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中刀-第十四章:花影无声

第十四章:花影无声

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梁仪择的心情居然出奇地好,好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大概是因为原本以为会迎来一场腥风血雨,结果最后只收到了一份谁都看不懂的加密评估表和一句别别扭扭的让步,某种意义上,已经算得上和平收场。

走廊安静得出奇,阴沉许久的天幕也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点朦胧发白的光。她顺着楼梯慢慢往下走,脚步明显比上楼时轻快。那种长期紧绷后终于稍稍松下来的状态,让她整个人都难得透出几分懒散。

走到一半时,她下意识把手伸进裤兜,摸出烟盒,动作熟练地抽出一根烟,叼进嘴里。

楼内禁烟,这条规矩她比谁都清楚,所以她压根没准备点火。只是又顺手从另一侧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夹在拇指和中指之间。随后边走边用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盒面。”“”“,细碎的声响,在空荡走廊里轻轻回荡。

这是她很多年积累下来的小习惯,只有心情真正放松的时候,才会无意识冒出来,像一种身体比情绪更早察觉到终于能喘口气的本能反应。那感觉很微妙,仿佛连日阴雨之后,天边终于被风撕开一道口子,漏下一缕迟到了很久的天光。

等她推开楼门时,一阵微凉的风正好迎面吹来,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意,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梁仪择几乎没怎么犹豫,径直朝不远处那片樱花林走去。

林子里没人,安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细响。那场突如其来的冰雹,终究还是把枝头最后几朵樱花也一并砸了个干净。花瓣零零散散落进泥里,被雨水浸透,颜色淡得几乎快和湿润的褐土融成一片。

梁仪择缓缓往前走,鞋尖无意间踩过一瓣尚未彻底烂进泥里的花。那种细软轻微的触感,隔着鞋底传了上来,轻得像什么东西,在心口轻轻碰了一下。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低下头,从火柴盒里抽出一根火柴。——”火光骤然亮起,她抬手挡住风,将那一点微微摇曳的火苗拢在掌心。随后低头,把嘴里的烟慢慢点燃,动作间隐隐透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认真。

谷师傅这人,一辈子只用火柴点烟。当年梁仪择曾专门送过他一个价格不低的打火机。他当时笑着收下了,却一次都没用过。哪怕火柴受了潮,要连划三五根才能勉强点着,他也从未换过别的点火方式。

那时候梁仪择总忍不住笑他老派,说他活得像旧时代留下来的遗民。谷师傅听了,也不生气,只是淡淡笑一下,然后慢悠悠回一句:有些东西,习惯了,懒得换了。

当时她还太年轻,不懂那句轻描淡写的话里,究竟压着多少年复一年的沉默与坚持。直到后来有一天,她也开始用火柴点烟,动作和谷师傅如出一辙,利落、克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敬意,也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

再后来,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继承了谷师傅许多其他的习惯。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他。她从未刻意模仿,也从未真正想过要活成另一个谁,可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烙进了骨子里,等她察觉时,早已生根。

或许那只是一种旧日情怀的延续,是执念,也是仪式,更像是一场只属于她自己的祭祀,无声而庄重,无须他人理解。因为她真正点燃的,从来不只是烟火,而是一段属于她自己的记忆。

谷师傅为人冷淡,不善言辞,也从不主动教谁东西。作为师父,他并不温和,甚至可以说近乎刻板。那几年学艺时,梁仪择从他那里学来的东西,大多都不是出来的,而是她自己死皮赖脸追着问出来的。但只要她问得出来,而他又确实懂,就从不藏私。

他们之间其实很少长谈,没有推心置腹,没有什么感人肺腑的师徒夜话。他不像那种循循善诱、擅长讲大道理的传统师长,他更像一种沉默而稳定的父亲形象。不安抚情绪,不解释立场,甚至连关心都很少说出口。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安安静静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一个做,一个看,平淡得像水。

可偏偏,就是这种近乎无波无澜的相处,最后在梁仪择心里留下了极深的痕迹。而他教给梁仪择的,也从来不只是技艺本身,还有一种做事的方式,一种对待沉默、执拗与坚持的态度。梁仪择从未刻意模仿过他。可等她回过神时,自己竟已经越来越像他了。

十年前,她总站在二楼走廊往下看花。风一吹,整片樱花林像浮起来的云。那时候觉得这大概就是世上最好看的风景,年轻得几乎不知道什么叫以后。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再次走进这片林子,会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以这样安静、这样沉默的方式,去怀念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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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泥土仍带着雨后的潮湿,柔软得几乎能陷进去。她一步步往前走,鞋底在泥地里留下浅浅痕迹。直到站在花树下面,她才忽然发现,原来从下往上看,这些树的枝干上,其实布满了被风雨折断后留下的旧伤。只是被新长出来的枝叶遮住了,不靠近,根本看不见。

梁仪择叼着烟,慢慢穿过林子。樱花林边缘有一处半悬出去的小露台,木质栏杆沿边围起,整个结构像从林子里自然长出来的一部分,既连着花林,又和外界隔开。

她走过去,在外侧停下,随手靠上栏杆。从这里往下看,不远处就是操场。视野开阔,也足够安静。操场上有不少人在训练。有年纪偏大、身材臃肿的老雇员;也有正值壮年的年轻身体,在跑道上挥汗如雨,不遗余力地燃烧着体内过剩的精力。

梁仪择望着下面,恍惚间,忽然像又看见了十年前的他们。

那一年,被特招进来的,一共二十一个人。年轻、锋利,对危险与死亡尚无概念。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会活很久,他们会并肩很多年。后来,辛凯在培训后期被调去了行政部门。再后来项目终止,人也散了。有的人离开西镜堂,有的人彻底失联,还有的人直接留在了某次任务里,永远没再回来。

算到现在,真正还活着的,加上她,大概只剩七个人。而这七个人里,她一个都联系不上。很多人一散,就是彻底消失。

当年结业时,每个人都领到过一枚徽章。大约一元硬币大小,椭圆形,黑底,边缘嵌着一圈冷白色的银,正面刻着一个银灰色十字,背面则是一组数字编号。每一个编号对应一个人。而当某个人以任何形式死亡,属于他的那枚黑色徽章都会被送回西镜堂,然后挂上荣誉墙。

整面荣誉墙被钢化玻璃封着,黑色绒布覆盖其上,一枚枚黑色徽章整齐地嵌在上面,静默无声。乍一眼看去,只能看见一排排银灰色的十字,像一块块缩小后的墓碑。

很长一段时间里,梁仪择都以为那些十字象征的是十字架,是某种带着宗教意味的死亡标记。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个十字其实还有另一层更加隐秘的含义。只是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而挂在第一排的那十枚徽章,她知道每一枚后面的编号,也记得每一个编号对应的那张曾经鲜活过的脸。七年前的最后那次行动,连同她在内一共去了十一个人。最后,有十枚黑色徽章被送回西镜堂。

她亲眼看着一枚枚不锈钢钢钉穿过徽章上的十字中心,将它们牢牢钉在了墙上。同时也牢牢钉在了梁仪择的心里。

项目解散后的这七年里,荣誉墙上又陆陆续续多出了几枚徽章。只是那些新增的编号背后是谁,梁仪择已经无从知晓。她有时候会想,不知哪一天,属于自己的那枚黑色徽章也会被送回来,然后被钢钉穿过中心,安安静静挂进那面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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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烟很快烧到了尽头。她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没有重新划火柴,而是直接用尚未彻底熄灭的烟头续了火。两点红光在指间短暂贴近,地一声,新烟被点燃。她低头吸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下方操场。

烟头的红光在风里一明一灭。而她的思绪,却已经飘出去很远。十年前,他们也是这样跑,没日没夜地跑,绕操场,翻障碍,负重冲刺。一个个年轻得像根本不会累,仿佛前面永远还有跑不完的路。如今跑道还在,可人已经不在了。

梁仪择想得太投入,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轻的脚步声。鞋底踩在落花与湿泥上的声音被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和风声融在一起。

下一秒,一个声音忽然从背后冒了出来:你的烟瘾……很大……啊?!

那腔调浓得离谱,还故意拖长停顿,尾音拐得像山路十八弯,听起来充满一种我知道自己很欠揍但我偏要这样说的做作感。

梁仪择根本不用回头,就已经知道是谁。——许明德。那个下午才刚认识、差点把整个急救课堂演成大型医疗事故现场的家伙。

问题是,这人普通话明明标准得离谱,字正腔圆,连一点地方口音都挑不出来。可偏偏跟她说话时硬要套上这种奇奇怪怪的闽南风味普通话,而且学得还不正宗,听起来像某种盗版地方频道主持人。

梁仪择对真正的闽南话其实并不反感,听不全也没关系,至少真实。可许明德这种硬拗出来的腔调,却莫名让她产生一种非常诡异的感觉。像一个老阿姨好端端坐在路边晒太阳。突然被某只刚成年、精力过剩的毛小孩凑过来故意撩闲。烦人,还特别欠抽。

梁仪择原本压根不打算搭理他。可下一瞬,她心底却骤然一沉。不对。她迅速根据声音位置判断,许明德现在距离她大约只有两到三米。这个距离已经属于极其危险的攻击范围,以她这些年养成的警觉性,别说有人靠近到这种程度。正常情况下,哪怕有人踩断一根树枝,她都该提前察觉。

可刚才她居然完全没有发现许明德靠近,甚至直到对方开口,她才意识到身后有人。梁仪择握着烟的手指极轻地顿了一下,眼底原本那点散漫的情绪也随之慢慢淡了下去。

许明德说完那句话后,就没再出声。周围其实并不安静,远处操场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口号声。风吹过树叶时,还夹杂着细碎的沙响。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低低的嗡鸣,始终漂浮在空气里。可偏偏梁仪择听不到身后那个人的任何动静。

没有呼吸,没有衣料摩擦,甚至连人在站立时,身体重心轻微变化所带来的鞋底细响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许明德仿佛不是在那里,而是像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彻底融进了周围环境里,没有一丝属于的存在感。

梁仪择眼神微微沉了下去。一个极其诡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刚才那句说话声难道只是自己的幻听?又或者……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许明德果然在那里,正斜斜靠着一棵樱花树,姿态松散而随意。运动外套拉链一路拉到脖子,明显是在遮里面那件被她在课堂上徒手撕裂的T恤。看那副闲散模样,估计已经站在那里观察她半天了。

他嘴角依旧挂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笑,很有几分欠揍的意味。而那双眼睛更是毫不收敛,直勾勾落在梁仪择身上,连装都懒得装。

梁仪择:“……”

她忽然开始理解,为什么有些动物会本能想攻击看起来特别欠揍的东西。即便她心理素质再强,也很难长期容忍这么个毛头小子在自己眼前持续犯贱。刚才好不容易才升起的一点轻松情绪,被许明德这一搅和,当场碎得连渣都不剩。她甚至开始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专门克她心情来的。

自从重新穿上学员制服那一刻开始,梁仪择其实就一直在反复提醒自己:忍。一定要忍。毕竟她和这些新人之间,存在着极其现实的年龄差。说得更直白一点——代沟。

特殊行动人员本来就是一个整体。她既然选择重新回来,就必须学着重新融进去。哪怕方式可能会让她血压飙升。

梁仪择压下心底那股逐渐翻涌的火气。她侧过眼,冷冷扫了许明德一下,没接话,甚至连都懒得说。随后重新转过头,继续抽烟。表面上,她依旧维持着那副懒散冷静的模样。可实际上,神经已经悄悄绷紧,注意力几乎全部落在身后,警觉着许明德每一个可能的动作。

偏偏身后这个人已经近到危险距离,却依旧几乎感觉不到存在。这就很不正常了,而且这绝不是单纯脚步轻能解释的。真正的无声接近,从来不只是控制步伐。而是连呼吸、重心、肌肉震动,甚至身体存在本身,都一起压低,像把自己从环境里抹掉

这种能力只有两种人会具备。一种是从小生活在极度危险环境中的人,为了活命,被迫学会隐藏自己。另一种则是接受过极其专业的潜行与隐蔽训练的人。无论哪一种,都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身上。

梁仪择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忍不住开始嘀咕:难道真是自己退步了?刚才因为走神,没察觉有人靠近也就算了。可现在她明明知道许明德就在身后,却依旧完全捕捉不到他的存在。——这小子该不会真是鬼吧?

就在这时,像是专门为了回答她心里的疑问一样。许明德忽然动了。他慢慢朝梁仪择这边走来。脚步依旧很轻,可偏偏又刚好轻到能被她听见。

。声音不大,却稳定而清晰。这种感觉极其矛盾,也正因为如此,反而让梁仪择心里那点警惕迅速拔高。因为她已经意识到了,许明德不是藏不住声音,而是故意让她听见。换句话说,他既能无声无息靠近,也能精准控制自己的脚步声,恰好落进她的感知范围里。

这不是巧合,而是选择,像某种赤裸裸的示意,甚至称得上挑衅。他仿佛正在慢悠悠地告诉她:我可以让你察觉不到,也可以让你察觉得到。区别只在于,我想不想。

这一刻,梁仪择心里的危机感几乎是瞬间被点燃。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危险的问题,刚才,许明德是不是从教学楼开始就一路跟在后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梁仪择后背便隐隐发凉。被人跟踪而毫无察觉,这太危险了,危险到甚至让她有些恼火。

她低头深深吸了一口烟,试图借尼古丁强行压住那根骤然绷紧的神经。烟雾缓缓从唇间吐出,在潮湿的空气里一点点扭曲、散开,像一句无声的警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在这片樱花林里走得实在太深了。深到开始沉进过去,深到忘了身后其实一直还有路。也忘了——路上,从来不止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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