝视之感,让人心里发寒。

村中一位长者觉得此事诡异,便连夜赶往当地有名的紫霄山。山中有块“仙梦石”,传闻人在石旁焚香而眠,若心诚,便可于梦中得神灵点化。结果那长者当晚竟当真做了个梦。

梦里海雾弥漫,一名白发老者立于潮声之间,自称“闻默声”。他说自己魂寄龟身,苟活千年,只因心愿未了,迟迟无法羽化。如今垂垂老矣,念及与螺山寺当年供奉的伏虎祖师尚有一段旧缘未了。如今愿往螺山,替其守庙镇山,了却最后一段因果。

长者醒来之后,将梦中所见告知众人。村民们半信半疑,却终究不敢怠慢。于是耗费整整三个月,昼伏夜行,避人耳目,将那只巨大的海龟一路偷偷运上了螺山。

海龟被送入螺山寺后的第三日,便彻底不再动弹。它伏于殿中,双目半阖,如同坐化。当夜,那守庙老道也做了一梦。梦中依旧是那名自称“闻默声”的白发老者。他告诉老道,龟身已尽,让其入山采药,熬水成汤,将自己浸于药液之中,可保灵身不腐。

老道醒来后,依梦而行,采药熬汤,将那坐化后的巨龟浸入药液之中。时间久了,那原本黝黑粗粝的龟甲之上,竟渐渐浮现出一层奇异的金色纹理,在灯火与香雾缭绕间,隐隐泛着温润幽光。

多年之后,乱世渐平,螺山寺的香火也重新兴旺起来。往来香客口耳相传,渐渐都说这龟有灵,能镇风浪、保家运、护平安。久而久之,它便成了螺山寺中真正受人供奉的“神龟”。

梁仪择年少时曾去过螺山寺,也亲眼见过那尊“神龟”。但对什么托梦、仙缘、魂附龟身之类的说法,她向来半点不信。凡俗之物若想被供上神坛、受人香火膜拜,总得多少带点“神迹”色彩。否则谁愿意跪,谁又愿意拜。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此刻堆满储藏室的这些拓片,因为它们正是从螺山寺庙门下方的地基里挖出来的。

----

八十年代那会儿,螺山寺曾修缮过一次,但那时资金有限,所以工程做得相当“节俭”。墙体地基一律不动,只把破损的墙面屋顶补了补,刷上层新白粉,坑洼的泥土地面铺上了红砖。那些早年被撬走的木门窗、金属装饰件,倒是请工匠照原样重新打了一套。

这批拓片之所以能重见天日,还得“归功于”前阵子那场大暴雨。雨水裹着泥石一路往下冲,把寺门外的地面冲塌了一大片,几级青石台阶陷到了地下,连带着下面原本埋着的老地基也一起露了出来,庙门和两侧围墙顿时变得摇摇欲坠。于是庙方牵头,山下村民集资,索性把庙门和围墙整个拆了重建。

工人拆了庙门、挖开地基后,发现垫在最底下的竟是一口通体墨绿、表面布满细密金纹的石函,大小形状活像一口细长狭窄的石头棺材,怎么看都不像能随便开盖的东西。寺里的老道连做了三天法事,才提心吊胆地打开。

结果出乎意料,里面没有白骨,也没有陪葬,更没有什么面目狰狞的古尸,只有满满一函塞得严严实实的拓片。

这些拓片的内容大多是碑文、传记,剩下一部分则来自各地寺庙古钟上的铭文。如果单独看或许还没什么,可数量一旦堆积起来,就开始变得吓人。因为这些拓片几乎涵盖了整个东南沿海的大量乡镇与村落,其中不少地名甚至早已失传。

如此庞大、系统、完整的拓片整理,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完成的。究竟是谁收集的?又是在什么年代完成的?为什么会被封进石函里,埋进螺山寺地基之下?

更诡异的是,几乎所有碑文铭文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家族——莫氏。

传说中,莫氏长期活跃于东南沿海,能够与鸟兽虫鱼交流。传说虽然怪诞,但不少地方古志里确实零零碎碎出现过关于“莫家”的记载。而且过去的东南沿海,据说还曾有不少为莫家所立的石碑与庙宇。可奇怪的是,这些东西后来全都消失了,像在某个历史节点被人集中清除过一样。

这让梁仪择不由想起螺山半山腰那座九角亭。据说当年亭子修得极其讲究,每一道檐脊上都立着仙人与脊兽,每根亭柱的基石下都伏着镇守四方的石虎。可惜年深日久又遭认为破坏,脊兽与伏虎早已无踪。一同被敲碎的,还有亭内立着的一块巨大石碑。

直到近代,还有人偶尔能在亭子附近捡到一些带字的碎石,其中一块上曾清晰出现过“莫予”二字。至于“莫予”究竟是不是人名,又是否属于那个传说中的莫氏家族,如今早已无从考证。

研究当地人文历史的学者对“莫氏家族”是否真实存在,一直争论不休。其中一种观点认为,民间传说里那些“曾遍布东南、后来又突然消失”的石碑与庙宇,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所谓碑文、庙宇、祭祀,不过是后人为了神化这个神秘家族,层层附会、不断添油加醋出来的产物。毕竟,如果那些东西真的曾大规模存在,总该留下些实物痕迹。可偏偏什么都没有。

于是民间便又顺理成章地补出了另一套说法:它们不是不存在,而是在历史上的某个时间,被一并“消失”了。至于为何消失、又是谁让它们消失,则众说纷纭。听久了,倒越来越像东南沿海那些真假难辨的古老怪谈。

    如今这批拓片的出现,无疑让那些原本只停留在传闻里的东西,第一次有了能够被真正触碰、整理与考证的实物依据。它们对研究莫家是否真实存在、又如何消失,怕是意义不小。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请您先登陆,再发跟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