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中刀-第十五章:暗流初现

第十五章:暗流初现

许明德一路走到离梁仪择约莫半米的位置才停下,随后极其自然地把两只手肘往栏杆上一搭。他修长又偏瘦的身体往前倾,整个人几乎呈现出一种“随时可能翻出去”的危险角度。接着,他慢悠悠转过头,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向梁仪择。

梁仪择心里其实很清楚,许明德这种眼神和街上那些盯着漂亮女人猛看的猥琐货色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眼里没有那种油腻低俗的东西,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与好奇。像猫第一次发现家里多了个陌生纸箱,明明警惕,却又忍不住想凑近研究。

问题是,梁仪择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研究。她甚至巴不得自己能原地透明。更何况,她对许明德的了解基本还停留在:知道名字,知道是学员,知道这小子特别欠。除此之外,一概不知。而许明德估计连她叫什么都没搞清楚。换句话说,本质上他们俩就是两个陌生人。

结果现在,一个陌生小子站在半米外,毫不客气地盯着她看,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正常社交行为。

梁仪择默默压下心里的不适,试图假装没看见。但被人这么近距离持续盯着,心理压力实在很难忽略。尤其许明德那双眼睛还特别有存在感,直勾勾的,像能把人盯出洞。

终于,梁仪择忍无可忍。她心一横,猛地转头。心想:行,不是爱盯吗?那就来跟我玩眼对眼,谁怕谁。

结果这一转头,她却愣了一下。因为许明德虽然脸朝着她,可视线压根没落在她脸上,他正盯着她手里的烟。

少年显然没料到梁仪择会突然转头,顿时像做坏事被抓包一样,目光慌乱地飘回她脸上。两人视线撞上的瞬间,他微微一僵。下一秒,他冲她咧嘴一笑,灿烂、明亮,又带着点心虚。随后又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飞快把视线移开,左手抬起来,食指在鼻子下面轻轻蹭了两下,动作明显透着点不自然。

梁仪择原本还憋着一肚子“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的火气。结果被他这一笑,反倒短暂愣了一下。因为那一瞬间,她居然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见了一种和西镜堂格格不入的东西——干净、明亮,带着一种尚未真正被现实磨烂的少年气。

很快她又回过神来,从兜里摸出烟盒,直接朝许明德递了过去,示意他来一根。

许明德见状,立刻摆手:“这里……呢,这儿……禁止吸烟……啊。”

梁仪择:“……”

又来了。这种故意拧着腔调说话的方式,简直像有人拿小钩子反复刮她太阳穴。她强行压住伸手掐死对方的冲动,随后冷冷一笑:“你?还真像个遵纪守法的好学生。”

许明德当然听得出她在阴阳什么。毕竟今天迟到的是他,课堂上反复作死、险些把罗院长气出工伤的也是他。他低头笑了一下,目光落在梁仪择还停在半空的烟盒上,随后轻声道:“谢谢……啊,我不会……的。”

梁仪择干笑一声,把烟盒重新塞回兜里,语气倒淡了点:“挺好。这东西,还是别学比较好。”

许明德偏了偏头,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啊?为什么……呢……之前没有见过你……呐?”

梁仪择听得眼皮直跳,她现在已经不只是想掐人了,甚至开始想研究一下,西镜堂到底有没有“禁止学员恶意使用奇怪腔调骚扰同事”的校规。于是她没好气回了一句:“我倒希望你永远别见到我。”

许明德明显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啊?”

梁仪择扯了下嘴角,心想这小子是真没点自知之明,难道完全看不出来她从头到尾都一副“离我远点”的态度?可嘴上还是冷冷道:“没什么意思。我怕再听几次你这种调调说话,会折寿。”

许明德安静了两秒,像是在认真消化她话里的嫌弃。然后,极其自然地选择性忽略了。甚至下一秒,他那股欠揍劲还明显升级了:“啊?你不喜欢……呀?”尾音甚至比刚才还拐,听得梁仪择额角青筋都差点跳出来。

一股难以形容的烦躁感瞬间从梁仪择心口窜了上来。她终于没忍住,脱口而出:“你不会被你自己烦死吗?”她原本以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明德多少该收敛一点。

哪知道这小子居然丝毫不受打击,甚至连腔调都没改:“不会……啊!哪有人能被自己烦死的……呢?!”

梁仪择:“……”这一刻,她忽然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些人年纪轻轻就会提前长白头发,因为总有另一些人,天生就是来消耗别人寿命的。

她彻底懒得再搭理许明德,低头深深吸了一口烟,随后随手一弹,剩下半截烟蒂在空中划出一道短短弧线,“啪嗒”一声,落进下方草丛。接着,她将双手重新插回运动服口袋,又顺势拢了拢衣领。哪怕樱花开得再漂亮,她始终喜欢不起来这种季节。空气潮,风也冷,明明春天已经来了,却偏偏还带着点冬天赖着不走的阴沉劲。

就在烟蒂落地那一瞬,许明德的眉头明显皱了一下。那表情细微,却没逃过梁仪择余光。她几乎瞬间就猜到了,自己乱丢烟头这件事,大概精准踩中了这小子的某条行为准则。

许明德低头盯着草丛里的烟蒂,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然后默默收回视线。

梁仪择自然懒得管他怎么想,转身便准备离开。结果下一秒,“蹭”的一下,许明德猛地站直身体,动作快得像突然触发了什么感应装置,随后一步跨过去,直接挡在了梁仪择面前:“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梁仪择停下脚步,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淡淡的:“下次。万一有教官点名批评我、顺便让我挨罚的时候——”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认真听听。说不定会提到我的名字。”

说完,她侧身绕过许明德,径直往前走去。只留下许明德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个刚被老师拒绝告白、但明显还没死心的问题学生。

这一次,许明德没有再拦她,只是声音从身后慢慢传了过来,而且不同于刚才那种故意拧着调子的“闽南风味普通话”。这回,他用的是极其标准、干净的普通话。字音清晰,语气也意外认真:“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梁仪择脚步微微一顿,心里甚至有点意外,这小子居然还能正常说话?她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只是安静站在那里,等着许明德接下来的话。

片刻后,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罗教官上一次亲自授课,是十年前。你……该不会十年前,就已经上过他的课吧?”

梁仪择心口猛地一沉。十年前那支探险队本身就是高度保密项目,所有学员在加入前都签过严格保密协议,而在计划失败之后,那段经历更是彻底变成了禁忌。没人提,也没人敢提。

可眼前这个少年最多不过十七八岁。十年前,他顶天也才七八岁。按理说,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些。那他是怎么猜到的?是无意间听见过什么风声?还是……有人曾在背后,刻意向他透露过什么?

梁仪择没有立刻回答,而许明德似乎也没指望她会马上开口,反倒像进入了某种“自我推理展示环节”。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罗教官教案夹里的教案……纸质不一样。”

梁仪择眉梢轻轻一动。

许明德继续道:“颜色虽然都旧旧的,发黄得差不多,但区别很明显。一种是现在常见的回收纸。另一种……是老纸。”他说这话时,语气居然还真带上了点认真研究文物的味道,“他摔教案夹时弹了一下,我不小心瞥一眼。旧纸右上角有手写日期,时间是十年前,所以纸张才会自然发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随后慢悠悠补上最后一句:“而且,他还说过,你以前上过他的课。所以我猜……你应该十年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少年的这一番分析,让梁仪择心里缓缓升起一种细思极恐的感觉。她绝不相信什么“不小心瞥了一眼”,这种话骗骗普通人也就算了。她太清楚“眼睛看到”和“大脑真正捕捉到”,根本是两回事。很多信息,人其实每天都在看见,只是大脑默认它们“没用”,于是直接过滤。

真正可怕的,是另一种人。他们在目光扫过去的一瞬间,大脑已经同步完成了捕捉、筛选、存储、分析,甚至开始自动建立关联。不是“看到”,而是“读取”。这种能力从来都不是巧合,而是训练结果。

想到这里,梁仪择眼神不由微微沉了几分。因为在当年的“特殊行动计划”里,确实有专门针对细节观察与逻辑推理的课程。只是那套训练通常至少得等学员正式入门半年之后才会开始,而且不是统一教学。每个人都会根据性格、习惯、弱点和感知方式,被制定不同方案。

整个课程周期极长,也是所有训练里最容易把人逼疯的一门。因为它没有固定考试时间,没有明确范围,甚至没有标准答案。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入“考核”。可能是一只被人换了摆放方向的杯子,可能是食堂菜单上突然少掉的一道菜,甚至可能只是某个人今天左手戴了表。

学员必须学会像精神过敏一样活着,时刻怀疑,时刻观察。把生活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当成可能隐藏信息的线索。这种训练持续久了,人会逐渐变成一种非常麻烦的生物。比如,永远无法真正放松,也永远学不会“别多想”。

如果说,之前许明德那近乎离谱的“龟息功”还只是让梁仪择提高警觉,那么现在,她已经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少年。因为罗院长摔教案夹的那一下力道极大,档案夹“啪”地弹起又瞬间合拢,速度其实快得惊人。她站的位置甚至比许明德离讲台还更近。她当然也看见了,甚至一眼就辨认出那几份教案的纸张材质并不相同。

梁仪择这些年几乎天天和纸张打交道,普通人看纸,她看的是纸浆来源、纤维结构、压纹方式,甚至纸张保存状态。很多纸,她只需扫一眼,就能大概判断工艺年代。所以,她确实也注意到了纸张差异,但她的大脑根本没往下分析。因为在她看来,真正有价值的信息是纸上的内容,不是纸本身。

这是一种长期训练后形成的本能,专注“有效信息”,自动过滤“无关细节”。可偏偏罗院长动作太快,快到她根本没来得及真正读清任何内容。而许明德居然做到了。不仅看到了,甚至还顺手完成了推理。

梁仪择忽然有种非常古怪的感觉,像有人把一只本该还在新手教程里的小动物,提前扔进了高难度副本。偏偏这东西还活蹦乱跳,甚至开始反过来观察别人了。

真正让梁仪择感到不安的,其实并不是许明德那惊人的观察力,也不是他离谱的细节捕捉能力,更不是那套几乎条件反射般的逻辑推理。毕竟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天生脑子转得快,喜欢抠细节,爱钻牛角尖。这种人虽然烦,但并不稀奇。

真正让她心里发沉的,是另一件事,许明德为什么偏偏要提起“十年前”?

这小子身上,总有一种非常违和的感觉。他会时不时做出一些与年龄完全不匹配的举动,也会流露出一种与年纪不符的冷静。可每次这种违和感刚一冒头,他又会迅速用别的行为把它盖过去,插科打诨,故意犯欠,或者突然开始用那种能让人脑溢血的奇怪腔调说话。

如果换作之前,梁仪择或许还能把这一切归结为巧合。可今天是她重新回到培训组的第一天,罗院长几乎一上来就用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把她拖回了七年前。那些话、那些试探,像钩子一样,精准勾着她最不愿碰的地方。

不过这些在她看来,还都属于“罗院长式发疯”的正常范围。无非是他那套老毛病犯了,习惯性用这种冷酷又刻薄的方式,把人往绝路上逼。看谁先撑不住,看谁先退。

但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又算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主动提起十年前?是谁告诉了他什么?还是有人故意让他来试探自己?又或者……这本身就是某种心理测试的一部分?

但愿这只是自己太敏感了。七年前那件事留下的阴影太深,以至于草木皆兵,任何一点和过去有关的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神经瞬间绷紧,像惊弓之鸟。

就在这种越来越沉的情绪里,梁仪择终于缓缓转过了身。这一次,她没有再回避,而是正面看向许明德,目光冷得近乎锋利,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许明德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身,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近乎森冷的眼神,直直盯着自己。他明显愣了一下。可下一秒,这小子脸上居然莫名其妙浮起了一点红。那红晕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戳中了什么少年心事。配上他那副刚才还认真推理、下一秒就开始犯欠的模样,竟透出一种藏都藏不住的青涩少年气。

随后,他又冲梁仪择咧嘴一笑,笑得亮堂堂的:“我猜啊——你要是真十年前上过罗教官的课,现在怎么也得二十七八了吧?”他说到这里,还特别认真地上下打量了梁仪择一眼,随后极其自然地补了一刀:“可你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啊。你到底多大呀?”

梁仪择:“……”

那一瞬间,她居然难得地卡壳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该先干什么。是先自嘲一句“谢谢夸奖”?还是先吐槽这小子到底有没有边界感?问名字也就算了,现在居然连年龄都开始直接追问。正常人第一次见面,会这么聊天吗?如果不是许明德这人天生自来熟到令人发指,那大概率就是她长得实在太平易近人了。

可与此同时,梁仪择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始终冷冷悬在那里:不对,他提起十年前,绝不只是为了猜你的年龄。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始终扎在神经最深处,挥之不去。梁仪择最终什么也没回答,只是转身,径直朝林外走去,脚步明显快了许多,甚至带着点近乎逃离的意味。

林间潮湿的风不断从耳边掠过,身后很快传来许明德的声音,还在喊她,语气里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不死心。

可梁仪择没有回头。

谷师傅曾经教过她一句话: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以什么方式,只要引起别人注意,都不会是好事。谷师傅这一辈子,活得几乎像个隐形人。低调,安静,从不主动留下痕迹,仿佛只要存在感足够低,危险就永远不会找上门。

梁仪择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我能做到吗?今天之前,她只是个被遗忘的人,是档案柜里一串没人翻看的编号,是地下三层修复室里那个天天埋头拼残纸、没人会多看一眼的无名之辈。可今天之后,有人开始记住她了,有人在观察她、审视她,甚至试图了解她。

谷师傅说得没错,被别人注意到,从来不会是什么好事。

风从樱花林深处穿过,吹散了空气里最后一点淡淡烟味。梁仪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径尽头。而那棵樱花树下,许明德依旧站在那里,安安静静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像在思考什么,又像终于对某件事真正提起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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