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天意】第一章《倔强的命运》 19

 

初夏的风带着黄河滩特有的泥土腥气,吹过正在修筑的“宽口”水库工地。红旗招展,口号声与劳动号子此起彼伏,夯实土地的石硪砸下去,激起一片烟尘。王雨淋站在队伍里,心思却不在那些沉重的土筐上。他不爱农活,更怕回家面对母亲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所以当队长宣布麦收在即,全体社员放假回乡抢收,工具集中看管时,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在同队那个叫栓柱的小伙子怂恿下,主动留了下来。

栓柱看到刺玫沿着崎岖的土路走来,像见了救星,几步窜过来,话匣子倒豆子似的:“嫂子!你可算来了!我今晚得回去,我对象家里有点事,我得去瞅瞅!”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带着庄稼汉特有的粗粝玩笑,“雨淋哥留下陪你了,嘿嘿,这荒山野岭的,晚上就你俩,想咋折腾都行!还没试过‘野战’吧?那才带劲!”说完,不等王雨淋那句“瞧你那点出息”骂出口,早已脚底抹油,一溜烟跑远了,留下王雨淋一张脸涨得比晚霞还红。

刺玫起初没听明白,待反应过来,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低头假装整理衣角。王雨淋更是窘迫,捡起一根树枝,胡乱抽打着地上的尘土。

夜色渐浓,工地上静下来。远离了白日的喧嚣,山谷显得格外空旷。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初夏夜的凉意。他们看守的工具棚旁,堆着白天烘烤过的红薯和分给社员的玉米窝头。刺玫斜靠在王雨淋肩头,仰望着天空。那晚的星星真是出奇地亮,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那巨大的、锅盖似的穹顶上,精心钉满了银色的钉子,每一颗都在努力闪烁。火光跳跃,将刺玫的侧脸映得红彤彤的,柔和了平日里因操劳而紧绷的线条。她忽然小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要不……咱们试试?这两天……胖嫂不是说,是最好怀上的日子么?”

王雨淋浑身一震,随即紧紧抱住了她。棚子简陋,铺着干燥的茅草,这是第一次,他们不必担心隔墙有耳,不必恐惧公婆屋里的动静。年轻的身体里积蓄的能量,混合着对未来的茫然与隐秘的期盼,在寂静的山谷中一次次释放。男人的低吼,女人压抑后又失控制的高亢,伴着夜风,在空旷的山谷间轻轻回荡,惊起几只宿鸟。

后半夜,天气骤变。雷声像滚地在天边炸开,惊醒后又沉沉睡去的刺玫,恍惚间,仿佛看见一道极其明亮的光,不是闪电,而是一道温暖璀璨的光束,钻进了她的身体。一个熟悉又缥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有儿子了,母凭子贵。”她睡得更沉了。

翌日,日上三竿才醒来。刺玫下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平坦依旧,却似乎有种奇异的、新生的悸动。她没说破那个梦,只是心里悄悄种下了一颗期待的种子。

随着日子推移,种子发芽,她的腰身渐渐笨重起来。奇妙的是,婆婆脸上的冰霜,竟随着她肚子的隆起而消融。从前看她,眼神像刮过抹布,能拧出水来;如今,则是笑意盈盈,像一朵久旱逢甘霖的花,越开越灿烂。

一九七四年四月七日,阌祥古城的庙会正热闹。村东头的王满囤家,却比庙会还要喜庆几分。接生婆忙碌的身影,家人焦急又期待的踱步,终于被一声清脆却略显微弱的啼哭打破。是个男孩。婆婆急着要第一个抱,可当看清孩子浑身沾满胎脂似的白沫,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时,伸出的手臂顿了顿,又收了回去。小姑子桃花若是在,定会不管不顾地抢着抱,哪怕刺玫总提心吊胆,怕她像当年扔姐姐家的孩子那样毛手毛脚。婆婆那瞬间的失落,刺玫看在眼里,心微微一沉,却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低声道:“别人不抱,咱还不稀罕呢,妈妈的孩子妈妈抱。”擦去白沫,那层层皱纹依旧清晰,她心里也嘀咕:“这模样,可真像个小老头。”

但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再皱也是宝。刺玫觉着,这孩子的到来全是老天爷的旨意,便取名“王天意”。

果然是“没有白养的仔”,王天意见风就长,皱纹舒展,露出了黝黑的皮肤,随了他王家男人的样貌。唯有那睫毛,长得不像话,尤其是一双眼睛,圆溜溜、亮晶晶,宛如两盏小小的铜铃,配着个显眼的大脑袋,反倒分外招人疼爱。刺玫用王雨淋旧衣服改的小褂小帽,穿在天意身上,虽是旧衣新做,却也板正帅气。婆婆如今出门吃席,必要抱着天意,逢人便夸:“瞧俺们老王家的大孙子,精神不?”

表面的祥和之下,一九七六年,刺玫又生了。这次,是个更漂亮的娃娃。黑发浓密,皮肤光洁,五官清秀,与皱巴巴的哥哥截然不同。刺玫心里乐开了花,想着一子一女便是圆满,可接生婆一句“还是儿子,刺玫,你好福气啊!”击碎了她的梦。若是婆婆说,定是另一番光景:“刺玫,你好争气哦,又给老王家添个儿子!”

小儿子取名王天河,源于刺玫对水库工地那片星河的记忆。天河的到来,让天意似乎成了背景。五岁的天意,本就性子安静,如今更多时候是独自一人,默默地玩着石子或木棍,从不撒泼打滚,像个小大人。这天,刺玫抱着刚会走的弟弟在院里玩耍,一不留神,发现天意不见了。她急忙寻去,远远便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天意小小的身影,正静静地、专注地望着前方。

一群大小孩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唱着不成调的歌,手拉手放学回家。夕阳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天意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眼神里,没有孩童该有的喧闹,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的渴望,像一汪深潭,倒映着别家孩子无忧无虑的背影。风吹动他过大的衣角,显得那小小的人儿,更加孤寂,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刺玫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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