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山自杀的消息惊动了大姐,她和姐夫成健强从老家赶回来了。大姐1974年回老家,在叔叔帮助下进工厂当了一名车工,这是她结婚后第一次回家。
为了庆祝一家人团聚,母亲亲自下厨,大嫂和大姐在厨房给母亲打下手。
父亲、姐夫在客厅里谈论天下大事,我和大哥旁听。
父亲说:“历史又来到了一个重要时刻,历史的发展方向取决于我们对历史的反省和对未来的认识……”
大哥避开了父亲的目光,如果时光倒退十年,他一定抢先说话,现在他对大问题已经失去了兴趣,他所关心的是他和家人的前途。
成健强很想表现一下,他说:“爸爸,三十年过去了,你们当年的问题又摆在我们面前,那就是我们向何处去……”
他们的谈话我听得十分入迷。大哥却越听越烦躁,他讨厌这些夸夸其谈,他觉得这些虚无缥缈的道理不仅害了自己,也连累了家人。
菜上桌了,炖带鱼、蒸螃蟹、油焖大虾非常稀罕,是托关系搞来的;冬笋炒肉、腊肉炒辣椒、蒸腊鱼,冬笋、腊肉、腊鱼是大姐从老家带回来的。除了主菜,还有烧茄子、炖芸豆、水萝卜鸡蛋汤等时令青菜。
父亲拿出一瓶珍藏多年的茅台酒,“我们一家人又团聚了,喝点好酒庆贺一下!”
成健强从父亲手里接过酒瓶给大家斟酒。
大哥冷冷地说:“晓山刚出院,身体不好,别给他倒了。”
成健强满不在乎,“晓山没那么脆弱吧,今天高兴,喝一杯没有关系。”他倒了一杯递给晓山。
晓山伸手去接,大哥生气地把酒杯抢过来,“晓山,你不能喝酒。”
成健强轻蔑地瞥了大哥一眼,拍了拍晓山的肩膀说:“晓山,振作起来,你才二十六岁,未来的路还长着呢。你虽然吃了不少苦,受了些刺激,但你看我,再看看爸爸、妈妈,我们受的罪比你多得多,我们都没有沉沦。爸爸病成这样还关心国家大事,还在学习、思考,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很值得我们好好学习呢!”
晓山似笑非笑地咧咧嘴,成健强这番话对他不起作用,他连父亲的话都听不进去,何况这个新来的姐夫。
大哥不耐烦地皱着眉头,成健强话音刚落,他便举起酒杯说:“来,为咱家大团聚干一杯!”
一杯酒刚落肚,成健强又开始讲了,“晓山,你知道萨特吗?”
晓山茫然地摇摇头。
“萨特是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他认为,世界是荒谬的,但人是自由的,自由就是自由选择,你可以选择当英雄,也可以选择当懦夫。”讲到这里,成健强停下来看着晓山。
晓山看了一眼姐夫,他怯懦的目光与成健强咄咄逼人的目光相遇,迅速躲闪开了。
成健强笑道:“晓山,你不要太强调外部环境,你就是你的选择,当英雄还是当懦夫,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
没等姐夫讲完,大哥端起酒杯说:“来!喝酒。”说完他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大哥盯着桌面说:“其实大家都是普通人,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谁也不是可以预知未来的神仙。”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这话明显是冲着姐夫去的,他看不起成健强这种夸夸其谈的人。
家宴很快就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
不久,大姐和姐夫返回C城。
晓山跟他们走了,成健强劝他换换环境,去老家开始新的生活。
大姐在C城的家在一楼,两室一厅,室内阴冷。
“晓山,饭好了,你姐夫还有瓶好酒,你俩好好喝喝。”
成健强拿出一瓶茅台酒,“晓山,这是我弟弟从北京带回来的,他不喝酒,送给我了,算你有口福。”
菜上桌了,豆豉辣椒蒸腊鱼、辣椒炒腊肉、粉蒸肉、辣椒炒仔鸡、豆豉炒空心菜,还有黄花菜鸡蛋汤。
几杯酒下肚,成健强打开了话匣子:“晓山,你知道么,物理学推翻了一些牢不可破的真理。人们认为同一物质在同一时间只能出现在同一个位置,而量子物理学证明,同一粒子在同一时间可以出现在两个不同的位置。这说明真理是有局限性的,某一时期的真理随着认识的深化和世界的发展,如今不再是真理了。”
晓山听不懂,一脸茫然地看着成健强。
成健强就喜欢晓山这个样子,他兴奋地说:“晓山,这可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啊!这不仅是自然科学的伟大发现,也是社会科学的伟大发现。你知道么,结构决定性质,结构相同则性质相同,要想进步,关键是要改变旧的结构!”
晓山低下头,他心里很烦,一路上成健强净扯些用不着的,一点忙也帮不上。
大姐看出了晓山的心思,她安慰道:“晓山,你别着急,总会有办法的。吃完饭我们去叔叔家,看看叔叔婶婶能不能帮你想想办法。”
大姐家离叔叔家不远,吃完饭他们溜溜达达来到省政府。
“你们找谁?”卫兵问。
大姐说:“找我叔叔,洪武奇。”
卫兵走回岗亭打了个电话,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进了大门,沿柏油路走五十米往左拐,进入一条林荫小路,小路深处有一栋三层小楼,这是省领导楼。
他们上二楼,敲敲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堂姐洪爱诗。
“哎呀,芬田大姐,姐夫,你们不是去D市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早回来的。”
“这位是晓山吧?”爱诗在相片上见过晓山。
“爱诗姐,你好。”晓山有些腼腆。
“你好,晓山,快进屋吧!”
他们跟着爱诗来到客厅。
爱诗丈夫袁逸祥端坐在长沙发上,他欠身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他比爱诗大十六岁,秃顶,戴了一顶蓝灰色海军帽遮丑。
爱诗走到叔叔卧室门前,敲敲门,“爸爸,芬田大姐和晓山来了。”
“晓山来了?这孩子,怎么不打个招呼就跑来了?”叔叔响亮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叔叔从屋里出来,走进客厅,上下打量着晓山,笑道:“晓山,我们叔侄还是第一次见面嘞,七五年我去D市看你爸爸时你进了监狱。前些天收到你爸爸的来信,说你前些日子寻短见,身体恢复得还好吧?”
“挺好,叔叔。” 晓山嗫嚅道,脸羞得通红。
婶婶白了叔叔一眼,“武奇,第一次见面,你这个当叔叔的怎么就提不开心的事。”
叔叔笑呵呵地说:“晓山,没什么了不起的,前些年我也差点去见马克思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么!”
婶婶说:“晓山还是个孩子,能跟你比么?”
“晓山有二十五六岁了吧,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县委书记了。”
“时势造英雄,现在不能比。”
“怎么不能比,现在也是大变革的时代,一场经济领域的大变革已经拉开序幕。时势造英雄,我们的后代要有所作为,不能当狗熊,当逃兵!”说到这里,叔叔的目光扫向袁逸祥和成健强:“逸祥,健强,时代在召唤你们,事业需要一大批像你们这样的有为青年去开拓,去创造!”
成健强连连点头,表情很虔诚。
袁逸祥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谦卑中带着孤傲。他是高级工程师,爱诗的直接领导。他专业造诣很深,还会拉小提琴,爱诗被他迷住了,两人很快坠入爱河。婚后他俩经常争吵,袁逸祥嫌爱诗文化水平低,爱诗嫌他举止傲慢、不懂人情世故,两人处得别别扭扭。
婶婶笑道:“好啦,武奇,你那些大道理还是留到以后讲吧。芬田,你们还没有吃饭吧?”
“来之前已经吃过了。”
叔叔笑道:“一起吃晚饭。晓山就住在我这里,我这里方便。”
婶婶冲厨房喊:“夏阿姨,你来一下。”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客厅,“李部长,什么事?”
“夏阿姨,我侄子侄女来了,一起吃晚饭。”
“好的,李部长,我再加几个菜。”
大姐笑着说:“夏阿姨,不用了,我们刚吃了来的。”
爱诗说:“芬田大姐,你别管,夏阿姨知道如何搞。”
叔叔问:“健强,学校里的情况怎么样?”
“学校里热闹的很。上学期学生会改选,我带领学生代表找院领导谈判,最后院领导不得不同意通过竞选产生新一届学生会。”
叔叔皱起眉头:“健强,你马上就要毕业了,不要参与这些事情!现在国家急需人才,提出干部年轻化、知识化的战略,你要把握好这个机会。”
成健强还想解释,大姐赶紧转移话题,“健强,咱们到厨房帮忙打打下手。”
爱诗笑着说:“芬田大姐,你好好坐着,夏阿姨做事有自己的规矩,我们帮不上。”
叔叔转向袁逸祥:“逸祥,我听陈厅长说他们准备提拔你当所长,你拒绝了?”
袁逸祥微微一笑:“是的,我拒绝了,我不是干行政的料。”
“逸祥,钻研业务是对的,搞经济建设离不开专家学者,但这和搞管理不矛盾。俗话说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你有能力,应该走上领导岗位,把整个研究所带动起来,进而把我们全省的轻工业带动起来。”
袁逸祥依旧是微微一笑:“感谢爸爸的关心,但我确实不是干行政的料,我们家几代人都是搞业务的,没有管理基因。” 袁逸祥很孤傲,又免不了攀龙附凤。
婶婶不满地瞥了女婿一眼,扭头说:“晓山,你有什么打算?”
晓山低下头,嘀咕道:“不知道。”他在成健强、袁逸祥面前感到非常自卑。
叔叔说:“晓山,你爸爸说你动手能力很强,我看你就学一门手艺算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管干哪个行业都可以为社会做贡献嘛!”
婶婶好像想起了什么,“武奇,黄秘书长的女儿黄小萍在家里开了个服装铺子,据说生意不错,我们大院里不少人找她做衣服,不如让晓山跟她学学裁缝。”
大姐高兴地说:“太好啦,晓山从小就爱做衣服,我家有一台缝纫机,没人用,只有晓山喜欢鼓捣。”
叔叔笑着问:“晓山,你什么意见?”
“行。”晓山点点头。
叔叔对婶婶说:“彩霞,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行,我去跟他们说。”
这时有人敲门,爱诗起身去开门。
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头发油光铮亮,一身蓝色干部服,他是轻工业厅厅长陈东风。
陈东风走进客厅,很恭敬地叫了一声:“老领导好!”
叔叔指着身旁的沙发笑着说:“陈厅长,坐吧。”
“好的,好的。”
陈东风看着晓山问:“这位是?”
叔叔笑道:“他是我大哥的儿子,洪晓山,今早刚到。”
陈东风赶紧上前,亲热地握住晓山的手说:“原来是轩哥的儿子,欢迎,欢迎啊!”
从来没有人对晓山这么热情,他有些不自在。
陈东风转向袁逸祥,“逸祥,你是怎么搞的,让你当所长为什么不干?”
袁逸祥微笑道:“陈厅长,我不是当所长的料。”
陈东风假装生气地说:“逸祥,不是我批评你,你这个人能力很强,就是有些自傲,这样下去可不行啊!”陈东风又转向晓山:“晓山,这次来会住些日子吧?”
晓山点点头。
“没事到陈叔叔家玩,陈叔叔就住在这个院子里。”说完陈东风在叔叔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婶婶说:“爱诗,你带晓山去看看房间。”
“好的。”爱诗站起来,“晓山,来,我带你看看房间。”
大姐也站起来,“健强,咱们也去看看。”
爱诗把他们带到饭厅对面的房间。屋里有一张枣红色双人床,北窗前有一张大办公桌和一把高背靠椅。窗外有一棵大树,透过浓密的枝叶,隐约可见小路上的行人。
爱诗笑着说:“晓山,你就住这间屋吧。”
晓山点点头。
“芬田大姐,你要不要洗个澡?”
“好啊,一路上脏死了,我正想洗个澡呢。”
爱诗笑道:“芬田大姐,晚饭还要一会儿,你趁这个时间赶快去洗个澡,我去给你拿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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