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变幻
排版打印室里,几台打印机嗡嗡作响,一摞摞散发着热气的杂志整齐地堆叠在长桌上,空气中弥漫着刚出打印机时淡淡的油墨清香。旁边散着裁纸刀、废掉的样张,以及几张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的校对稿。
屋子里很忙乱,何丽正蹲在地上数页码,陈帧低头检查封面有没有印歪。打印机旁边的废纸篓已经快满了,里面塞着一团团被揉皱的纸。
藜理推门走进来的时候,陈帧正满头大汗地站在纸堆里,手里捏着一叠已经校对完毕的稿子。
“哎呀,今天都打印出来了?” 藜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快步走过去,迫不及待地从最上面拿起一本。这是他们熬了很久才做出来的杂志,原本只是电脑屏幕上虚浮的文字忽然有了重量。陈帧微笑着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欣慰和喜悦。
何丽蹲在旁边整理杂志,听见藜理进来就抬头说:“你来得正好,等会儿帮忙数一下,每摞二十本,别数错了。”
“好。” 藜理点点头,欣喜地低头翻着杂志。
陈帧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藜理身上,说:“对了,前天老师说你那篇文章他有点看不明白,所以就不上杂志了。”
她神色如常,像是在通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藜理愣住了,站在那里下意识地“哦”了一声。
旁边何丽也抬起头来笑着顺口接了一句:“老师当时还问我们, ‘你们能看明白吗?’”
藜理沉默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一下,说:“那好吧。”
她其实想问一句: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那篇文章她写得的确很艰难。她向来不擅长这种纪实性很强的题材,那些严肃刻板的词汇堆砌在一起,对她而言就像是生涩冰冷的枷锁。但为了不辜负老师,她还是逼着自己反复推敲,认认真真地写完了交上去。
可是也正因为写了这篇命题作文,她没有机会再去写其他的文章。旅途里那些让她心动的风景、那些不期而遇的美好、那些鲜活生动的人和事,她原本很想用自己喜欢的笔触记录下来,可是因为要赶那篇严肃的稿子,她只能把那些念头都搁置起来。
而现在,当她翻开这份自己花了很多心血的杂志时,却发现里面没有她的任何一篇文章。她满腔想说的话,她想表达的那些珍贵的回忆,连同那篇被毙掉的稿子一起,彻底消失在了这散发着油墨香的纸页之间。
她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了下去,低下头翻看着已经打印出来的杂志样刊。何丽的文章在里面,陈帧的文章在里面,还有很多外地营员寄来的心得和感想。刘天的照片在营员文章的第一页,脸上带着酒窝,灿烂无邪的对着镜头笑着。她一页一页翻着,目光从那些熟悉的标题和名字上一一地滑过去。
她看到喀什之行那一整页的游记,何丽安排给了齐羽写。她抬眼去寻找齐羽的身影,他站在屋子另一边正在归类杂志和稿件,似乎没留意到屋子这边她们的对话。
她慢慢走过去,齐羽抬起头微笑着看了看她,又埋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他可能真的没听到刚才的对话,也可能觉得这不是他该介入的事吧。藜理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她把手里的杂志合上放回长桌上,低头去帮忙整理旁边那一摞印好的成品,伸手把一本一本杂志摆齐,认真的让纸边对齐。
一直在打印室里忙到深夜,藜理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学校宿舍。
推开门,慧慧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翻书。见她回来,慧慧立刻合上书问道:“回来这么晚?杂志出来了吗?”
“嗯。” 藜理手里拿着一本范本,走过去递给她。
慧慧顿时来了精神,赶紧接过去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一边翻还一边点评:“哎,这张照片不错,这篇是谁写的?”
藜理坐在床边低头慢慢解开鞋带。
过了一会儿,慧慧的手忽然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一脸吃惊:“藜理,这里面怎么没有你的文章啊?”
藜理抬头笑着解释说:“没事啊,我名字在编辑名单里啊。”
“那能一样吗?” 慧慧皱起眉,“怎么能没有你的文章?你做了这么多工作!”
藜理沉默了。慧慧都在替她打抱不平,可是她最信任最亲密的那三个人却似乎谁都没把这当成一回事。也许在她们看来这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编辑取舍,不值得大惊小怪。而心底里最让她难过的,是齐羽从头到尾似乎根本没在意、也没说过一句话。
她低下头,努力让自己振作一点。
算了,反正这里面有我的心血就行,那些虚名,不要也罢。
——
何丽和陈帧说说笑笑地结伴走在深夜的D大校园里。路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又叠在一起,像两个亲密无间的影子。两个人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几本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杂志,打算先给于老师送一份过去。
她们穿过几栋宿舍楼,拐进了通往家属区的林荫道。快到于老师家楼下时,迎面看到了刚从老师家里出来的刘天。
“哎呀,是不是我们的杂志出来了,真厉害。“刘天一看到他们就高兴的说,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是啊,可忙死我们了。”陈帧也如释重负的样子,“你怎么这么晚才出来?”
“正好要和你们说这件事。”刘天收敛了笑容,认真地说,“我刚才和于老师开会来着,他说我们需要一个人来负责和外地营员联络,安排之后的学校之间的交流和学习。于老师说需要找专门的人来负责。”
何丽想了一想,问:“你觉得谁合适?”
“要不然藜理吧,” 刘天没有犹豫,“她做了那么多的事情,而且对我们这些营员都熟悉。”
忽然静了半秒。
何丽的神情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浮起了一个笑容,轻快地说,“我……听说藜理最近挺忙的,她还有期末考试,所以我估计她可能没时间。我们就别给她找麻烦了。要不然这个事情我和于老师再问问,说不定我们顺手就做了,不需要额外的人呢。”
刘天吃惊的看着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她转头看向陈帧,陈帧在一旁也没说话。
路灯的光线被茂密的梧桐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地上像一片片斑驳的碎金。
刘天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也行,那就再说吧。”
何丽立刻咧开一个明朗的笑,“你想不想看看新杂志样品,你的那张单人特写,我们给放在了杂志第一页呢!”
她冲着刘天挤了挤眼睛,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包。
“在哪里?给我一份啊!”
——
中午的食堂里照例吵吵嚷嚷,端着餐盘的学生来来往往地穿梭在狭窄的过道间。Y大的一食堂永远是最拥挤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饭菜混合的油烟味,一个个不同风味的窗口前排着长队。
藜理和向涵端着餐盘,好不容易在角落找到个空位坐下。这里的汤泡饭是她的最爱,滚烫的米饭混着炖得酥烂的排骨和青菜,热气蒸腾,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藜理开心地搓了搓手,拿起勺子刚低头吃了一口,口袋里的呼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行简短的留言:回个电话,何丽。
藜藜理放下勺子,心里掠过一丝疑惑,这个时间何丽找她做什么?她跟对面正埋头苦吃的向涵说了一声,就起身穿过拥挤的人群,去了食堂门口外的公用电话亭。
电话很快接通了,何丽的温和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藜理,跟你说个事啊。刘天昨天和我说,想让你负责和外地营员联络的工作。但是我知道你最近太忙了,所以就跟她说你没时间,你觉得我这么说,行吗?”
藜理愣了一下。“……可以啊。”
“那就好,“何丽那边似乎挺高兴,“我就是怕你太累了。”
电话挂断以后,藜理愣了半天神,才慢慢走回了食堂。
向涵看见她眉头皱着,就问:“怎么了?”
藜理坐下来,心里实在是困惑,就把何丽刚才的话告诉了他。
向涵沉默了,像是在斟酌怎么说,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其实我一直觉得,何丽对你是很有戒心的。”
藜理的心里轻轻震了一下。从来没有人像这样,直接地把这个她一直心里也隐约知道、却不愿深想的的事实说出来。她其实能猜到今天这个电话的用意。何丽知道刘天可能会将这件事情直接告诉她,那样她就失去了对这件事的叙事控制权,所以她抢先一步自己告诉了藜理,直接堵住了刘天的嘴。
藜理在此刻,第一次面对了一个成年人世界的复杂真相:那些看似亲密的关系背后,可能也藏着不动声色的算计与防备。
向涵温柔地看着她,伸出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打算怎么办呢?” 向涵关切地问。
藜理想起那些在草原和风里并肩走过的日子,想起几个人在大马路上一起嬉笑打闹,想起何丽凑到她耳边神秘兮兮的说:“我看出来齐羽喜欢你。” 也想起了刚才那个电话。
我知道她们是真心喜欢我,但是尽管这样……
她迷茫的向窗外看去,天上的云移动得很快,被风推着转眼就换了形状。这人间的很多事情好像也是这样,一直都在变,等真正察觉到的时候,早已经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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