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嫂嫂回国以后,邓中原不用再睡在客厅的沙发床。林北佳与妈妈共住一室,邓中原自己住另一间的双人床,生活空间顿时安静了许多。
林北佳与邓中原一同约见她目前所在丰收教会的主任牧师,正式提出两人结婚请求。牧师审慎地了解两人的情况后,欣然批准。与家人商量之后,他们将婚期定在当年十一月初。
从那之后,婚前辅导正式开始。每周一次,由程牧师主持。程牧师已经七十多岁,说话不快,但很清楚。第一步,是一套个人评估测试。然后是六次单独辅导,六次小组讨论,交替进行。
邓中原之前参加过艾咪那边的婚前课程,因此对流程并不陌生。第一次单独会面时,程牧师先向他们表示祝贺。测试结果显示,两人的匹配度很高。
邓中原笑着说:“我们之前在艾咪那边也做过一次测试,结果也是说我们很合适。” 语气里有一点轻松,也有一点确认感。
程师母点点头,语气温和:“很好,这说明你们基础不错。”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基础好,并不代表不需要学习。婚姻不是通过测试就完成的。”
她看着两人:“接下来,小组讨论和单独辅导会交替进行。”
林北佳轻声对邓中原说:“这样安排很好。我们可以探讨两人之间具体的问题,同时在小团体中学习别人的经验,开阔视野。”
邓中原对在群体中谈论私人问题,其实相当不习惯。在他的成长经验里,朋友之间不谈家事,家丑不外扬,是一种默认的边界。他也不太信任陌生人。更何况,小组里的其他四对未婚夫妻,都比他们年轻许多,大多和海鸥差不多年纪。
第一次小组聚会,他几乎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点头。
相比之下,单独辅导反而让他更放松。程牧师与程师母来自台湾,语气温和,态度谦逊。程师母一头银发,笑起来很柔和,让人很自然地愿意说话。在单独辅导中,邓中原常常说得比较多。他愿意表达,也愿意梳理自己的想法。
而在小组讨论里,林北佳反而显得更轻松。当气氛有些僵,或讨论偏离主题时,她会轻轻带回来。不刻意主导,但总能让对话继续下去。她发言不多,但很准确,也常带一点幽默。渐渐地,其他几对年轻夫妻开始叫她“北佳姐”。
邓中原坐在一旁,看着她自然地与人互动。那种熟悉的、被人信任的从容,是他在另一种场合里很少见到的。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偶尔在别人笑的时候,也跟着干笑一下。他开始真实地感受到,林北佳在北美的人际关系中游刃有余,受人欢迎,而他喜欢竞技,—— 也感受到一丝压力。
程牧师提醒众人:“你们结婚之后,可以每年继续聚会,像我们辅导的其他小组一样,保持连接,继续分享婚姻中的经验与挑战。”
其他四对年轻夫妻都在美东,邓中原稍微停了一下,说:“可是婚后我们会搬到美西,可能很难固定参加。” 语气很平静,只是在陈述现实。
林北佳却插话:“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是尽量飞回来。” 她看了一眼大家:“继续参与这个小组的聚会。”
她没有注意到,邓中原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安德烈来电
那天傍晚,邓中原和林北佳陪着妈妈柳志芳刚吃完饭,在小区里慢慢散步。暮色尚浅,路灯还未完全亮起,树影在地面拉得很长。
走到一半,林北佳的手机忽然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有避开妈妈和邓中原,直接用英文接起了电话。
邓中原的英文还不足以完全听懂谈话内容,但他只是随意一瞥,便看出对方是个男人,而且显然和林北佳不是普通关系。林北佳的语气克制而礼貌,明显带着疏离——她并不想继续这个对话,却仍旧保持着应有的分寸。她清楚地告诉对方,自己已经订婚,年底准备结婚。通话大约持续了十分钟。挂断电话时,她的神情很平静。
她转向柳志芳,语气自然:“妈妈,你累不累?要是不累,我们再走一会儿;要是累了,我先送你回去。”
柳志芳一听,便明白了她的用意,立刻配合地说:“哎呀,今天我有点累了,你们还是先送我回家吧。”
他们把柳志芳送回房间,安顿妥当。门一关上,两人几乎是心照不宣地,又走回了附近的小公园。夜风轻轻吹过,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凉。林北佳看了邓中原一眼,没有急着开口,等着他说话。邓中原却一路沉默。
终于,她带着一点俏皮,轻声问:“你好像有话想问我,是吗?”
邓中原摇头,语气很平和:“我看到你接电话的时候,没有刻意避开我们,就知道没什么需要藏的。”他顿了一下:“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会自己告诉我。刚才是谁打来的,谈了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很轻:“所以我就等着。”
林北佳笑了,那笑里有一点放松:“你倒是很有把握。”
她想了想,说:“我和 Jack 结婚二十七年。”她停了一下:“超过二十年,是冷战。” 夜风从树影里穿过去。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也没有回避:“离婚拉扯了两年。后来……他突然去世了。” 她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解释。
邓中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林北佳忽然看向他:“他去世之后,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有没有别的感情经历?”
邓中原想了一下,说:“因为我相信你。” 他语气很稳:“你觉得该让我知道的,你一定会说。”
他顿了顿:“我们之间让我最舒服的,就是这一点。没有试探,也没有隐瞒。”
林北佳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反问:“那你呢?你和熊裴裴离婚之后,在我们重逢之前,有没有别的人?”
邓中原几乎没有犹豫:“没有。”他说得很干脆。他停了一下:“那段经历,对我来说……挺伤的。”
夜色在树叶间轻轻晃动。他没有看远处,只是继续说:“以前我和邱苓苓住在一个旧的三居室。她去世以后,熊裴裴不愿意住那里。” 他语气放慢了一点: “后来我想让她开心一点,就用她的名字买了一栋别墅。当作结婚礼物送给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回忆卡了一秒。“后来,那栋房子,还有大部分存款……” 他没有继续说法律细节,只是轻轻带过:“都被她拿走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克制,像是在把过往一层层轻轻收拢,放回它应在的位置:“幸好,我和邱苓苓名下的那套旧公寓属于婚前财产,没有被分走。但我也不再愿意回去住了。触景生情,有些东西看一眼就会被重新唤醒。”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疫情之后,我公司搬到海市郊区,我也索性换了一套二手房。以旧换旧,家具都是现成的。我拎着包就住进去,算是和过去做了一个尽可能体面的告别。”
夜色正缓慢沉落,路灯一盏盏亮起,把街道照得安静而清晰。
“附近有教会,也有团契。”他继续说,“我偶尔请他们来家里吃饭——你知道的,我喜欢做饭。”
他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某种更深的边界,然后补了一句,语气很轻,却不容误解:“这些年,我几乎没有和任何女性,尤其是单身女性,有过私人交往。”
风从树影间穿过,带着微凉的流动感。邓中原在光影交界处停下脚步,看向林北佳。他的声音不高,却落得很稳:“你呢?”
那不是追问,更像是把自己也放进同一束光里的一次停驻——一种对等的坦白,一种不再回避的确认。
与安德烈的故事
林北佳看着邓中原,沉默了一瞬,才慢慢开口。“刚才给我打电话的,是一个美国人,叫安德烈。” 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像是在把一段被时间压住的往事重新摊开。
Jack 去世的那一年六月,她独自开车去了费城,参加一场面向印度教群体的宣教年会。这类会议在北美一年只有一次。过去她只是线上参与,而那一次,是她第一次,因为在家附近,开车1个小时,也是唯一一次她亲自到场。
会议设在费城郊区一所基督教大学。暑假,校园空了下来,宿舍对外开放。四五十位参会者里,有二十多人住在校内,其余人白天来、夜里离开。三餐在食堂解决,长桌并排,人声混杂,谈话随意而断裂。
直到最后一个晚上,她才真正注意到安德烈。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身形挺拔,神情松弛。几乎每一顿饭,他都坐在她附近。交谈并不连续,却总能在某个间隙自然接上几句。像是偶然,也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靠近。
那天夜里,他们和一位来自印度的弟兄一起,谈起各自的见证。那位弟兄出身最低种姓。中学寄宿时成绩优异,曾被同学邀请去家中做客,却被同学母亲当面询问种姓。如果是低种姓,就只能去厨房,与仆人同席。朋友替他隐瞒,提醒他不要说出姓氏——在印度,一个姓,就决定一个人坐在哪里。后来他一路读到印度顶尖大学,又在耶鲁做博士后。信主之后,带领父母与两个弟弟一同受洗。
轮到她时,她讲得很简短。高知家庭的骄傲、被剥夺选择的高考、一锤定音的人生转向、漫长而边缘的岁月。她没有提第一段婚姻的背弃,也没有提来美前那场流产。她只说到复活节前第一次走进教会,听见那句话——“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 那一刻她在会场失控,泪流满面。呼召时,她本不想举手,却像被什么推动着,手还是抬了起来。“那一年,我受洗了。”
她习惯倾听,说完这些,便自然把话题转向安德烈,问起他的信主经历。他说父亲是医生,母亲是家庭主妇。十八岁去印度待过一个夏天,正是在她服事过的古吉拉特邦。如今他在一个宣教机构,负责培训与网站建设。
那天晚饭后,她洗完澡,穿着睡衣,准备把一些行李放回车里。停车场边有人在聊天,其中就有安德烈。一位年长的美国女宣教士问他:“孩子,你这个夏天有什么安排?”
他迟疑了一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四十五岁了,刚离婚,有四个孩子,八岁到十五岁。今年夏天,我想多陪陪他们。”
林北佳停在这里,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夜风从路边掠过,灯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得几乎没有波澜。她看着邓中原,像是在把最后一句话交给他判断:“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的真实年龄,和他完整的生活。”
会议结束那天的早餐,他又坐在她身旁。她把名片递给其他宣教士时,他也顺手要了一张。此后,他开始给她打电话。并不频繁,也不刻意。大多时候,是他在说——过去的婚姻、四个孩子、离婚后的混乱与失序。她在电话这端听着,很少被真正询问,像一段单向流动的叙述。
那年感恩节,他提出想来探望她。她先问了保罗和狄波拉。两个孩子没有反对。他在她的公寓住了两晚。感恩节那天,他们从餐馆订了火鸡大餐,一起吃饭、打牌、聊天。气氛温和、礼貌,像一场被妥善安排过的家庭聚会。没有失礼,也没有靠近。
后来她问孩子们的感受。他们只说了一句:“一般。”——不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更像是,没有留下什么。
圣诞节,她去了美西,与孩子们团聚。
他没有邀请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失落。电话像是自然地停了下来。直到来年复活节前,他才再次联系她,邀请她去马里兰。
那一次,她坚持住在旅馆,没有与他同处一室。第二天清晨,他送她去火车站。两人并肩走到站台,简单道别。像送走一位关系清楚的朋友,没有挽留,也没有延伸。
后来,她回国参加高中毕业四十周年聚会,与亲生家人重逢。他打来电话,听到这样的奇遇,只说了一句:“That's quite something.” 像在评价一件遥远的故事, 没有追问,也没有靠近。
今年四月,她回到美国以后,他再次来电,语气如常,似乎想约复活节见面。她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告诉他——她正在与邓中原交往,母亲也已接来美国,哥哥嫂嫂正在探亲。
他却突然暴怒。电话那一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指责——她“脚踩两只船”。
那一刻,她的情绪也被点燃了。“我们认识快两年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很清楚,“单独见面只有两次,而且都是在家人都在的情况下。你从来没有向我表达过任何感情,也从来没有说过,你想以婚姻为目的和我交往。”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更准确: “你打电话,多半是在讲你自己。我在你那里,更像是一个免费的辅导员。”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没有犹豫。她以为,这段关系就此结束,——它本来也没有真正开始。
直到今天,他再次来电。这一次,他的语气完全不同。他道歉,说那一次的愤怒,逼他正视了自己婚姻里长期未处理的伤口;也承认,他和前妻都需要辅导,才能真正成为孩子合宜的父母。
他说得很慢,也很诚恳。“我不会再打扰你。”他最后说,“在基督里,祝福你和你未婚夫的婚姻幸福美满。”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像一段本就不该延续的线,被轻轻剪断。林北佳也终于明白——有些关系,不是错在开始,而是止于迟来的清醒。
邓中原一直安静地听着,他没有插话,也没有评价。可在这一段叙述里,他反而更清楚地看见了林北佳的变化。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因为孤独而勉强自己、在模糊中进入关系的人了。安德烈——无论从为人,还是从宣教的方向——都算得上体面,甚至契合。
但这些,在她那里,已经不再构成“足够”。不清晰的关系,不被说出口的承诺,她不会再接住。
邓中原忽然想起,刚才电话响起时,他无意中看见了屏幕上的那张脸,年轻,俊朗,高大,一种典型的、松弛的美国式从容。乍一看,甚至比她还年轻许多——尽管实际只差十岁。他当然明白林北佳的分寸,也信她的选择。
可那一瞬间,“老少配”三个字,还是在他心里轻轻掠了一下。不重,却没有完全消散。像一道很浅的影子,落在他尚未开口的沉默里。
林北佳却没有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些异样。
在异国他乡语言和文化的障碍
她误以为,他是在怀疑自己与安德烈之间的交往。于是她又补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即使安德烈没有这些情感上的不成熟,我跟他也不可能。英语不是我的母语,我们之间的交流,本身就有很大的障碍。”
邓中原下意识反驳:“你的英文很好啊。我看你跟谁用英语交流都很自然,哪有什么障碍。”
林北佳轻轻笑了笑。“是的。我在美国读过两个硕士,都是用英文完成的。后来工作、演讲、培训,也全是英文。我听、说、读、写都没有问题。我的第二个丈夫也是美国人。”
她顿了一下,语速慢下来,像是在把一件更深的东西一点点放出来。“但只有我自己知道——一般关系,和亲密关系,是两回事。” 她看着邓中原,目光很稳。“日常交流,可以靠熟练弥补。但亲密关系,不只是把意思说清楚。它里面有情绪、语感、文化、分寸,还有很多说不出口、只能‘感觉到’的东西。”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除非一个以英语为母语的人,真的愿意进入另一种文化,愿意理解、尊重,也有耐心陪对方一起慢慢长出来。但是,大多数美国人,其实做不到。” 她的语气并不带怨气,只是陈述。“很多时候,他们听到一点点口音——哪怕很轻——如果不是熟人,第一反应不是理解,而是本能的不适,甚至是退开。”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提起:“小莹,你还记得吗?我们华夏团契的组长。”
邓中原点了点头。
“她当年来陪读,后来也工作过一阵子。孩子出生以后就在家,全职带孩子。平时在学校做家长志愿者,大家都很友善。这里本来就多元,她一直也没觉得自己的英语有什么问题。”
她的声音慢了下来。“直到有一次,她去诊所帮孩子取检查报告。前台听不懂她说的是哪位医生,一开始就有点不耐烦。后来直接递给她纸和笔,让她写。她写完以后,对方盯着那张纸,皱着眉问:‘你这个字母,到底是 B,还是 D?’”
林北佳的语气很轻,但细节落得很实。“还不够。对方让她一遍一遍慢慢拼——B 是 boy,还是 D 是 David。” 她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是明显的不耐烦。”
“那一次之后,”她轻声说,“小莹开始害怕开口说英语。每次一说,就紧张。后来干脆尽量不说。”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她跟我说,她要先在家把发音练好,再出去见人。”
我告诉她:“第一件事不是练发音,而是接纳一个事实——你的英语有口音,这不会改变。与其躲起来,不如去用。语言是越用越熟的。同时也要承认,不是所有美国人、所有母语是英语的人,都友善。有人挑剔移民,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
她语气变得坚定:“我们是移民,英语不是母语,我大大方方承认。我没有什么可羞愧的。只有这样,人才不会被恐惧困住。”
她又提到周红——她实验室里几乎全是中国人,用中文交流毫无障碍;一走到纯英文环境,她的信心就迅速塌陷,于是越来越不愿意开口讲英文。
“所以,” 林北佳轻轻总结,“勇气,或者说得直白一点,脸皮厚一点,很重要。关键不在于我们有没有口音,而在于,我们是否真正接纳自己。” 说完,她看向邓中原。
那一刻,邓中原忽然明白:她拒绝安德烈,并不只是因为对方情感上的不成熟,而是她已经清楚地知道——什么样的关系,才值得她交付全部的心。
“你越尊重自己,别人就越不敢轻慢你。”林北佳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多年走过之后才有的笃定,“人与人之间,是有分寸和边界的。你站得稳,别人自然会看见。即使遇到个别挑剔、贬低人的人,多半也是他们自己的人际关系出了问题。我们只要和善以对,反而更容易得到旁人的支持,不必把一切都往自己身上揽。”
邓中原认真地看着她:“你的口语、写作,在我看来已经不是一般的好了,相当自然。”
林北佳笑了笑,点头致谢,却没有顺势接下这句夸奖。“我以前学生物,在实验室做实验的时候,每天与瓶瓶罐罐说话,英语的差距其实不明显。”她坦率地说,“可后来,神把我人生的方向完全带到人与人的连接上——辅导、分享、讲座、沟通,书面和口头表达占了绝大部分,那些细微的差距,就一点点都显出来了。”
她想了想,换了个更具体的说法。“比如用中文夸一个人,我不只会说‘你好’,我可以说你优秀、出众、难得、很有分寸——而且我知道在什么场合,用哪一个词更合适。但用英文,我很多时候只能表达一个大致的‘好’,却很难在不同语境里,选到最贴切的那个词。”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毕竟,我不是在这个文化里长大的。我也不太看新闻,美剧大多是陪狄波拉一起看的。她不在的时候,我几乎不会主动去看。所以跟土生土长的美国人聊天,障碍从来不只是语言,而是文化本身。”
她的语气依然温和,只是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他们提到一个演员的名字,我可能看过他的电影,记得角色,却不知道演员是谁;他们聊起一个歌手,就像我们提起熟悉的人名,彼此都有共鸣,而我只能停在那里,接不上。”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那些具体的时刻。“有时候在一些聚会里,我会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局外人。真正能聊得来的,反而多半是像我这样的第一代移民。” 她说,“我们有相似的路径——换身份、办绿卡、入籍,在异乡一点一点扎根。那些经历,让人比较容易彼此理解。”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种情况,是一对一。我和两个美国姐妹,每周一次电话祷告,已经两年多了。关系是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如果不明白,她们会直接问我:你刚才那个词,是想表达什么意思?在那样的关系里,我不会被误解,也不会被忽略。”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强调什么,却让人听出那种被认真对待的重量。“但在群体中,不会有人为了我一个人,特意放慢节奏,反复确认。”
她抬眼看向邓中原,语气坦然而直接:“像海鸥、思浓,她们十几岁就来美国,英语已经是主语言了。我们之间虽然也有代沟,但至少对中国文化还有一些共通的理解——这一点,已经很难得了。”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没有再多解释。
邓中原忽然意识到——林北佳并不是在为自己的不足辩解。她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什么样的关系里,她能够自在地存在;什么样的关系,她宁可不进入。
在中国超市巧遇一大批中国老人
那天是周间,邓中原和林北佳一起去了美东一家中国超市。还没进门,外面的停车场已经热闹起来。三辆中巴一字排开,车门刚一打开,老人们便一批一批地下车——拄拐的、推助行器的,脚步缓慢却不慌乱。说话声很快汇成一片:北京腔、上海话、四川话,还有湖南、湖北的乡音,彼此交叠,熟悉,却有些杂乱。粗略看去,六七十人,几乎清一色七十岁以上。
林北佳低声说:“他们大多像我父母一样,是退休以后,被子女申请来美国的。”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见过太多次的事情。“虽然来自不同地方,但在这里,他们有几个共同点:不会英文,不会开车,也没有在美国工作过。”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所以,他们可以申请很多福利——医疗、老人中心、食物券。如果入了籍,符合条件的话,还可以领低收入补助。”
她没有强调语气,只是把话说完整。“所以他们中有些人在国内拿着全额退休金,在这边,儿女有丰厚的收入,但他们每个月再从美国政府领一笔补助,住政府补贴的老人公寓。”
邓中原听着,有些意外,半带玩笑地说:“那照你这么说,我以后拿了绿卡,也可以和他们一样去老人中心?”
林北佳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却没有笑意:“当然可以。前提是,你愿意在申报时,把国内的收入隐瞒不报。”
空气像是轻轻收紧了一下,她接着说起金自明第一次填申请表的事。那一年,她坚持让父母如实申报国内的退休金,哪怕因此拿不到全额补助。
“她后来一直不太高兴。”林北佳说,“总觉得别人都不报,拿得更多。”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压住什么。“有一次,她提到有些人,国内的退休工资比她还高,在这边却能领全额补助。”
林北佳的声音不高,但边缘有一点收紧。“每次说到这里,我都会生气。” 她看着前方的人群,语气不重,却很硬:“靠隐瞒得来的东西,你真的能安心用吗?”
她没有看邓中原。“很多事情,并不是因为大家都这么做,就变得没有问题。”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到更远的地方。“如果一个人习惯把选择交给环境,把责任推给别人,时间久了,是会慢慢失去判断的。”
邓中原点点头,低声说:“有点像汉娜·阿伦特说的‘平庸之恶’。她在观察艾希曼受审时提出的——一个人并不需要特别邪恶,只要持续地不思考、只服从,就可能参与巨大的伤害。”
林北佳没有接这个理论,只是目光落在前方。“老人到了这个年纪,其实吃不了多少东西。”她说,“很多被‘省下来’的、‘拿到的’东西,最后多半还是流到子女那里。但孩子们早就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不一定需要这些。”
她停了一下。“有些食物放着放着,就坏了,最后只能扔掉。” 她的语气很轻,却没有温度。“但你想想,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真正需要的人。”
他们已经走进超市。老人们推着购物车,大声交谈,互相招呼,车与车之间几乎没有秩序。收银台前时不时有人插队,工作人员一边解释,一边露出无奈的表情。
邓中原忍不住皱眉,低声说:“感觉像回到国内的小菜市场,连海市的超市都没这么乱,也没这么吵。”
林北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他们很多人,即使在美国住了十几年,也不觉得需要重新学习公共空间的规则。”她说,“在哪里,都还是原来的方式——在人多的地方,就更响一点,更快一点,更靠前一点。”
她忽然想起一件往事。“有一次我去附近一个公园散步。”她说,“那个公园是纪念爱迪生的,很安静。隔着很远,我就听见一对上海口音的老夫妻在争执,声音很大。旁边他们两三岁的孙子,自己在一边玩,一点也不受影响,好像已经习惯了。”
她停了一下。“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刚结婚那会儿也是这样。”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有一次在银行,我和前台争执,声音一大,Jack当着对方的面提醒我,不要在公共场合提高音量。我当时很生气,觉得他是在让我难堪。”
她顿了顿。“后来才明白,是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大。”
邓中原点点头:“我在海市生活久了,办公室也偏西化一些。大家在公共场合确实更克制一些。”
林北佳没有再补充,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她理解这种不适,也理解,有些习惯,并不会因为换了一个地方,就自然改变。
人声在四周翻涌,他们推着购物车,慢慢往前走。在这一片喧闹里,两个人显得格外安静。
林北佳谈起她在美国单生求学的往事
有一天,两人散步时,提起团契里的舒红烨姐妹。
邓中原有些不解:“她在美国三十多年了,英文竟然还结结巴巴?”
林北佳想了想,说:“红烨和我同岁,还大我几个月。她丈夫向师联是复旦七七级的,大学毕业后很早就来美国留学。我刚转到美东读博士时,才刚受洗不久,在教会里认识了他们。”
她停了一下,语气很平。“那时候我同时和两个还不信主的男生交往,向师联也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打电话。”
邓中原微微一怔。
“后来不久,圣灵感动我向他坦白自己曾经离过婚。”她继续说,“他听完之后,就再也没有打过一通电话。两年后,他回国,娶了红烨。”
她看了一眼远处。“红烨后来也把父母移民来美国,她一直在华人圈子里生活,英文自然没有太多机会用。但她很会做饭,也很会照顾家庭,他们夫妻关系一直很稳定。”
她顿了顿,语气轻了一点:“这一点,我确实不如她。”
邓中原问:“在美国读书的女生,都这么……开放吗?”
林北佳摇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刚转来美东那年,是五月底。秋季开学要到八月底。暑假里,我在一个教授实验室打工,听说过一个北大的已婚女生。”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细节开始变得具体。“她和丈夫分居,却和她的美国男朋友住在同一套公寓里。那套房子是学校给已婚研究生的福利宿舍,三个人一起住,房租很便宜。这个故事在留学生圈子里传得很广。” 她停了一下。“后来她博士答辩的时候,还有人私下开玩笑,说她的两个‘丈夫’会不会都来参加答辩。”
邓中原没有接话。
林北佳也没有继续扩展这个话题,只是淡淡补了一句:“那段时间,我也犯过类似的错误。我受洗以后,神管教我,在很短的时间里,我被两个男朋友先后抛弃。”
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在我刚开学的时候,上课听不懂,压力很大,叫上感情上受挫,那段时间,睡眠很差。”
她停了一下。“后来,我明白自己在感情上放纵,向神认罪悔改。从此,我读书、做实验、参加教会活动,基本只剩这些。我不敢再随意进入暧昧关系,也不再同时与不同男人交往。”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感谢主,没有这份专注,我不确定自己能否顺利毕业。所以,我坚决不赞同现在流行的所谓开放式关系。”
邓中原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像是随口一问:“ 听说以前在美国的留学生里,女生反而更吃香。” 他说,“以你的条件,在 Jack 之前,就没有别的男朋友吗?
林北佳摇了摇头。“别人介绍的,几乎都不了了之。” 她说得很平静。 “喜欢我的,我不一定愿意进入;我愿意靠近的,也不一定会选择我。” 她停了一下。“在Jack之前,我没有再交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于艳萍是我在北京研究所的同事,也是那时候最好的朋友。她比我早一年到美国,在南部。她曾给我介绍过一个她的上海同学,计算机硕士毕业,在芝加哥工作,也受洗信主。”
她的声音很轻。“那时我刚来美国读研,第一年,学业压力很大。我们还没见面之前,他每天都会给我写一封信。我几乎也是天天读、天天回。”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望那段密集而模糊的时光。“现在想起来,那更像是一种情绪上的支撑,而不是感情。”
春假,她一个人飞去了芝加哥。
“我到的前一天,他的车被拖走了。他租的是房东的一间房。” 她语气平静,“我是基督徒,不可能和他住一个房间。他替我付了一晚旅馆的钱,然后说,后面的费用他承担不起。” 她没有多解释什么。“我只好自己打电话求助。”
她一个个拨过去——江城一中的同学慎浩,还有其他几个人,都没有办法收留她。“最后,我打给了在俄亥俄的叔叔,林亚辰。” 电话在不同的人之间辗转。“他托了一位朋友。那位朋友的岳父母,竟然和我爷爷奶奶是同一个设计院的老同事。”她微微一顿。“那个人专门开车来接我。我在他们家住了三天,白吃白住,等到原定机票时间,再回到美东。”
她轻轻补了一句:“那位上海先生,也就再没有联系了。”
她没有叹气,也没有自嘲,像是把一本很久以前读完的书,轻轻合上。
邓中原的反应
邓中原听完,没有回应什么。他只是停了一下,说:“我有点累了,我们先回去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在话题上落下一块盖子。
林北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回到家后,邓中原一反常态,很早就进了卧室。灯关得也早,连平日睡前那一点翻书或看新闻的习惯都没有。
林北佳在客厅里收拾东西,动作刻意放轻,耳边却始终留意着卧室里有没有一点声响。没有。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林北佳就闻到了厨房里传来的香味。
邓中原已经起床了。他换了家居服,围着围裙,动作利索,像是刻意让早晨显得轻快而有秩序。见到林北佳,他主动打招呼,“起来了?我煮了粥,还煎了鸡蛋。”他说得自然,语气里听不出昨晚的任何痕迹。
柳志芳也起得早,见状连声夸他勤快。三个人坐下来吃早餐,气氛温和而平稳,仿佛前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窗外的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邓中原低头喝粥,安静地听着她们母女说话,偶尔点点头。
只有夜里他醒着,睡不着的那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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