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屏风血字
雨是在掌灯时分停的。
沈惊澜坐在影梅司那间地下密室里,面前摊着那扇七尺长的空白屏风。绢面被雨水洇湿了大半,那些被药水抹去的字迹反而更清晰了些,像伤口浸了水,痛得藏不住。
“玄字第七,崔敬元。下一个,玄字第——”
她用手指虚虚地点着那个断掉的地方。
“他写到这里就停了。要么是被打断了,要么是他自己不想写了。”
裴长靖抱臂靠在门框上,官袍下摆还滴着水。他刚才冒着雨把屏风从天井搬下来,整个人淋得像从河里捞出来的。
“为什么不想写?”
“怕。”沈惊澜说,“或者悔。”
“怕什么?”
“怕自己写下去,就会发现下一个该死的人是他自己。”她抬起头,“刚才暴雨打下来的那一刻,这个人在绢面上留了一句话——‘吾兄守誓,吾弟藏罪’。这不是崔敬元写的。”
“为什么?”
“崔敬元排行老三,上头一个哥哥,底下一个弟弟。他要是自己写的,就该写‘吾兄守誓,吾弟藏罪’。但这一句——你看这个‘吾’字的笔锋,收笔往右上方挑,是左撇子。”
她抓过裴长靖的手腕,翻过来看他的掌心:“你是右撇子。你用右手写字的时候,收笔自然往下压。左撇子正好相反。”
裴长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手,不动声色地抽回来:“所以呢?”
“所以写这扇屏风的人,是左撇子。崔敬元不是。”沈惊澜松开手,目光落回屏风上,“留下这扇屏风的不是崔敬元。是他的哥哥,或者弟弟。有人在这个宅子里住了很久,久到能分辨出每个人的脚步声,才能在凶手到来之前,写下一封遗书。”
她从怀里摸出那张在棺材里拓下的烙印纸,摊在屏风旁边。
“玄十二。”她指着纸上那个模糊的烙印,“崔敬元身上烙了这个数字。他排行老三,但数字是十二。这个十二不是排行,是编号。”
“玄甲卫十二主将。”裴长靖说。
“对。但太宗不可能给三兄弟都发玄甲金符。在玄甲卫里,只有一个人姓崔——崔仁表,贞观十九年战死碎叶城,追赠右威卫大将军。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崔敬元是冒名顶替的。”
“也可能是被冒名顶替的。”沈惊澜慢慢坐直了身子,“你想想。碎叶城一战,两千玄甲全军覆没。尸首来不及收,就地焚烧。谁能保证那两千具烧焦的尸体里,每一具都是本人?”
油灯跳了一下。密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水从裴长靖衣角滴落的声音。
过了很久,裴长靖开口了:“你的意思是,当年的玄甲卫里,有人在碎叶城偷梁换柱活了下来,冒了别人的名字,藏进长安城。”
“不是有人。是十二个人。”沈惊澜说,“父亲的手札里还有第三句话——‘十二人易名易面,分居长安各坊。非诏不得相见,非死不得相认’。”
“谁下的诏?”
“不知道。手札里没写。”
裴长靖沉默了一瞬。窗外雨声已歇,檐角积雨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坠,像一座停不下来的漏刻。
“明天去崔敬元家里。”他直起身,“你先去。我后到。”
“你要去哪儿?”
“大理寺。”裴长靖活动了一下肩颈,骨节发出一声脆响,“崔王氏的验尸格目还在大理寺存档。你说的对,丈夫被杀,妻子当天上吊,这种事放在哪里都不正常。”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另一件事:那个女人,那个清晨出现在崔家祖坟的白衣女人,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她那张苍白的脸。
那个唇语不是“十二,还有谁”,而是——
“十二,还给我。”
她要他还什么?她是谁?
他必须在大理寺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如果那里找不到——
那就只能再去一趟坟地。
雨停之后,长安城冷得像一只浸了井水的瓷碗。
沈惊澜裹紧裴长靖给她那件玄色披风,独自穿过西市的晨雾。刚下过雨的石板路上泛着青灰色的光,早起的胡商已经开始支摊,铁钩上挂着整扇的羊肉,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崔敬元的宅子在南曲第三巷最深处。门板上贴着大理寺的白封条,封条被雨水打湿了,墨迹洇成一团模糊的黑。
沈惊澜撕开封条,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典型的城中殷商格局。正堂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院是厨房和库房。院中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寸把长的杂草。
她先去了正堂。
供桌还在。那张摆放过崔敬元头颅的供桌上,如今只剩下一层薄灰。她蹲下来,借着晨光仔细观察桌面。灰是均匀的——没有人动过。但她注意到桌面上有几道很浅的划痕,呈放射状,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灰上画过什么。
她掏出记录册,照着划痕描了一遍。画完端详了半天,隐约像一朵梅花。五瓣。
她皱了皱眉,继续往后院走。
库房的门虚掩着。推开来,里面是一排排水头足的木架,架子上原本摆放的香料已经被大理寺抄走了大半,只剩下一些不值钱的草根树皮。角落里堆着几只麻袋,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茴香味。
沈惊澜正要退出去,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本书。半卷边,纸页泛黄,封皮上印着三个字:《西域记》。
这是一本本朝初年玄奘法师西行求法后口述整理的地理志,在长安书肆并不稀罕。稀罕的是这本书掉在一个香料商人库房的角落里。
她把书捡起来翻了翻。翻到一半的时候,一张薄薄的纸片从书页间飘了出来。
那是一张叠成方胜形的纸,纸上只有一个字——
“忘”。
字是用朱砂写的,颜色发暗,像是很久以前的血。
沈惊澜盯着这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正要继续往里走,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裴长靖的脚步声。
她又听了一遍,是三个人。鞋底沾了雨后泥土,步伐轻而碎,不像是官差,倒像是做小买卖的生意人。但他们走路的节奏太整齐了,像是被同一根绳子牵着。
她闪身躲进了库房屏门后头。
那三个人走进院子停了一会儿。沈惊澜从门缝里看见其中两人身材壮实,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揣着家伙。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上戴了顶旧幞头,看模样像个落第的秀才。
他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大白天提灯笼上路,只有一种人——
办丧事的。
那盏灯笼的纸面上写着一个“崔”字。
“头儿说了,仔细搜,一片纸都不能落下。”瘦子的声音又干又细,像两根筷子在刮碗底,“尤其是带字的东西。”
两个壮汉应声散开,一个进了东厢房,一个朝后院的库房走来。
“这间我搜过了。”沈惊澜在屏门后头喊了一句。
那壮汉脚步一顿,朝同伙喊:“找过了!”
外头两人没回话,倒是被这句答话问得没了声。那瘦子往她这边走了两步,试探着叫了声:“老四?”
沈惊澜摁住腰间的匕首,从屏风缝里瞄了一眼——那人脚步停了,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
她不再犹豫,把披风解开甩在地上,侧身跨出屏门,迎着他走过去,边走边用那壮汉口音嘟囔:“找半天啥也没——”
瘦子看见她的一瞬间,脸色就变了。
“你不是——”
沈惊澜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一个箭步抢上前,左手抓他提灯笼的手腕往下一压,右肘猛击他喉结。瘦子闷哼一声仰面倒下。
她顺手夺过白灯笼,转身朝另一个刚从厢房冲出来的壮汉甩过去。灯笼纸哗地烧起来,火舌燎了那人满脸,他惨叫一声捂着脸蹲下去。
第三个壮汉听到声响从库房方向冲过来,手里多了一把短刀。沈惊澜侧身让过他劈下来的刀锋,抓住他手腕借力一带,把他整个人摔在院里的青石板上。膝盖压后背,匕首架喉咙。
“谁让你们来的?”
壮汉憋红了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知道……头儿只说找东西……”
“什么东西?”
“说……说是一个本子。”
“什么本子?”
“不知道长什么样……”
沈惊澜手往他腰间一掏,摸出一块腰牌。腰牌是木头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只烙了一个字——
“梅”。
她来不及细想,耳中忽然捕捉到第四个人的脚步声。
是从墙外传来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速度极快。她丢掉腰牌往墙根一滚,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短矢钉在她刚才蹲过的地面上,尾羽嗡嗡颤动。
院墙上露出半个人影,手里的弩机还抬着。沈惊澜借着晨光看清了他——同样一身灰布衣,同样腰间鼓鼓囊囊。而他那张脸上,有一道从眉梢一直拉到下巴的疤。
这是硬茬子。她手心开始冒汗。
就在这时,街巷里忽然响起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队。
那人扭头看了一眼,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腰后拔出一把匕首,不是朝沈惊澜,而是扎向那个被压在地上的同伙。
一刀毙命。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再一刀,戳翻了那个被火烧了脸的。然后跳下墙头,几步窜到瘦子跟前,手起刀落。
沈惊澜拔刀冲上前的一瞬,他已经收刀了。她就那么眼睁睁看着他翻身越过院墙,消失在巷子尽头。
方才还满院子叫嚣着的活人,此刻全变成了死人。
血流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和昨夜的雨水混在一起,洇成一片淡淡的红。
沈惊澜站在这片红色中间,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这些人显然是被人派来的,而派他们来的人,在发现他们暴露之后,毫不犹豫地灭了口。
她走到那个疤脸杀手翻墙逃走的位置,在墙头上找了一会儿,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小截被刀削断的树枝,断口处还挂着半缕灰布丝线。
她小心地把布丝取下来收好,又去翻看那三具尸体。三个人身上都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那块烙着“梅”字的腰牌,另外两个人身上也各有一块。
三块木牌排在她手心。同一个“梅”字。影梅司的梅。
影梅司有人不想让她查这个案子。
门口传来马蹄声。她还没来得及清干净靴底的泥,裴长靖已经大步跨进来,站在门槛上停住了。
他扫了一眼满地尸体,又看了看她手里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匕首。
“这三个人你认识吗?”沈惊澜把匕首插回腰间。
“不是影梅司的人。”裴长靖蹲下来翻看其中一具尸体,掰开嘴巴看了看牙齿,又扯开衣襟看了看胸口,“牙没换过,身上没有烙印——是新招的亡命徒。”
“但他们身上有影梅司的腰牌。”沈惊澜把那三块木牌递给他,“而且是真货。”
裴长靖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脸色沉了下去。
“这是内院的腰牌,直属武皇。整个影梅司不超过十块。”
他站起来,把那三块牌子收进袖子里,忽然问她:“大理寺那边,我查到一样东西。”
“什么?”
“崔王氏的验尸格目上,仵作写了一句——‘颈有勒痕一道,自缢无误’。但我在格目背后发现了一行附注,被墨笔涂掉了大半,只留下两个字。”
他抬起一双眼睛,像两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崔王氏并非原配。她嫁入崔家,只有两个月。”
沈惊澜愣住了。
两个月。崔敬元娶了个妻子,两个月后就被杀了,然后妻子当天上了吊。这不像丧夫殉节。这像是有人把一个诱饵送进崔家,然后在她即将开口的时候收走了她。
“要去一趟大理寺验尸房。”她说。
“现在去。”
两个人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影梅司的传令差役。差役气喘吁吁地翻身下马,递上一封火漆密信。裴长靖拆开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紧了:
“不用去了。”
“什么?”
他把信递给她。信上只有一行字——
崔王氏尸身今晨被人从大理寺停尸房盗走。守夜更夫三人,皆被杀。
沈惊澜慢慢把信折回去,转身走进雨后的长安城。
雨停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胡饼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几个孩子在巷口踩着水洼追逐嬉戏。整个长安城都和平常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有人在他们前面一步。每一步都走在他们前面。连尸体都能从大理寺那种地方一夜之间弄走,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凶手了。
这个人对影梅司、大理寺的门道一清二楚,知道他们会从哪里查起,也知道先她一步毁掉所有线索。
“我去停尸房看看更夫的尸体。”沈惊澜站在巷口,看着街对面卖纸鸢的老汉,“就算凶手把痕迹打扫干净,死人身上总是会留下点什么。”
“那你小心些。”裴长靖说完,转身往影梅司衙门走去。大步流星,他袖子里那三块腰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必须尽快查清那三块腰牌的内应是谁。影梅司里藏着另一条蛇。从现在开始,他谁都信不过——除了刚才那个从满院子死人堆里走出来、一句话都没有多问的女人。
当天夜里,沈惊澜独自提着一盏油灯走进大理寺停尸房。昏黄灯火照亮一排蒙着白布的停尸床,三具更夫的尸体端端正正摆在那里。
她解开第一块白布。
死者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须发皆白。致命伤在喉咙,一道极细极深的刀口,从左耳根拉到右颈侧。一刀毙命。干净利落,甚至在切断喉管的同时没有伤及颈椎。
这不是寻常小贼干得出来的。
沈惊澜把灯移近了,仔细查看那道刀口。刀口边缘平整光滑,皮下脂肪组织被齐齐切断。她低头凑近刀口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药味。
杀人者把刀在毒里浸过。
她正准备去看第二个更夫的尸体,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第一具尸体的手指是松开的,但手指的朝向很奇怪,五根手指不自然地拢在一起,像是在指着什么东西。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停尸房的墙角,堆着几张废弃的草席。
她走过去把草席掀开,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有墙。石灰刷的白墙。
她把油灯贴近墙面。
墙上有一行字。很小很小,藏在草席遮住的位置,像是人临死前用指甲刻上去的。歪歪扭扭,断断续续,但还能辨认出来——
屏风见光……
后面几个字笔画潦草,她几乎是自己猜着读完的:见光则死。
指甲划出的字迹忽然断开,后面还有大约两个字长度的划痕被什么东西削去了——墙皮被利器铲掉了一整片,手法极其利落,像是在灭口之后补的一刀。
沈惊澜缓缓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张停尸床。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火苗东倒西歪。
更夫为何要刻下和崔家命案一模一样的词?凶手到底来过这里没有?如果来过,他又是怎么在大理寺来去自如的?如果没来过——这行词又是谁留的?
她忽然知道答案了。
她吹灭了油灯。黑暗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淹没了她。站在大理寺停尸房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她终于把整件事串起来了。
崔敬元不是第一个死的。
更夫不是最后死的。在这座长安城的某个角落里,还有七个人,每个人身上都烙着一个数字,从一到十二——不,现在只剩下六个了。崔敬元死了。崔王氏死了。还有四个,是她不知道是谁的人。
而那个走在他们前面的人,那个在暗处操纵一切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找出来,杀死他们,夺走他们藏在身上的东西。
那个白衣女子问的“十二,还给我”,也许不是什么失物。
也许是她本该属于她、却被人拿走了很久的什么东西。
沈惊澜走出大理寺后门,一阵夜风裹着不知哪家院子里早梅的香气扑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却被呛得咳了两声。
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升到中天。照着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照着朱雀大街、东西两市,照着光德坊里还亮着灯的影梅司衙门。
她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那个白衣女人此刻在什么地方?
月光有没有照在她身上?
此刻,白衣女人正蹲在延康坊一条窄巷的墙根下。
整条巷子都睡着了,只有她一个人醒着。她的手指正扯着袖子上一根松脱的线头,扯一下默念一个名字。这根袖线是崔王氏嫁进崔家那天替她缝的,针脚紧密,缝死的是一段谁也查不到的去处。
巷口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她缩回手,把那个名字混着梆子声一起咽进肚子里,像咽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远处影梅司衙门门口的灯笼还亮着。
白衣女人望了那边很久,终于在袖口打了个死结,站起来走了。月光把她孱薄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洗不掉的血痕。
延康坊的狗忽然叫了两声,又不叫了。
(第三章 屏风血字·完)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