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作死同路
全场学员的眼睛瞬间睁圆,不敢相信有生之年竟能见证如此不可思议的奇观。他们死死盯着从门口缓步踏入的陌生面孔,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与好奇——
这是“灭绝师公”的课堂上有史以来,第一个迟到没被当场震怒轰出去,反而以非暴力的方式获准入内的存在。这女人,到底什么身份背景?
梁仪择嘴角微微一咧,神色却并无喜意。非但不喜,反而暗生警惕。但凡不按常理出牌的,都没有什么好兆头。
她宁愿罗院长当场拍桌怒吼,喝令她滚出去。那样反倒简单明了,她只需听令转身离开,到时候领导也无话可说——不是她不肯参加培训,而是“灭绝师公”不给她进教室的机会。
至于“迟到”这回事,说到底,零容忍只是罗院长的个人行为。就西镜堂目前的管理制度而言,对“特殊行动组”的培训尚未真正实现军事化,培训纪律虽然严苛,但也并非铁面无情,迟到在规定范围内仍有缓冲余地。
按照明文规定:三分钟以内,口头警告;五分钟以内,书面记录但不予处罚;只有超过五分钟,或口头警告累计五次、书面记录三次,才会被正式列为违纪处理。
而她,才迟到了一分钟。要是罗院长口头警告都没有,直接让她滚蛋,那才是求之不得的。
可惜,罗院长偏偏不按照剧本来,“进来”两个字,令人心底有点发凉。此刻,梁仪择只能硬着头皮迈进教室。进门前,她微微一侧头,余光瞥见身后那位傻大个还直不楞登杵在原地,想必还没从“灭绝师公”破天荒开口放人入场此等“重大变故”中缓冲过来。
梁仪择心下轻叹,面不改色地将右手背到身后,食指微微蜷起,几不可察地朝少年轻轻勾了一下。她不确定这个细小的动作是否会被对方捕捉到,更不确定他若看见了,有没有胆量跟进来。
但几乎就在她指尖刚动的一瞬,身后便传来一阵极轻的布料摩擦声和鞋底落地的声音。显然,少年不仅看见了,也看懂了她的暗示。而且反应之快、胆量之大,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学生们的目光原本就牢牢锁定在门口,此刻见那少年竟紧随梁仪择之后一同步入教室,脸上的表情再度发生了微妙而集体的变化,惊讶中夹杂着某种看好戏的意味。这种变化,就像平静水面被投进了一块石子,波纹骤起,悄然扩散。
这个情绪的异动,立刻引起了罗院长的警觉。他缓缓转头,再一次以近乎生理极限的僵硬姿态望向门口。青灰色的脸微微一滞,像是这才意识到,梁仪择的身后竟还跟着一条胆大包天的尾巴。
下一秒,如刀锋般锋利的目光利落地扫向少年——狠、准、冷,带着不容忽视的震慑力,直逼人心。
这是“灭绝师公”招牌式的无声通牒,那双阴沉的眼睛清晰无比地发出危险讯号:“我没叫你进来,你最好清楚后果。”
在这种杀伤力十足的眼神威慑下,但凡少年心中有一丝畏惧,都会立刻僵住脚步,如遭雷击般地倒退出去,然后毕恭毕敬、轻手轻脚地将门重新关上,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可眼前这少年,不知是真没看懂那双眼里的杀气,还是压根就打定主意要顶风作案,重度挑衅一下“灭绝师公”。他步履不乱,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从容。那是一种不加修饰、发自骨子里的冷静,而非强装镇定的伪装。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仿若闲庭信步迈入教室时,居然毫不闪躲地回望了罗院长一眼,眼神沉静清澈、坦然对接,毫不心虚,也毫无畏惧。
这绝对是明目张胆的挑衅!
罗院长死死紧盯着他,整个人仿佛被瞬间石化。身躯僵硬,连脖子都没有再转回去,只剩下一双眼球缓慢而机械地随着少年的移动轨迹滑动。那张本就不太好看的脸,在与少年肆无忌惮的眼神交锋下,泛起青黑交错的怒意。
梁仪择心中暗道:这小子胆子是真肥。十年过去,我这根被滚油反复炸到焦黑发脆的老油条,灭绝师公随便一个眼神杀,一不小心还会被吓到心律不齐。这毛头小子,活像没学过“怕“字怎么写,居然敢正面硬刚。
少年走进教室,已成既定的事实。既然罗院长那记功力十足的眼刀没能把人瞪出去,他只能面对这个现实。
如果他要将少年赶出去,就必须当场端出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否则,他那张“绝不搞特殊”的铁面孔,就要自己裂出一道缝。
少年显然不笨,甚至可以说反应极快。或许正是看穿了这一点,才毫不畏惧地顶着灭绝师公杀气腾腾的双眼,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梁仪择在罗院长身前约莫两米处停下脚步,静静等候他的下一步指示。少年则立于她的侧后方,距离不过两步之遥。教室里静寂无声,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三人之间。
无言之中,罗院长阴沉如墨的视线终于从少年身上移开,缓缓落回梁仪择脸上。两人的视线再度正面交锋。那目光像是一把锐利的刀,似要穿透她的瞳孔,直探她的内心深处。
梁仪择心中一凛。纵然她早已历经无数场面,练就了足够强大的心理素质,可在这种近距离、毫无遮掩的凝视下,仍感到一丝久违的压迫。这是一种深植于骨血的本能反应——
习惯了被这个人轻视,习惯了拼尽全力也无法真正得到这个人的认可。习惯了在最想证明自己的地方,被这个人一句话彻底否定;也习惯了在最渴望被认同的目光中,看见的却是毫无掩饰的失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积月累,这样的“习惯”慢慢沉淀,最终演变成一种融入骨血的畏惧——不是对他的权威,而是对他始终不肯动摇的否定。
她几乎忍不住想要移开视线。
但她没有。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无论心中情绪如何翻涌,是恐惧也好,是慌乱也罢,都绝不能从那双令人窒息的眼睛前移开视线,更不会让自己的目光泄露哪怕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她知道,罗院长绝不会就此作罢。此刻的沉默,十有八九是在思量如何用最刁钻的方式整治他俩,既不动声色,又让人苦不能言。
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罗院长向来零容忍迟到,也不容忍任何挑战他课堂秩序的行为。同样的,他也绝不允许,哪怕是一个不合规矩进入教室的人,在还未完全掌握他讲授的知识之前,轻易离开。
方才梁仪择作出让少年跟进来的小动作,纯粹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几乎未经过任何理智判断。就像当年的他们,在任何场合下,都习惯性地为彼此打掩护,不论敌情真假,不管困境是否纯属自找。
可此刻,面对罗院长冷厉的目光和刀锋般的沉默,梁仪择忽然清醒了过来。也许——她不该让少年进来。倘若因为迟到被淘汰,对他来说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她能提前预见未来的代价,那么重来一次,她一定会用尽全部力气劝服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热血上涌的自己——放弃所谓的梦想。什么英雄,什么豪杰,什么探险与刺激,什么独一无二的人生。所有的所有,在生命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同样的教室,不一样的面孔,却注定踏上相同的归途。而罗主任,罗院长,他明明知道等待这些孩子们的,是怎样的一种命运。当年他曾竭力阻止她和林洪海踏上这条路——究竟是她始终误解了他的用意,错把苦心当嫌恶。还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用尽全力去劝阻他们?
如今悲剧早已酿就。他,又是如何能如此坦然地站在这个讲台上?一遍又一遍,将那些关于生存、关于死亡的课程,教给这群尚未明白“代价”二字份量的少年?教授他们如何在一次次未知的赴死途中,学会自救?甚至,学会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死去,自己却必须活下去。
面对熟悉的、夹杂着失望与审视的目光,梁仪择心头猛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和冲动。她几乎忍不住,想要将那些被岁月封存的残酷真相冷冷撕开,毫不留情地丢到这些年轻的面孔前。
她想告诉他们:如果选择了这条路,就请彻底斩断柔情。永远不要去爱,也永远不要被爱。因为总有一天,死神会毫无征兆地带走你们中的某一个,而留下的人,将要独自承受那种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地活着。
乍然涌起的满腔愤怒,在与罗院长的对视中,却又像游丝般,一点点被抽离出体外。从某种意义上说,罗院长其实也在用他的方式传授着类似的信条。倘若不能恪守纪律,不能对自己狠到极限,那么,就没有资格出现在真正的任务现场。在那里,哪怕只是细微到零点零一秒的误差,都可能让你自己付出生命的代价,更可能,把你的搭档,一起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缓缓收敛情绪,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她知道,她不该把愤怒撒到罗院长身上。他教给他们的东西,从来不是虚伪的理想,而是最残酷的现实。只是,没有人会因为一句警告,就真的放弃对理想的憧憬。
十年前的她读不懂他的暗示,那时年少轻狂,还可以说是无知。可十年后的今天,哪怕死亡早已把教训刻进了骨血,她还不是一样,站回了这间教室。
像她这样的人,或许根本不值得再给一次机会。死亡,从不宽容,远比迟到更冷酷无情。尽管如此,她仍愿相信:每个人,都该有一次机会。哪怕这个世界无力让亡者重来,至少,活着的人还能试着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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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狱般的死寂中,少年忽然突兀地咳了一声。听起来像是他死死抿着嘴,竭力压抑一个突如其来的喷嚏,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气流从鼻腔里倏然喷出。声音虽轻,却莫名带着几分像极力憋住的笑。
在这种庄严肃穆、杀气沉沉的场合里,这一声咳嗽不合时宜得近乎挑衅。偏偏它还引发了连锁反应,几个小伙伴努力克制笑意,一个个表情憋得奇形怪状,直到有人忍耐不住,终于轻笑出声。
这一系列动静成功地将罗院长凌厉如刀锋的目光,从梁仪择身上调转,牢牢锁定在少年身上。
他对少年进行一番解剖式的目光洗礼后,终于开口,语气冷峻:“叫什么名字?”
少年站得笔直,毫不迟疑地高声应答:“报告教官,我叫许明德。”
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普通话极为标准,字正腔圆,气息饱满,又隐隐带着点老磁带中才特有的磁性,与他方才软绵甜腻、慢条斯理的语调判若两人。
有人说,声纹如同指纹,独一无二、极具辨识度。可眼前这个少年,轻易就换了一副面具,一开口,就彻底颠覆了梁仪择对他的第一印象。
话说回来,要是他敢用调戏“梁姐姐”的小流氓调调回答罗院长问话,就算上面明令杜绝暴力教学,罗院长也会亲自把他拎起来丢出教室窗外。
罗院长低低冷哼了一声,语气冰冷:“许明德。好!很好!我记住你了。”
少年脸色明显一变。西镜堂流传着无数传说,其中最有存活价值的一条就是:被谁盯上都行,唯独不能被“灭绝师公”记住。因为那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的开端。
罗院长的视线随即移回梁仪择身上。他缓缓抬起右手,纤长的食指与中指并拢,宛如驱邪老道手中的桃木剑,直直挥向右侧墙面。那里贴着一张略显发黄的学员规则。
他语调平缓,语气却不容置疑:“记不清了,就重新背熟!”
梁仪择几乎是立刻顶了上去:“报告教官,我没忘。您在这间教室说过的每一句话,讲授的每一个知识,我都熟记于心。所以,我请求——不占用教学资源,直接参加最终考核。”
她语气顿了顿,补刀般又加了一句:“或者,您不想看到我的话,也可以直接把资格证发给我。”
全场一片死寂。
几位学员的下巴差点砸在地上。这年头,遇到过不要脸的,也遇到过不要命的,但又不要脸又不要命的,还真是头一回!
原来所谓“作死”,前提条件是你得先敢“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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