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秋天,晓山释放了。
父亲劝他考工人大学。父亲还给他讲叔叔洪武奇的故事,叔叔没上过学,靠自学达到高中水平,现在已经是省领导了。
没学几天,晓山把教材撕烂往空中一甩,任性地吼道:“老子不学了!” 也难怪,他说是中学毕业,实际上小学都没读完。
他放弃了努力,失去了生活的希望,他在最需要努力和希望的时候放弃了努力和希望。他抑郁了,整天抱着吉它喝酒、弹唱,用酒精和音乐麻醉自己,可酒和音乐都不能让他解脱。几个月后晓山突然亢奋了,他穿上绿军装,挎上黄书包,手捧“红宝书”,走大街,穿小巷,用嘶哑的嗓音高声朗诵。
晓山走到街道办事处,拍着窗户对里面喊:“马兰花,大嫂。”马兰花是大哥的媳妇,在街道办事处当出纳。
马兰花隔着窗户挥手:“晓山,回家去吧!”
姑娘、媳妇嬉笑起来,“兰花,就让他进来呗!”
马兰花招手道:“晓山,她们让你进来。”
晓山走进办事处,嘴里念念叨叨:“伟大领袖教导我们,一切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这也和扫地一样,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姑娘、媳妇嘻笑着交头接耳。晓山虽然行为古怪,但是高干子弟,人长得帅,这些古怪的行为也给他添了几分神秘感。
马兰花倒了一杯水,“哎,晓山,喝口水再念,别累坏了身子。”
会计金翠华笑道:“看呀,小马心疼小叔子啦!”
又是一阵嬉笑。
晓山皱着眉头走到金翠花桌前,拿起来桌上的粮本翻了翻,似笑非笑地对金翠花说:“金大姐,我考考你。”
金翠花捂嘴笑道:“晓山,金大姐脑子不好使,可别难为你金大姐啦。”
女人们尖叫起来:“晓山,考什么,快说呀!”
晓山捧起粮本大声念道:“伟大领袖教导我们,忙时吃干,闲时吃稀……”读到这里,晓山盯着女人们问:“你们说,不忙不闲时吃什么?”
大家被他问住了。
见她们大眼瞪小眼,晓山颇为得意,他走到俊俏小媳妇葛慧荣面前,一脸坏笑地看着她问:“你来回答,不忙不闲吃什么?”
葛慧荣满脸通红,转身躲到刘主任身后。
刘主任笑着在晓山胸前推了一把:“晓山,你是不是看上小葛了?我可警告你,小葛已经有老头了!你看上谁跟我说,刘姨保准给你介绍一个漂亮的。”
晓山捂着胸口装出痛苦的样子,“哎呦,刘姨,你把我打残废了,今晚我上你家吃饭。”
姑娘媳妇们又笑成一团,“刘主任,把晓山带回家做养老女婿吧。”
刘主任摆着手哈哈笑道:“我可伺候不了洪家二少爷,像他这种闹法儿,我这把老骨头还不得让他给折腾散架了!”
晓山假装生气地说:“刘姨,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来街道宣传主席思想,你怎么说我装疯卖傻?刘姨,不是我给你上纲上线,你的思想确实有问题。”
晓山的话把刘主任镇住了,刘主任收住笑容认真地说:“晓山,别闹了,不忙不闲到底吃什么?”
晓山举起粮本,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逗得几个小媳妇吃吃地笑起来。
“不许笑!”晓山喝道。
几个小媳妇捂住嘴,忍住笑,作出认真听讲的样子。
晓山收回目光,手捧粮本煞有其事地念道:“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忙时吃干,闲时吃稀,不忙不闲,半干半稀。”
女人们大眼瞪小眼,忽然大笑起来。
刘主任从晓山手里抢下粮本,瞪大眼睛看了半天说:“敢情是真的,你们看,粮本上还真是这样写的,‘不忙不闲,半干半稀。’”
一天早上晓山跑到厂党总支书记办公室,给张书记念了一通主席语录,突然,从工作服里抽出一把长刀架在张书记脖子上,“张书记,你说我敢不敢砍你?”
张书记缩着脖子说:“敢,敢,哪有你洪晓山不敢干的事。”
“好,你明白就好。”晓山拎着长刀狂笑着跑了出去。
外面传来惊叫声,“不好了,洪晓山爬大烟囱啦!”
工人们跑出车间,看见晓山爬到几十米高的烟囱顶上,挥舞长刀高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张书记来到团委书记办公室,对团委书记任红胜说:“小任啊,你想想办法,不能让洪晓山再这样闹下去了,影响太坏啦!”
任红胜点点头,“书记,放心,这事交给我吧。”
任红胜认为首先要温暖晓山受伤的心,心暖了他就会恢复生活的希望。他动员女团员到家里帮晓山打扫房间、洗衣服,想用这种办法感化晓山。
晓山对她们不予理睬,他旁若无人地喝酒、弹吉他。女团员们感觉受到了羞辱,拒绝继续帮晓山干家务。
任红胜是文化人,读书多,会拉小提琴。得知晓山喜欢弹吉他,他拎着小提琴来到我家。
晓山不理睬他,依旧独自喝酒弹琴。
那天任红胜拉起了《山楂树》。晓山吃了一惊,他以为厂里的干部都是土鳖,没想到还有如此高人!任红胜渐渐成了晓山的知音,他们共同语言越来越多,到后来俨然成了哥们儿。
团委书记被晓山拉下水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张书记耳朵里。张书记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晓山不是一般的小混混,他有思想,但他的思想意识是有毒的,并可以传染、毒害接近他的人,必须立刻把任红胜撤回来。
任红胜对晓山说:“小洪,以后我就不能来了,你要好自为之。我看这一段你还是有些进步的,按时上班了,工作也很认真。你这个人很聪明,但性格太倔,思想也太偏激,沾染了很多恶习,你要想办法改。当然,要改掉恶习是很难的;不过再难也要改,不然你这辈子就毁了。小洪,有些事情得靠自己,外人帮不了你。好了,你是聪明人,今后的路怎么走你要好好想想。”
任红胜走后,晓山陷入深度抑郁,他像受委屈的孩子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他决定离开这个不喜欢他和他不喜欢的世界。
一天早上,马兰花发现晓山房门下流出一滩血,她大喊:“不好啦,快来啊!”
全家人跑过去。
马兰花指着地上喊:“血!血!”
大哥猛地把门拽开。
我跟着冲进去。
晓山躺在地板上,嘴角还在淌血。
父亲拿起电话,拨通了120。
我和大哥把晓山从房间里抬出来,放在走廊的地板上。晓山脸色蜡黄,双目微睁,气若游丝。救护车到了,晓山被抬上救护车,我也跟进去。救护车响起凄厉的警笛,飞速向市人民医院驶去。
我望着晓山蜡黄的面孔,心里一阵发酸,泪水忍不住流下来。
晓山被推进抢救室,输了三千毫升血才从死亡线上抢救过来。医生说他吞食了火碱,胃烧烂了。晓山曾跟我说过,许多犯人为了保外就医,吞食铁钉、插销、火碱,没想到他也想用这种办法来结束生命。
晚上8点多晓山才从手术室出来,仍处于昏迷状态,脸上已有了血色。我在床边一直陪到夜里11点。
回到家,母亲端来饭菜。我边吃饭边讲抢救过程。母亲不时擦拭眼角的泪水,父亲神情凝重呆呆地望着桌面。我恨晓山,他是故意做给父母看的,他想用死来惩罚把他带到这个世界的亲人。我知道他不愿来到这个世界,从降生那一刻他就不断地哭,可无论如何也不该这么残忍地伤害亲生父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把我叫醒。
“晓舟,你早点去医院看看你哥怎么样了,我熬了小米粥,你让他喝一点。”母亲眼睛红肿,面容憔悴。
我走进病房,护士正给晓山插导尿管,我退了出去。等了十几分钟,护士出来了,我走进病房。
看见我,晓山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从白被单下伸出手,指着旁边的空床示意我坐。这个温情的动作把我感动得差点流泪,晓山对我一直很粗暴,这样的动作极罕见。
我把小米粥放在床头桌上,在对面的床边坐下来,“吃点吧,妈妈今天早上特地给你熬的。”
晓山摇摇头,眼里闪出一丝泪光。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默默地望着屋顶,目光呆滞,很无助。我想起1966年的那个炎热的夏天,我跑回家,看见晓山呆呆地缩在壁橱里。我对他大喊,“哥,快去救爸爸呀!”他一动不动,那眼神和现在一样,呆滞,无助。
晓山好像想起了什么,左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里握着他心爱的上海牌手表。
“送给你,留个纪念吧。”
泪水从我眼里涌出来,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说:“我不要,你会好的!”
泪水从晓山眼角流下来,他苦笑道:“你们多余救我,我真的不想活。”
我没说话,把表给他戴上,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把被子掖好。“哥,我走了。”我心里难过,想赶快离开。
晓山点点头,目光中有些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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