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天意】第一章《倔强的命运》 21

 

王天意的快乐,是从那个沉甸甸的铁文具盒开始的。

在王天意五周岁生日的那天,当二姑杏花把那个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红字的铁盒子递到他手里时,王天意的命运似乎就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那不仅仅是个文具盒,那是他的权杖,是他的图腾。

盒子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九九乘法表》。对于别的孩子来说,那是天书;对于王天意来说,那是密码本。他只花了三天,就把那八十一个算式刻在了脑子里。不是死记硬背,是那种流淌在血液里的熟悉。

当大人们把他围在中间,像观赏一头会算数的小猴子一样让他表演时,王天意并不觉得屈辱。相反,当那一声声“神童”、“这孩子将来有出息”从大人们的嘴里喷吐出来,落在他身上时,他小小的心脏像是被温水泡过,舒展开来。他喜欢这种被仰望的感觉,喜欢这种因为“知道”而带来的优越感。

在这片哄笑声和赞誉声里,王天意那颗小小的心脏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并不完全懂“神童”意味着什么,但他看懂了那些大人们脸上的笑意——那是一种被他掌控、被他征服的满足感。这种“我能行”的优越感,像一颗甜蜜的种子,悄然种进了他幼小的心田。

日子像门前的小溪一样哗啦啦流走。转眼间,到了王天意虚岁七岁的那年秋天。

这一次重返校园,王天意不再是从前那个只待了几天就被领回家的“插班生”了。他顺理成章地进了学前班,开启了正式的求学路。

班主任李月娥老师,早在几年前就对这个有着一双清澈大眼、透着股机灵劲儿的孩子有印象。如今再见,见他坐得笔直,眼神专注,心里更是喜欢得紧。

在班里,王天意简直就是“学霸”的代名词。李老师教生字,别的孩子还在跟着念“大、小、多、少”,他已经在看小人书认字了;教算术,别人还在掰手指头算5加3等于几,他脑子里早已转完了九九乘法表。

他不仅是老师的小帮手,更是全班的标杆。那时候的王天意,觉得世界就像那张九九乘法表一样,只要背熟了,就能畅通无阻。

开学不到一个月,王天意就戴上了那道杠的“二道杠”臂章——班长。

那是他第一次品尝到权力的滋味。

真正的“统治”是从二年级开始的。

二年级那年,班里换了一位新班主任——付老师。

付老师老家在洛阳,说话带着点儿好听的河南口音。她丈夫是洛阳一家大钢铁厂的工人,为了支持丈夫,也为了支援这边穷地方的教育,她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随迁过来支教。因为家里还有几亩薄田要顾,付老师总是学校里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裤脚常常沾着泥星子,显得既干练又有些操劳。

对付老师而言,王天意简直是老天派来的“救兵”。

因为要忙家里地里的活计,也因为带着两个孩子分身乏术,付老师常常会交给王天意一项特殊的任务。她会在黑板上用粉笔工工整整写下今天的生字,然后把一根光滑的白蜡木条交到王天意手里——那就是教棍。

“天意,老师去趟地里,你帮大家看着,带着大家读三遍。”付老师一边整理着鬓角的碎发,一边叮嘱。

王天意捏着那根比他手掌还长的木棍,感觉重千斤。他站上讲台,学着付老师的样子,绷着小脸,神情严肃。他用木棍“笃笃”地敲着黑板,指着上面的“锄禾日当午”,稚嫩却响亮的声音回荡在教室里:“跟我读——锄、禾、日、当、午!”

那一刻,他是半个老师,也是全班孩子王。底下的同学们起初还窃窃私语,但在王天意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不得不乖乖挺直腰板,跟着大声朗读。

这种“掌权”的感觉,让王天意迷恋极了。他不仅管读书,还管纪律。谁要是捣乱,他那根白蜡木棍虽不真打,却也威慑力十足。在付老师不在的那些午后,王天意把班级治理得井井有条。

然而,权力的滋味是甜的,也是容易让人迷失的。在这个由“小老师”主政的课堂上,一些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比如,王天意开始对调皮的同学格外严厉,甚至有些苛刻。

这就导致了一种奇景。

每天下午放学铃响过很久,二年级教室的门还紧锁着。高年级的学生背着书包路过,扒着窗户往里偷看,嘴里啧啧称奇:“嘿,你看那个王天意,又‘坐堂’了!”

窗外的嬉闹声此起彼伏,可教室里的气氛却像是在打仗。讲台上,王天意个子刚过讲台沿,手里攥着那根长长的白蜡木教棍,面色冷峻得像个小包公。黑板一角写着几个没写完的生字,底下坐着一排垂头丧气、还没过关的孩子。

“没写完不准走,也没写完不准上厕所。” 这是王天意定下的死规矩。

在他的认知里,纪律高于一切,学习大于天。他把自己当成付老师的化身,甚至比付老师还要严苛。

终于有一天,绷断了一根弦。

那是个闷热的下午,有个男生实在憋不住了,战战兢兢地举手请示,却被王天意一句“写完这行字再去”硬生生堵了回去。没过多久,一股骚味在教室后排弥漫开来。那孩子尿裤子了,湿漉漉地坐在凳子上,又羞又恼,哇哇大哭。

这事儿算是捅了马蜂窝。

第二天,村里炸开了锅。那个尿裤子的男孩子回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状:“妈,王天意不让我上厕所,我尿裤子了,同学们都笑话我!”

紧接着,几个同样被“非法拘禁”过的女孩子也跑回家诉苦。家长们一听火冒三丈,这哪里是当班长,简直是当阎王爷啊!

于是,一群家长浩浩荡荡地涌向了王天意的家,把母亲刺玫团团围住。

“四妹啊,不是我说你,你们家天意管得太邪乎了!”

“是啊,哪有这么管的?把孩子膀胱都要憋坏了!”

“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但这心肠是不是有点太硬了?”

刺玫听着这些控诉,脸一阵红一阵白。她赔着笑脸给人家道歉,送走了邻居,转身关上门,看着那个正若无其事擦着文具盒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她没想到,儿子的“能干”背后,竟然藏着如此冷酷的一面。

那晚,王家第一次因为这个“神童”引发了家庭风波。王天意挨了母亲的一顿训,他不明白:明明是为了大家好,为什么最后错的却是自己?

这根权力的藤蔓,开始在他七岁的心里,结出第一颗苦涩的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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