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名捕:第二章 白骨笺

第二章 白骨笺

死人不会说谎。

但活人会替死人说话。说的全是假话。

这是沈惊澜做了六年不良帅最深的体会。

天还没亮,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停在了光德坊后巷。沈惊澜掀帘上车的时候,裴长靖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换了身靛蓝色的圆领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看上去像个寻常的抄书先生。

“崔家祖坟在城南少陵原。”他说,“一个时辰的路。验尸的家伙都备在后头。”

沈惊澜坐定,骡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忽然开口:“为什么要亲自去?”

“嗯?”

“挖坟验尸,随便派个人就行。你一个四品中郎将,犯不着天不亮就来给我当车夫。”

裴长靖没有回答。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尚未苏醒的长安城。灰蓝色的晨光里,坊墙上的瓦当像是黑色的剪影。

“崔敬元不死,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他放下帘子,转过头看她,“你信不信?”

沈惊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三个月前,有人往我书房里放了一样东西。”裴长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囊,解开系绳,倒出一块铁片。铁片只有拇指大小,乌黑发亮,边缘扭曲变形,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炸裂下来的。

“玄铁。”沈惊澜认出来了。

“对。玄铁甲片。”裴长靖把铁片拈在指尖,“当年玄甲卫全身皆覆玄铁甲,刀枪不入。但贞观十九年西域一战,玄甲卫全军覆没,所有甲胄都被就地焚毁——这是史书上写的。”

“但这一片没有烧过的痕迹。”

“不但没烧过,上面的血迹还很新。”裴长靖把铁片翻过来。甲片背面沾着一小块褐色的污渍,沈惊澜凑近闻了闻,瞳孔微缩。

“人血。不超过半年。”

“所以我开始查。先从兵部的旧档查起,然后是宫里的起居注,最后查到崔敬元身上。”裴长靖把铁片收回布囊,“崔敬元明面上卖香料,暗地里专做西域古物的买卖。我派人查过他的出货单子,里头有一项叫玄铁碎片,三年里收了十几片,全是从碎叶城那边流过来的。”

“碎叶城。”沈惊澜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玄甲卫覆灭的地方。”

“对。”

“你找过他没有?”

“派人去过。他装傻,说只是替人收货,不知道货主是谁。”裴长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冷,“然后他就死了。”

骡车颠了一下。马蹄踩进石板缝里的水洼,溅起一片泥点。

沈惊澜想了想,问:“给你送铁片的人,查出来了吗?”

“不必查。”

“为什么?”

裴长靖的手指敲了敲膝盖:“因为那个人把东西放在我书房案头,压在一本我每天必翻的书底下。他不但知道我住哪儿,还知道我在看什么书。他要的,不是吓退我。他要的是让我顺着往下查。”

沈惊澜沉默了一瞬:“引蛇出洞。”

“也可能是借刀杀人。”裴长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怕不怕?”

“怕。”

“怕还跟来?”

沈惊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常年握刀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

“我忘了自己是谁。”她说,“但我忘不了那一百二十三条命。不管凶手是谁,我要他自己走到太阳底下来。”

车厢里安静下来。晨光越来越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一高一低,像是两把尚未出鞘的剑。

少陵原到了。

崔家的祖坟在半山腰,背靠一片枯槐林。时值初春,老槐树的枝条上才刚刚冒出一点嫩绿的芽尖,远看像是笼着一层青烟。

沈惊澜跳下车,一眼就看见了崔敬元的坟头。

新坟。

黄土还没长草,墓碑也是新的。但碑前却摆着一样旧东西——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液体,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酒气。

裴长靖也看见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快步走近。

碗是普通的粗陶碗,喝酒用的大海碗。碗底沉着几粒未化的米粒,酒液呈淡黄色,是长安市面上最便宜的浊酒。

“有人来祭过。”沈惊澜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碗壁,“还是凉的。来人不超过半个时辰。”

她的目光落在碗边的地面上。那里有几个脚印,被晨露打湿了一半。她沿着脚印走了几步,发现鞋印纤细,后跟深、前掌浅,是女子。

“一个女人,天不亮来祭新坟。带的不是香烛纸钱,是一碗劣酒。”

她站直身子,望着脚印延伸的方向。那串脚印歪歪扭扭地穿过槐林,最后消失在一道土坎后面。

“裴大人,你派人查过崔敬元的家眷吗?”

“他妻子王氏,案发时在娘家省亲。”裴长靖说,“回来后听说丈夫死了,当天就上了吊。”

“当天?”

“当天。邻里说,她连丈夫最后一面都没见,就悬了梁。”裴长靖顿了顿,“大理寺验过尸,说颈骨折断,确系自缢。没有疑点。”

“没有疑点?”沈惊澜转过头看他,“丈夫被斩首,妻子上吊。两个人连最后一面都不见。这就是最大的疑点。”

她没有再往下说。因为坟头到了。

两个影梅司的差役已经等在那儿,手里拿着铁锹和撬棍。见裴长靖点头,二话不说开始挖土。

铁锹入土的声音沉重而单调。沈惊澜站在一旁,看黄土一点一点被铲开,露出底下崭新的棺木。棺盖上钉着七根丧钉,按照关中习俗,每根都是三寸三分长。

差役撬开棺材盖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尸臭扑面而来。

沈惊澜面不改色地凑近了。

崔敬元死了大约十天。天气尚冷,尸体保存得还算完整。头颅已经被缝回脖颈上,粗针大线,能看得出是仵作的手艺。

她解下腰间布包,取出一双鹿皮手套戴好,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颗头颅。

切口整齐,边缘平滑。凶手用的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刀,而且只砍了一刀。一刀断头。这把刀不但快,力道也准得可怕。

她把头颅放在一边,开始检查身体。衣料是上好的蜀锦,但已经沁满了尸水,颜色发黑。她一片一片翻开衣襟,忽然顿住了。

“把油灯拿来。”

差役递过一盏油灯。沈惊澜举着灯凑近尸体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皮肤,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裴长靖也凑过来了。

“烙印。”

沈惊澜用指尖轻轻按压那一小块皮肤,触感比周围的皮肤更硬,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后愈合的疤痕。疤痕的轮廓隐约可辨——是一个字的形状。

“什么字?”

沈惊澜没有回答。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张薄纸,铺在那块烙印上,用一根炭条轻轻涂抹。纸面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字迹。

一个“十”字。在“十”字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数字——

“十二。”

裴长靖的脸色变了。

玄甲十二人。玄字七号。十二。

这不是巧合。

沈惊澜放下炭条,继续往下检查。她翻开死者的右手,发现掌心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几乎横贯整个手掌。伤口边缘已经结痂,但从位置来看,不像是防御伤。

“他死前握过什么东西。”沈惊澜比划了一下伤口角度,“是利刃。他握着一把刀,握得太紧,刀刃割开了手掌。”

“他拿刀反抗?”

“不对。”沈惊澜把那只手举到灯下仔细端详,忽然倒吸了一口气。

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塞着一点极细碎的粉末。她用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地将粉末挑出来,凑近灯下看了看——是金粉。

“崔敬元的右手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指甲缝里有金粉。牙齿缝里有金粉。”

她缓缓放下那只手,回头看向裴长靖:“你知不知道,太宗皇帝当年论功行赏,赐给玄甲卫十二主将的符节是什么做的?”

裴长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白了。

“……玄铁为骨,嵌金为字。”

“对。十二面玄甲金符,每一面上都刻着持有者的编号和名字。你手里那块铁片,是玄甲的甲片。”沈惊澜的声音低下去,“而我怀疑,崔敬元临死之前——咬碎了一整面符节。”

她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句话引来了一阵很轻的风。风从槐林里穿过,吹动那些嫩绿的芽尖,发出一阵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沈惊澜猛地抬起头。

槐林边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一身白衣,长发未梳,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忽然多出来的枯树。

裴长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沈惊澜按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她认得那个身影——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个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眼泪,也没有表情,只有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的方向。正是崔敬元那只被翻开的手。

差役也发现了那个女子,厉声喝问:“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那个女子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她转过身,以一种近乎飘行的速度消失在槐林深处。

“追!”裴长靖挥手。

两个差役应声追了出去。

沈惊澜没有动。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棺木中的崔敬元。那颗被草草缝合的头颅歪在一旁,嘴角似乎微微上扬,像是一个被打断的笑。

她忽然想起父亲手札里的第二句话。

那句话她一直看不明白,直到刚才那一瞬间,那些破碎的字句忽然在她脑海里拼合成完整的片段——

十二人非忠非叛,各怀鬼胎。有人守誓,有人藏罪。有罪者不可见光,见光则死。守誓者不可见血,见血则亡。

她抬起头,望向那个白衣女子消失的方向。

槐林深深。天光大亮,却照不透那层叠的树影。

“裴大人。”她说。

“什么?”

“你说崔敬元的邻居,在他死的那天晚上听到了《秦王破阵乐》。”

“对。”

“方才那个女的,嘴里在哼着什么——你没听见?”

裴长靖回过头,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沈惊澜慢慢站起身,摘下手套,一字一顿地说:

“她哼的曲子,也是《秦王破阵乐》。”

风吹过少陵原。

沈惊澜将那碗浊酒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将酒泼在崔敬元的坟前。酒液渗入黄土,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她放下碗,头也不回地往骡车走去。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是惊心:

有人守誓,有人藏罪。

有罪者不可见光,见光则死。

守誓者不可见血,见血则亡。

而她自己——沈惊澜,这个在法场上用一个名字换了一条命的活死人——算是有罪者还是守誓者?

她想过。结论是: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想知道这件事的人,显然不止她一个。

她必须比他们快。

骡车重新驶上回城的路。裴长靖始终没有松开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

他记住了那个白衣女子的口型——她离开之前无声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哼曲,是在问:

“十二?还有谁。”

她已经知道崔敬元是十二之一了。她还想知道什么?还想找到谁?

他忽然很希望自己能去恨沈惊澜。恨她轻描淡写就卷起这一场他费尽半生力气压住的风暴。

可他更清楚——风暴迟早要来,她只是比所有人预料中更早就站在了风眼上。

这就意味着,她将是所有人之中最先粉身碎骨的那一个。除非有人站在她前面。

他没有回头,也知道她坐在车帘后头,一动不动,像一尊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石像。她刚从一个人的尸体上摸到了她的身世里藏着的死结,那结不但没松动,反倒系得更紧了。

车到光德坊,裴长靖跳下车,朝骡车伸出手。

沈惊澜没碰他的手。她独自扶着车辕跳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少陵原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那些槐树、新坟、白衣女人,全都化作了天边一条灰蒙蒙的线。

“明天,我去崔敬元家里看看。”她说。

“现在你知道多少了?”

“十二人里至少有两个在这长安城里碰了头。”沈惊澜说,“一个咬碎了玄甲金符,一个在坟前洒了一碗劣酒。”

她转过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走到一半停住了。

“裴大人。”

裴长靖抬起头。

“那扇空白屏风,还在崔家吗?”

“我让人收在影梅司后库了。”

“放在日光底下晒一晒。”

“晒?”

“对。”沈惊澜没有回头。

“我在死人的牙齿缝里看见了金子。说不定也能在一扇空白的屏风上,看见还没写完的名字。”

她推开院门,消失在影壁后面。

当天午后,裴长靖独自走进影梅司后库。

那扇七尺长的空白屏风被搬到天井中央,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上面。

他蹲下来,看着那片空白如雪的绢面。

什么也没有。

他等了很久。久到太阳西移,天井的影子从东墙爬到西墙。

然后他看见了。

阳光斜斜地照过绢面,那些被药水抹掉的字迹竟然透出一种极淡极淡的银灰色。笔画纤细、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一封信。

裴长靖的呼吸停了。

他逐字逐句地辨认,每认出一个字,背脊就凉下去一分。那上面写的是——

罪者七人。我居其一。
罪非背主,罪在知情。
吾兄守誓,吾弟藏罪。图裂之日,人死之时。
屏风留与后来人:
玄字第七,崔敬元。
下一个,玄字第——

字迹到这里断了。

空白屏风上蓦然落下第一滴雨,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积攒了一整个白天的春雷终于在这一刻炸响。

大雨倾盆而下。

(第二章 白骨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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