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名捕:血梅

第五章 血梅

裴长靖的马停在颁政坊那条窄巷口,他没有立刻离开。

周婆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边转——“十二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那个穿白衣的女人,就是当年红斗篷女人的女儿。她的母亲在二十年前就被人追杀,躲进这间茶肆苟活了一夜。她的母亲要找一个住在太平坊玄字七号的人。那个人是谁?她的母亲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为什么二十年后回来复仇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女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佛珠。那颗小小的檀木珠子上,“悔”字已经快被他指尖的温度焐热了。

孙德昭临死前攥着这个字。他在悔什么?悔他做的事,还是悔他来不及做的事?

裴长靖把佛珠收回袖中,一抖缰绳,朝太平坊方向策马而去。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长安城的坊门已闭,各坊之间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嗒嗒回响,像有人在身后紧追不舍。

太平坊在皇城东南角,紧挨着朱雀门,住的全是三品以上的高官显贵。坊墙比寻常坊墙高出三尺,墙头没有铁蒺藜——住在这里的人不需要防贼,他们自己就是天底下最不能见光的人。

裴长靖在坊门前翻身下马。守坊的卫兵认出了他的官袍,二话没说打开了侧门。影梅司办案,无论在长安哪个角落,都没有人敢拦。

他没有去查访玄字七号的具体位置。他不着急,因为他知道有人比他更着急。

那个白衣女人。

如果周婆说的是真的——去年冬天她就到了长安,在暗处观察了整整一季——那么她不可能没找过太平坊玄字七号。她一定来过。她可能已经动手了。也可能还潜伏着,在等一个时机。

裴长靖沿着坊内的石板路慢慢走,马蹄铁掌叩在石板上,节奏沉缓,像一颗不紧不慢的心跳。他不需要找门牌号。影梅司的档案他背得烂熟。

太平坊玄字七号,是太常寺少卿宋从简的宅子。

宋从简,六十一岁,两朝老臣,专管宫廷祭祀雅乐。此人官声极好,清廉如水,从不受贿,从不结党,从不站队。武皇登基时满朝文武人人自危,唯独他岿然不动,继续写他的乐谱,改他的乐章。他不参与宫斗,不染指权力,活成了一尊放在供桌上的瓷像。

太干净了。

裴长靖一直这么觉得。在这个朝堂上,太干净的人往往最不干净。

他在宋府门前勒住了马。

大门紧闭,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还亮着。灯笼纸上写着“宋”字,墨迹端正,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一切都正常。但有什么东西让裴长靖觉得不对劲。

他闻到了一股香气。

不是花香,不是饭菜香。是庙里的檀香味。燃了很多很多支香才能聚起来的檀香味,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宋府院墙里头翻涌出来。

他叩了三下门。没人应。又叩了三下,门闩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房是个干瘦的老头,提着一盏油灯,照着他那张惊惶失措的脸,声音抖得像是筛糠:“这位大人……我家老爷……老爷他……”

“你家老爷怎么了?”

“老爷他……上香去了。”

裴长靖一把推开他,大步跨进院子。

宋府的院子很大,正堂灯火通明。堂门大开,堂内烟雾缭绕,浓得几乎看不清梁柱。香炉里插满了香,少说上百支,满炉的香灰松软得快要溢出来。而香炉后面的蒲团上,跪着一个人。

宋从简。他穿戴得一丝不苟,头戴进贤冠,身穿紫色公服,腰间挂着银鱼袋。朝服整整齐齐,像是刚从上朝回来。双手合十,举在胸前。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念经念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裴长靖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脖颈侧面已经凉了,但尸体的僵硬程度还很轻——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他低头检查死者的双手。指甲里没有异物,皮肤表面没有外伤。嘴唇颜色发暗,但不是中毒的黑紫色,而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他掰开死者的嘴,檀香味浓得呛人,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异味。

不是毒。

他又仔细看了看死者的脸。面色安详,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歪。像是死得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死得很愿意。

一阵风吹进来,吹得满屋香烟齐齐往左飘。裴长靖顺着风向看过去,发现正堂的侧门开着一条缝。风是从那边灌进来的。

他走过去拉开门,门外是一条通往后院的游廊。游廊地上躺着一个人——是宋府的管家,五十来岁,穿着青布短衫。后脑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血流了一地,已经干了。死了至少三个时辰。

有人在傍晚时分打晕了管家,然后在天黑之后进了正堂,在宋从简上香的时候杀了他。不是偷袭。是当面动手。而宋从简没有叫,没有反抗,甚至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安详。

裴长靖走回正堂,在宋从简面前蹲下来。他低头看了很久,发现了一样东西。

宋从简合十的双手中间,夹着一枝梅花。

红梅。五瓣。颜色鲜艳得不像真花。裴长靖用指尖拈起那枝梅花,翻过来一看——花瓣原本是白的,被人用血一片一片染成了红色。血已经干了,变成一种介于褐色和暗红之间的颜色,像是旧伤疤。

那个白衣女人来过。

不,今晚她应该穿红斗篷。就像孙德昭死的那晚一样。她每次杀人,都会换上那件她母亲留下的红斗篷。

裴长靖把梅花放回宋从简手中,后退一步。香炉里的香还在烧,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房梁上积成一层薄雾。他环顾四周,发现正堂东墙上挂着一幅字,装裱得很讲究。纸上只有两个字——

“守誓。”

他想起沈惊澜在少陵原坟地对他说的那句话:有人守誓,有人藏罪。宋从简是守誓者。他在今夜面对死神时既不挣扎也不逃走,这般顺从死亡是因为他一生都在等这一刻。

他等了什么?等有人拿着红梅上门,把他欠了二十年的命收回去。

裴长靖转身往外走。他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告诉沈惊澜。玄甲十二人的名单正在以比他预想快得多的速度缩短——崔敬元死了,孙德昭死了,现在宋从简也死了。三个人,三个死法,同一个凶手。

但周婆说宋从简是玄字七号的住户,而她母亲当年要找的也是玄字七号。可是崔敬元身上烙的是“十二”,宋从简身上呢?他还没来得及查,但南曲崔宅那颗供桌上的人头、少陵原坟前那只粗陶碗、宋府香堂里这朵血染的梅花,全都是同一个女人留下的路标。

他正要跨出门槛,忽然停住了。院墙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白裙。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月光照在她身上,把白衣染成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她站在墙头上,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

裴长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别动。”那个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穿过柳枝,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我不是来杀你的。你手里那枚铜钱还没还给我,我怎么可能让你死。”

裴长靖的瞳孔骤然收缩。铜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枚他从父亲遗物中取来的、上面有两道刀痕的铜钱。

“这枚铜钱是你父亲的。”白衣女人歪了歪头,“你父亲是我的杀父仇人之一。”

她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所以你要活着。你活着,才能替他还完他欠下的账。玄甲十二符节,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面还留在人世间。我要你替我把那最后一面带来给我。她拿着它,她是那片沾了人血的梅花。”

“她是谁?你又是谁?”

“我姓宋。”白衣女人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在院外的黑暗里。声音飘过来,越来越远,“我叫宋知梅。我的名字,是宋从简给我取的。”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呵斥声和纷乱的脚步声。他们发现了什么,正在朝这边赶来。

裴长靖最后看了一眼满屋的香烟和蒲团上那具安详的尸体。他终于明白了宋从简为什么会在临死前亲手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为什么膝下压着守誓二字却毫不反抗。他不是受害者,他是赎罪者。他用二十年前从杀戮现场捡回来的这条性命,赎了一个死在父亲刀下的亡魂。

他牵起马,头也不回地掠过巷口越聚越密的火把光亮,朝延康坊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必须比巡城卫和影梅司所有人都快。快过天亮之前所有即将发出的缉捕令,快过藏在暗处的敌人。

他不知道沈惊澜一个人离开那间死了孙德昭的屋子之后,一个人面对这满长安的黑暗时,有没有听到延康坊第三个台阶底下那面金符震动的声音。但他信。他信她能找到。

那是他此刻唯一能信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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