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中刀-第七章:直面过往

第七章:直面过往

梁仪择无数次问自己:当年,所有人都看得出林洪海有学医的天赋。他对拓片修复的兴趣,并不比对医学的热忱多出半分。甚至可以说,这两样事他都谈不上喜欢,多少还有点排斥。他之所以选择拓片修缮室,只因这里提供宿舍,不用去宿管虎视眈眈的学员宿舍,可以跟梁仪择有更多相处的自由空间。

倘若在最后选择职业方向的关口,她能够推林洪海一把,促成他弃武从医。那么,在后来的那场行动里,林洪海是不是就有可能活下来?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倏忽之间,物是人非。

梁仪择暗叹一声:如今再纠结这些问题,又还有什么意义呢?或许,她更该操心的,是眼下的处境。

她看向走廊尽头。那位撞了她的少年,此刻像根竹竿似的,直挺挺杵在最后一间教室门口。显然,他那一路飞奔,并没能让他躲过迟到的厄运。

梁仪择并不关心少年迟到的理由。她关心的是:她也迟到了,而且没有理由。

倘若她没有站在走廊上发呆,她本不应该迟到的。刚才少年要是没有撞上她 ,则会正好踩在课堂开始的点上。对少年来说,也许就是这一两秒的误差,让他被“灭绝师公”罗院长拒之门外。同病相怜,却都不值得同情。

罗院长曾多次强调:急救,就是从死神手里抢回时间。别说一两秒,有时差上哪怕0.1秒,生与死的天平便会彻底倾斜。死神从不会迟到,生命只有一次,错过了,连自食其果的机会都没有。

当初年少的梁仪择听来,这番话有点夸大其词。但经历过七年前那场生死之后,她深刻理解了前辈们的教诲。那些道理无一不是血淋淋的经验和惨痛的教训铸就,背后充斥着无数无可挽回的死亡。

若此刻站在门口的高瘦少年还不明白这些道理背后残酷的事实,或许情有可原。但梁仪择今日迟到,却是明知故犯了。

多年不曾紧张的心,忽然“咚咚”狂跳。一种久违的忐忑不安涌上心头,仿佛又变回那个害怕迟到、惶惶不安等着挨训受罚的少女。

梁仪择心中暗想:“或许从我迈步走向走廊尽头的这十几秒内,应该为迟到编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可当她终于走到教室门口,站到男孩身边时,脑中却仍是一片混乱空白,连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借口都没有。

总不能对罗院长直言不讳地说:“我就是不想见你,更不想上你的培训课吧?”

这种厚颜无耻的话,梁仪择实在难以启齿。毕竟,问题从来不是她是否想见罗院长,而是罗院长是否愿意看到她。

梁仪择没有出声,也没有伸手去敲门。她踮起脚尖,将脸贴近嵌在紧闭教室门上的玻璃观察窗,朝内张望。

一眼望去,是一群和她身边少年年纪相仿的面孔。他们三三两两,围在各自的医用塑料人体模特前,神情专注地听着罗院长讲解。

罗院长背对着门,面朝学生站着,双手正在塑料模特的面部与颈部之间游走。以此判断,课程此刻应该刚刚进行到确认伤员是否意识清醒、是否具备自主呼吸这一步。

少年原本站在教室门口正中央的位置,此时梁仪择突兀地横插到他面前,斜着身、踮着脚,一手虚扶着门框,一手按在后腰,保持着一个看似摇摇欲坠,却又意外平稳的偷窥姿势,显然短时间内没有离开的打算。

少年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夹杂着些许困惑。显然,他还没弄明白,为什么这个刚才还在楼梯口发呆的奇怪女人也跟着过来了。

他瞥了一眼梁仪择按在后腰的手,似乎那是方才撞上栏杆的地方。他抿了抿嘴,没有出声,识趣地保持着沉默,只是悄无声息地往旁边挪了半步,默默为她让出半个门的位置。

梁仪择抬头看了少年一眼,没有说话。她伸出左手,直接按在了金属门把手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震,却也带来一丝难得的镇定。

这一举动让少年大吃一惊。他俯身靠近,以近乎耳语的声音对梁仪择说道:“里面可是灭绝师公……嗯——罗教官……呀,他不喜欢上课的时候……呢……被人打扰……啦……在他主动开门……允许你进去之前……啊,千万别擅自开门……哦……不然……呢……就等着接受雷霆之怒……吧!”

这本该是一番认真而好心的忠告,却被少年以极其别扭的闽南腔拖泥带水地说出来,软绵绵又透着滑稽,让人觉得十分矫揉,而且极为不正经。

尤其少年故意压低声音,在不该拖长音的地方故意拉长了音调,又在不该停顿的地方硬生生停了半拍。语气软绵做作,听得梁仪择毛骨悚然,仿佛有一条毛毛虫顺着胃壁慢慢爬到了食道口,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梁仪择没有理会少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吐出。她没有时间等待心情平复,今天,她必须推开这扇门。手指轻轻按下门把手,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房门缓缓开启。

与此同时,少年扬了扬眉,咧了一下嘴,倒吸一口凉气,双脚悄然后撤一步,仿佛要躲避那即将从门内席卷而出的狂风巨浪。

梁仪择不确定教室内之前是否也是这般寂静,她只知道,门刚打开的刹那,室内静寂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门口,包括那原本背对着房门、正在授课的罗院长。

身后的少年不知做了什么小动作,教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而又忍俊不禁的笑声。“灭绝师公”罗院长猛地回头,两道标志性的冰冷目光骤然射出,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中随即弥漫开一股浓浓的紧张与幸灾乐祸,众人脸上纷纷浮现出吃瓜看戏的表情。

罗院长很快又将头转回门口,身躯依旧面向学生,唯独脖子以一个看起来极不舒服的夸张角度,朝后扭转到了极限。他的眼神如飞刀,笔直朝梁仪择“唰唰”扫射过来,最后死死盯在她的脸上。

片刻间,他仿佛化作一尊冰雕凝固住了,纹丝不动。冰冷的气场从他身上散发,以他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冻结了整个空间。

倘若有得选择,梁仪择绝不希望在此时此刻,与罗院长这双犀利如刀、深入寒潭的眼眸正面对视。尤其是在这种全场静默、众目睽睽之下。她一早就知道,罗院长在“特殊行动组”重启筹备委员会中分量极重,称他为一言既出、众人噤声的关键人物也不为过。

然而,在她长达半年,几乎不择手段的“死缠烂打”式堵人战术中,罗院长是唯一一个她始终未曾尝试“骚扰”或接近过的人。确切地说,自从当年那场决定她命运的内部会议以罗院长一个沉默不语却意味深长的眼神结束后,在随后的七年里,她与他仅通过一次电话——就一次。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她意外卷入了一场枪战,因为得知被围攻的一方极可能掌握当年失窃拓片的关键线索。她没有丝毫犹豫,冒着生命危险将那个命垂一线的人救了下来。可惜此人伤势过重,且所中的枪伤及其敏感,绝不适合被送往任何一家医院。

进退两难之下,她最终拨出了那串本不该拨出的号码。

那时,恰逢西镜堂高层就她是否能以“待考察”身份加入“特殊行动组”展开审慎评估。在这节骨眼上,她不该、也不愿冒险触碰那层尚未撕裂的边界。但那个奄奄一息人,她必须救活。哪怕事后要她亲自跪着去偿还,也在所不惜。

然而,罗院长没有多问,只冷静而迅速地提供了她所需的一切协助。那一刻,他不像在帮她,更像是在例行一项冷静至极、不容置喙的职责。

她至今清晰记得,那通电话挂断前,罗院长以冷冽到近乎机械的语气说出了那最后几句话:“我不关心你现在在做什么,将来想要做什么。我只希望,不要在我的课堂上,再看到你。”

或许,这才是她方才在走廊上止步不前的真正原因吧?

不是害怕被拒绝,也不是不敢敲门,而是——她不愿在罗主任的眼里,再一次看到那种深彻的、难以言说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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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未见,如今的罗院长比当年的罗主任添了几分富态,腰腹略显宽厚,但整个人依旧挺拔如松,站在讲台上,气场丝毫不减当年。岁月没有在他身上沉淀出长者应有的慈祥,反倒为他增添了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威严与冷峻。这种压迫感,不是靠怒气,单凭沉默和目光就能让人噤若寒蝉。

不愿见的人已经站在面前,事到如今,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梁仪择暗自告诫自己:绝不能露出一丝怯意。本就不存在什么所谓迟到的理由,迟到是一个事实,没有理由。

她和罗院长默默对视了约莫十秒,谁也没先开口。四周的温度已然骤降至冰点,梁仪择那颗悸动不安的心,反而渐渐归于平静。沉溺在过往回忆里散落纷飞的思绪,此刻也重新回归了身体。

罗院长一向寡言,惜字如金。每一个字经过他高智商的头脑输出,绝对千锤百炼,毫无废话。他最忌讳的,就是在他授课时被人打扰。不过,这不是造成此刻僵局的本质原因。事实上,即便梁仪择准时到场,场面也不会比现在愉快。

梁仪择无意于挑衅罗院长的底线,也不想在任何一位教官面前失礼。她的迟到,并非对课程或对他人的轻慢,而是一种深藏心底的,只针对她自己的无声抗议。

沉默在空气中凝结成霜,直到罗院长率先打破了这场冰封。他一言不发地收回目光,缓缓转回身去,重新面向他的学生们。

梁仪择忍不住猜想:脖子以那样近乎扭曲的极限角度保持十几秒,罗院长大概也会感到酸痛,甚至呼吸不畅吧?

可就是在那一刻,她脑中却冒出一个荒诞又真实的念头:罗院长会不会直接把讲台上的塑料人体模特扔过来砸她吧?或者,干脆拎一个活人朝她丢过来?

她不是没见识过这位冷面“灭绝师公”的火爆脾气。十年前,她亲眼目睹学生迟到并打断罗主任授课,他当场暴怒,将一具人体骨架模型的头颅卸了下来,朝门口的学生甩了出去,当场把人砸晕了。

更夸张的是,之后罗主任竟就地取材,用那个晕厥的倒霉蛋,为全班演示了“当队友遭受钝器攻击后失去意识,该如何进行紧急救护”。整场课震撼效果堪比实战演练,被当年所有学员视作终身难忘的第一课。

然而,出乎意外的是,尽管此刻罗院长的脸色阴沉得堪比锅底,他竟然没有抬手抄起任何东西砸向门口。

据说,上头出台了新政策,还特意下发了书面命令:文明讲学,拒绝暴力。

所以——罗院长这是有所收敛了?

他没动粗,反倒有点不习惯呀。

想必自从荣升院长之后,他的脾性也随着身份与地位的提升收敛了不少。再说,毕竟年近五十,臂力和准头怎能与十年前同日而语。现在站在门口的,可不是十几岁的懵懂孩子,傻傻站着不动当靶子。在一屋子小屁孩的围观下,万一砸偏了,那岂不丢了“灭绝师公”的威名?

但梁仪择心里清楚,多年和各类叛逆刺头们正面交锋的黑面师公,又岂是泛泛之辈?要是这么轻易被一个昔日的学生给镇住了,那他就妄称“灭绝”二字。

眼下这暂时的沉默,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梁仪择深谙个中道理。所以,她没有轻举妄动,只是静静站在门口,挺直背脊,等待罗院长下一秒的爆发。

约莫又过了两三秒,意外的一幕发生了。罗院长居然冷冷吐出了两个字: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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