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熵殃》——第七章

刘老大说:“想报仇光靠咱们三个不够,得多找几个帮手。”
晓山点点头,“找谁?”
“小妖精算一个?”刘老大说。
“行。还有谁?”
“二生怎么样?”曲大兴说。
“二生是谁?”
“你忘了,后街捡破烂老婆子他儿子。”
“他呀,太脏了。”晓山皱起眉头。
“管他脏不脏的,能打就行。”
“他能打吗?”
大兴笑道:“他就是一条狗,只要你给他吃的,让他咬谁就咬谁。”
“行,算他一个。”
刘老大说:“晓山,咱们几个拜把兄弟吧?”
“什么把兄弟?”
“就是结拜兄弟,《智取威虎山》里面的八大金刚就是把兄弟。”
“什么时候拜?”
“过几天是小年,又是你生日,咱们就在小年这天拜。”
“行!”
“不过……”
“不过什么?”
“《智取威虎山》有百鸡宴,我们也得弄几只鸡搞个仪式呀!”
“上哪儿搞鸡?”
刘老大把晓山拉到后窗,指着邻居老赵家的鸡窝说:“你看,那不是么?”
“偷鸡?”晓山皱起眉头。
刘老大点点头。
“这样不好吧?我爸说做人要诚实。”
“我爸说‘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
“什么意思?”
“就是说想过好日子就得捞点外财。”
“鸡叫怎么办?”
“晚上鸡怕光,你用手电照鸡就不叫了,然后你把鸡脖子拧到翅膀下面,鸡立马就死了。”
晓山扭头对大兴说:“你去吧。”
“晚上……晚上我爸不让我出来。”
晓山又对刘老大说:“还是你去吧。”
刘老大推脱道:“晚上我爸妈都在家,我也出不来。你父母不在家,没人管你,你去吧,顺便把你弟弟带着,你在前面,他在后面接应。”
小年前两天,午夜一点,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人们都已进入梦乡。晓山带我爬过篱笆,匍匐来到老赵家鸡窝前。晓山打开手电,拉开鸡窝门,鸡在强光照射下果然不动也不叫。晓山伸手抓住一只鸡,把脖子扭一圈往翅膀下一夹,然后递给趴在身后的我。
小年那天清晨,晓山把冻在排水沟里的两只老母鸡背回家。
刘老大烧了一锅水,把鸡放进开水解冻,清理干净毛和内藏,剁成小块装进菜碗里。
夜幕降临,几兄弟聚到西屋。
晓山拉上厚厚的窗帘,把苏制自行车放到南窗前,在车座的三个孔里插上三炷香,没点灯,点了三支蜡烛。大家在自行车前跪下来。
晓山身前放了一个大碗,碗里装了大半碗白酒,他用钢针扎破食指,把血挤到碗里,然后把钢针和碗传给身旁的刘老大,刘老大做完后传给曲大兴,接着是小妖精和二生。刘老大起身,用筷子把碗里的血搅匀,然后平均分给大家。
晓山双手将酒碗捧在额前,带领大家宣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违此誓言,天打五雷轰!”说完晓山带众兄弟喝干了盟誓酒。
刘老大大喊:“今天是晓山十二岁生日,寿宴现在开始!” 
五兄弟用拉门支起一张大餐桌,把两大碗鸡肉、两瓶白酒摆到门板上。
刘老大端着酒碗说:“弟兄们,祝晓山长命百岁!”
众弟兄齐呼:“祝晓山长命百岁!”
“晓山,要不要讲两句?”
“讲个屁,吃吧!”
众弟兄扑向食物,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很快就醉了。
晓山捧着酒碗唱了起来:“联络图……我为你……朝思暮想……今日如愿遂心肠……”
春节过后,晓山到“南山摔跤队”拜“南山老虎”李福为师。李福教他缠翻、快绊、大别子、背豆包、直拳、摆拳、下勾拳、滑步进退……
准备很充分了,晓山决定对董占庭开战。
这天天黑后,晓山来到董占庭门前叫骂。
董占庭拎着铁锹从楼上冲下来。
晓山转身就往门外跑。
董占庭刚追到大门口,石墩后面的弟兄们一拥而上,抱腰的抱腰,抱腿的抱腿,把董占庭掀翻在地,打得他鼻口蹿血,连喊饶命。
突然,董占庭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撒腿就跑,边跑边喊:“不好啦,狗崽子打人啦!”
喊声惊动了马路对面大楼上的人,12.7高射机枪响了起来,子弹打断了我家门前的松树,树枝落下来险些砸到晓山脑袋上。

几天后家里来了两个戴红袖箍的人,限我们一周内搬出去。
等那两人走了,晓山说: “一定是董占庭捣的鬼,妈的,他不让我好,他也别想过好,老子跟他拼了!” 
刘老大说:“晓山,别慌,去找我爸商量一下。”
晓山买了一瓶老白干、一斤猪肉、四只熟猪蹄、一个猪耳朵、一斤花生米来到刘老大家。
“来了。”刘之久冷冷地说。他现在是长青小学的头头,今非昔比了。
晓山陪着笑脸从书包里拿出酒和食物,“刘叔叔,请你喝酒。”
刘之久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老大,去把猪耳朵切了,用大蒜炒;记住,多放油,大火快炒!”说完他抓起一只猪蹄子啃了一大口。
晓山很乖巧,从炕桌上拿起酒杯倒上一杯酒,双手捧到刘之久面前,“刘叔叔,喝酒。”
刘之久接过酒杯,一仰脖把酒倒进嘴里,一连喝了三杯才放下酒杯。
“说吧,什么事?”
晓山把房子的事跟他说了。
刘之久没有回答,做出思考状。刘老大端着一盘大蒜炒猪耳朵进来了,刘之久伸手抓了几条猪耳朵塞进嘴里,他嚼着猪耳朵,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老大,火候掌握得不错,没白活。” 他又喝了一杯,抓起桌上的毛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点上一支烟,用僵硬的舌头说:“晓山……不用怕……有你刘叔叔在……谁他妈的也不敢动你……”
“刘叔叔,你有什么好办法?!”
刘之久眯缝着眼睛,摇晃着脑袋说:“晓山……你回去……相信刘叔叔……刘叔叔给你摆平……肯定摆平……”话没说完就仰倒在榻榻米上睡了过去。
“刘叔叔……”
刘老大喝了口酒说:“我爸睡着了,等他醒了我帮你催,肯定没问题。”

等了几天没见动静,晓山知道刘之久指望不上了,他只好去找曲溪山。
晓山来到大兴家,前屋没人,走进后屋,见曲溪山手握喷枪不知在干啥。凑过去一看,身上一阵发麻,曲溪山正在用喷枪烧臭虫。
“曲叔叔,你家怎么这么多臭虫?!”
曲溪山回头,见是晓山,笑着说:“想不想试试?”
“好啊!” 晓山高兴地接过喷枪。
曲溪山揭起一块炕砖,炕砖下露出黑黑的一层臭虫。
“晓山,喷吧,烧死它们!”
晓山将喷枪口对准臭虫,火焰喷过去,臭虫被烧得通红,肚皮破裂,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空气中飘来刺鼻的臭味。
“曲叔叔,真好玩!”
“那你就多玩会儿,好孩子!” 曲溪山在晓山头上摸了一下。
大兴母亲回来了,见晓山在烧臭虫,她责备丈夫,“老曲,你怎么让晓山干这活。”
“他想玩玩。”
大兴母亲白了丈夫一眼,扭头说:“晓山,今晚留下来一块吃饭。”
大兴也说:“晓山,一块吃吧,反正你回家也没饭吃。”
“晓舟自己在家,我得给他做吃的。”
大兴母亲说:“大兴,你跑一趟,把晓舟接来。”
大兴答应着跑了出去。
曲溪山说:“老婆子,多炒两个菜。”
“叔叔,我去买菜,我有钱。”
“晓山,我知道你有钱,但这不是钱的事儿。你是客人,在我们老曲家,没有让客人花钱的道理!”
大兴母亲叹了口气:“唉,老洪家多好的一家人,造孽啊!”
曲溪山也叹了口气:“唉,人啊,一辈子不知道摊上啥事儿!好了,老婆子,做饭去吧。”
晓山把房子的事跟曲溪山说了。
曲溪山想了想说:“晓山,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给你找个人住进去。”
“谁?”
“王佩成,我们制锁厂的头头,原来是我徒弟,我俩处得不错。他刚结婚,没有婚房,你就让他住到你家去。王佩成是部队转业干部,又是我们锁厂的头头,没人敢动他。”
“这不是前门拒狼后门进虎吗?”
曲溪山笑道:“晓山,你不用担心,王佩成住不了多久。据我观察,王佩成这小子肯定还能往上升,就算不升,我们厂也会给他分房子。曲叔叔敢给你打包票,不出半年他肯定搬走。”
“那好吧,如果将来王佩成不走,曲叔叔可得负责啊!”
“晓山,你放心吧!”
大兴把我接来了。大兴母亲热情地招呼我上桌吃饭。饭桌上摆了两大碗酸菜海蛎子猪肉炖粉条。
大兴父母不断给我和晓山夹菜。
曲黛兴和曲玉兴两姐妹笑眯眯地看着晓山,她俩小声嘀咕着。
曲玉兴说:“大姐,你看他长得多好看!”
曲黛兴说:“对,还挺腼腆呢。”
晓山脸红了,窘迫中筷子落到地上,他弯腰去捡。
曲黛兴抓住他的手,“晓山,我来。”
晓山满脸通红,为掩饰窘迫,他问:“曲叔叔,你原来很能喝酒,今天怎么不喝了?”
曲溪山笑道:“晓山,以前喝酒是借酒浇愁,现在日子顺心,就不太想喝了。”
大兴母亲笑着说:“晓山,你大叔当官了,王佩成把他吸收进厂领导班子,负责技术,相当于技术副厂长。”
“哎呀,曲叔叔是大干部了!”
曲溪山笑道:“我算什么大干部,我们厂是县团级单位,我顶多算个副处级,跟你父亲没法比。”
“我爸是牛鬼蛇神。”
“凤是凤鸡是鸡,凤凰落毛不如鸡,有朝一日毛复起,凤还是凤,鸡还是鸡。”
“曲叔叔,听不懂。”
曲溪山笑道:“简单说,就是你爸迟早有官复原职的那一天。”这句话像种子一样深深扎进了晓山心里,他幻想有一天父亲能官复原职。
我不停地吃,每天吃面疙瘩汤已经腻了,眼前的酸菜海蛎子炖粉条无异于山珍海味。
大兴母亲心疼地看着我,“看把晓舟饿的!也太不像话啦,家里就两个孩子,可怎么活啊!”
曲溪山说:“晓山,以后就带你弟到大叔家吃。”
 “嗯。”晓山点点头。
几天后,王佩成带新娘子住进了我家。王佩成三十多岁,方脸,浓眉,身材魁梧,身高足有一米八,一身褪了色的军装,目光炯炯,一身虎气。新娘子高挑秀丽,红绸对襟棉袄、蓝呢子裤、黑皮鞋,满脸幸福的笑容。
我整天围着他们夫妇转,还不停地问这问那。王佩成夫妇也很喜欢我,不厌其烦地回答我各种问题。新娘子见我穿的单薄,还把自己的毛背心给我穿上。
王佩成果然是镇宅之宝,他搬进来后,没人敢来提腾房子的事了。
王佩成夫妇住了半年就搬走了。
一天,自行车脚蹬上的销子松了,晓山让小妖精帮他修理自行车。晓山手扶脚蹬,小妖精用锤子砸。小妖精手没准儿,锤子砸在晓山手上。晓山跳起来,一顿拳脚下去,把小妖精打得鬼哭狼嚎。
 这时小黑受到了惊吓拉了一泡屎。
晓山随手抓了一张《D市日报》扔给小妖精,“把狗屎擦了!”
小妖精顺从地做了,然后拿着狗屎望着晓山。
“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拿出去扔了!”
小妖精拿着狗屎跑了出去,很久也不见他回来。
突然街上传来一片噪杂声。
晓山走到窗前,看见小妖精带着十几个戴红袖箍的人往我家走来。
“不好!”晓山转身往后院跑。他刚出后门,就看见那伙人从侧门跑了进来。
小妖精直奔煤箱,揭开煤箱上的铁盖子,指着里面说:“那就是。”
“拿出来!”小头目命令。
小妖精伸手把那张擦狗屎的《D市日报》拿出来,日报抬头印着红色头像。
“谁干的?!”小头目喝道。
小妖精指着晓山说:“他干的,我亲眼看见的。”
“死妖精,你胡说!”晓山大叫。
“闭嘴!”小头目扇了晓山一嘴巴。
晓山被他们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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