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重返征程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梁仪择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等待。
可当命运的齿轮终于转动时,她才发现,所谓的“习惯”,不过是将希望埋得更深一些,将呼吸压得更轻一些,好让自己不在漫长的沉默中窒息。
那个她苦苦等待的契机,竟会在风平浪静的日常中悄然降临,没有任何预兆,没有雷霆万钧的宣告,只是几道内部文件悄悄传达下来:上层突然决定重启“特殊行动人员培训计划”。
文件之所以下达到她手中,并不是因为她曾是十年前的老队员,而仅仅因为拓片修缮室当年曾参与过行动队员的职业规划流程,并接收过梁仪择在内的两名队员,而她现在正是这个早已被遗忘的冷门科室的负责人。
至于“梁仪择”这个人,在上层眼中,不过是封存档案里的一个编号,一个早该从现有序列中消失的影子。
这一次,项目不再被称为“探险队”,而是以更为官方的名字重新包装——“特殊行动组”。
新一批学员普遍比她当年刚入选时年长几岁,履历背景更加专业完整。培训的方式和目的,也随着时代和技术的发展进行了细节上的调整,但核心框架依然如旧:选出最能被使用的一群人。所谓的职业规划,只不过让这些人不被当枪使的时候,有个合理合法消遣时间的去处。
一切都像是命运精心编排的回响。熟悉的路径再次铺展在脚下,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不是那个懵懂的新兵,而是七年沉默中淬火重铸的人。这是她七年蛰伏等来的唯一一次机会,也是唯一一次可能将过往一笔笔讨回的机会。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错过。
----
项目筹备的最初六个月里,梁仪择一次又一次地递交申请,遭拒,再申请,再遭拒,周而复始。每一次回复都如出一辙地冷漠:拓片工作室可以像当年那样接收新进队员,但她梁仪择,已经不再适合这项工作了。
拒绝她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特殊行动组需要严密配合与绝对信任,队员不仅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更要为整个团队的生命安全负责。诚然,当年的梁仪择是个非常优秀的队员,身手和执行力无一不精。
但现在的梁仪择,即便身体素质依旧过硬,个人能力仍可一战,却早已不再具备融入一个全新团队的“年轻心性”,很难和年轻的一代产生那种并肩作战、无间信任的情感联结。
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所谓的单枪匹马和个人英雄式的人物。他们要的,是可塑、可控、可调配的“团队一员”。
用人话说,就是梁仪择太老油条了。人家要的是一张白纸,一股新鲜血液,一个干净利落、还未被现实搓揉过的小年轻,一团柔软的新泥,可以随意捏塑成他们所希望的样子。而不是一个早已定型、骨架固执、甚至藏着不确定心理变量的“旧人”。
强行将一个无法融入团队的人塞进队伍里,无异于投下了一颗不定时炸弹。梁仪择理解领导的顾虑,但理解,不等于接受。她也不愿接受。因为人是可以改变的。尤其为了心中那一个念头,为了那些从未停息的执着与夙愿,她愿意倾尽一切,甚至改造自己。
于是,不擅交际的她,找尽了所有力所能及的关系网络。只要对方位居行政高层,不管过去是否有过交情,哪怕仅是耳闻而未曾谋面,她也要千方百计约到一面。
她作为一个早在众人记忆中被打上“终结”烙印的旧人,突然破土重现,既没有寒暄,也不懂讨好,甚至连最起码求人办事的请客送礼都没有,开口便是一个令人头皮发麻、近乎荒谬的请求——她要重返“特殊行动组”。
可以想象得到,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有人婉拒得滴水不漏,有人微笑着“想想办法”,更多的则干脆敷衍过去,从此不再回复。说白了,大家的态度很一致:老黄历了,早就翻篇了,别闹了。
这种结果,梁仪择并不意外。她确实不太懂人情世故,但她并非没有眼力见的莽撞人。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识相。她不屑靠眼泪博同情,也不会强人所难耍无赖。她只是太清楚,如果这次不成,她将彻底失去存在的意义。
于是,当所有人对她敬而远之、避而不谈之后,她也不装了,干脆使出了求人办事者最遭人拉黑,却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守株待兔和死缠烂打,不达到感天动地决不罢休。
说白了就是——蹲人。
定位、跟踪、堵人、碰瓷、威胁、恐吓…这些本事,全是当年西镜堂教会他们“如何与不愿意沟通合作的人达成愉快合作”的技巧,她不过学以致用而已。
大楼门口、会议室外、停车场角落、洗浴中心的躺椅,甚至卫生间的隔间和秘密情人的家门前,只要被她盯上,哪怕躲到阴沟里,她也能提前在井盖上摆好小板凳。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是被感动,就是被吓到,总之,总有一个人会先退让。而她坚信,自己肯定会是那意志比较坚定的一方。
她这么干了整整六个月,期间和二十多名层级不一的负责人,在各种上得了或者上不了台面的场合进行过沟通,皮球在所有人的脚边都滚了一趟。终于,上层召开一次闭门讨论会。会后传来消息:决定破例给她一次机会。
前提是她必须从零开始,和新进学员一同吃土流汗,参加全阶段魔鬼训练。如果能坚持到最后不被淘汰,那么再进行一轮心理测评。届时他们会“慎重考虑”是否接收她成为“特殊行动组”的正式一员。
----
今天是梁仪择作为新进学员重新回炉培训的第一天。第一节课便撞上了“灭绝师公”罗教官,不知这样的久别重逢,能否称之为一种别样的“开门红”?
十年前,最不看好她的人就是罗教官。那时他还不是西镜堂附属疗养院的院长,除了担任急救课程的培训教官,主要职责是驻西镜堂内部医务室主任。罗主任的观念里,探险这种事属于男人的游戏,女人压根就不应该掺和进来。
梁仪择至今都没搞清楚,罗主任究竟是对所有女性都抱有偏见,还是——就单纯不太待见她这个人。
说他性别歧视吧,可他那医务室里除了他一枝独秀,剩下清一色全是女人,年龄横跨二十到六十。他虽然一向冷面,但偏偏女人缘好得出奇,老少通吃。单枪匹马领导十几个性格各异的女同志,其中难免鸡毛蒜皮、八卦纷争不断,他处理起来却游刃有余,和女人们相处得可谓相当融洽。医疗室里的女人们没一个不喜欢他的。
可谓百花丛中过,只留衣袖香。
所以,梁仪择猜想,罗主任对她言语上的苛刻,以及培训过程中各种近乎“故意找茬”的吹毛求疵,或许根本不是因为性别歧视,而是——她恰好挡在他将林洪海收归麾下的路上?
当年罗主任第一次见到十五岁的林洪海,就认定来自东南沿海中医世家的少年,有着罕见的外科医生潜质。罗主任学的是西医,对中医抱着一种固执的偏见和质疑。林洪海家的祖上曾是御医,祖宅厅堂上至今还挂着一块御赐匾额。
只是因为年日久远,上面的字迹模糊难辨。更何况,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林洪海的祖父为了保护这块御赐匾额,在它的表面刷上一层厚厚的黑漆,然后将它秘密送到乡下,作为门板的一部分,钉在了猪圈的门上。
御赐匾额在猪圈的门上一直呆到了二十一世纪初,赶上农村乡镇改造、猪圈拆迁,才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只可惜黑漆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匾额的木质,但严重损坏了字迹,已经模糊到几乎不可辨认。据说原本题写的是“杏林春暖”四个字。也正因为这块匾额的重现天日,林家名声大噪,当年就被收入当地的地方志。
罗主任作为教官,对所有学员的来历背景基本都有所了解。他之所以对林洪海格外上心,多半还是因为那“中医世家”加“御赐匾额”的光环。
第一节培训课,课堂开始没多久,罗主任便当场点名考问林洪海几个医学常识问题,言语间不动声色将话题慢慢歪向批驳中医的方向。结果林洪海这头妥妥的初生牛犊,居然毫不怯场,竟在课堂上和罗主任你来我往地辩论了起来。
当时课堂上的其他孩子,对医学的理解还停留在“心肝脾肺肾”五脏庙的级别。罗主任在他们眼中,那就是白袍加身、法力无边的神仙级人物。敢当堂和神仙斗法的,要不是齐天大圣,也得是哪吒下凡吧。
至于那堂课堂辩论之后,罗主任对中医的成见有没有松动,外人不得而知。但他对林洪海另眼相看,却是众人有目共睹的事实。
罗主任认定,探险队这碗饭太粗犷,会浪费了林洪海悬壶济世的一身天分。从那以后,他就一门心思想把林洪海从“武学”拉回“医道”,不惜全力劝说他弃武学医。
为此,罗主任甚至开出了极为诱人的条件:女孩子本就玩不转野外生存这一套,只要林洪海愿意转去医学院,他就勉为其难,把那个既没天资又缺教育的梁仪择收为助手,重点培养,保证这丫头在几年内拿下护士资格证——尽管他的医务室最不缺的就是女护士。
如此一来,林洪海和梁仪择便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以后一个当医生,一个当护士,夫唱妇随,珠联璧合。比起留在探险队,恋个爱还得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等林洪海医学院毕业后,要是还惦记着西镜堂,他罗大主任也保证医务室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这安排可谓周到体贴。只可惜伯乐识才,奈何千里马志在他方。
林洪海小时候身体孱弱,被家里当成药罐子灌各种中药补身。三岁那年,别的小朋友都乖乖背着小书包去幼儿园,他却被爷爷送去了当地相当有名的广化寺,跟随和尚修行。等到别的小孩上小学了,他又被一脚踢进了附近的南少林武校锻炼体质。至于文化课,家里请了一票名师轮番上门开小灶。
于是,别的孩子在他这个年纪还在努力备战中考,他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参加高考了。只是到了填写高考志愿那一步,家里一致要求他报考医学院,继承中医世家的衣钵。这恰恰是林洪海最不想走的那条路。
林洪海最抗拒的就是学医。家中世代行医,从小到大,他的生活就被药材的怪味和病人的呻吟声包围着。闻得多了,看得多了,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本能的排斥。偏巧那年,西镜堂去南少林物色人选,他便顺势而来了。
在同一批被选中的少年里,林洪海无疑是头脑最灵敏、文化程度也最高的那个。好不容易才摆脱了家里安排好的“悬壶济世”道路,他又怎会甘心自投罗网,再往回钻呢?
所以,不论罗主任抛出多么诱人的条件,如何苦口婆心游说,林洪海都丝毫不为所动。毅然决然追着梁仪择,一头扎进冷清寂寞的拓片工作室。拜在一个同样沉默寡言、性格无趣的谷师傅门下,学起了那些几乎被现代技术淘汰的古拓片修复手艺。
按理说,人各有志。林洪海拒绝罗主任的有意栽培,在旁人看来无可厚非。然而在罗主任眼中,这完全是被梁仪择那个小丫头片子迷了心窍,才会去学什么古拓片修复。这破玩意简直是浪费生命,白白埋没了他的天赐才华。
后来任务失败后,唯一幸存下来的梁仪择,与所谓的英雄无缘。讽刺般相反,作为一名狼狈的生还者,她被质问声层层包围。记不清有多少次,她像个犯了弥天大罪的罪人,被钉在椅子上,面对一排面色凝重的领导和教官,迎接他们一轮接一轮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盘问。每一个问题都尖锐如刀,将她片片凌迟。
事情的黑白曲折,实在经不起一次又一次轰炸式的重复拷问。每被追问一遍,原本清晰的细节都会被拉扯出些许缝隙,故事整体便发生细微的改变。
到最后,连梁仪择自己都记不清楚哪些是真实,那些是所谓的“合理逻辑”。在白纸黑字上签字画押的,或许只是领导们希望听到的版本吧?!
待到这份“真相”被郑重其事地封入档案袋,盘问终于告一段落。梁仪择身心俱疲,默默听着领导们用一贯标准的公文强调,宣布探险队计划全盘失败,项目无限期暂停,所有人员即刻解散。
随后,领导们毫不避讳,当着她的面,堂而皇之地开始讨论起她的处理和去留问题。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慷慨激昂,或义愤填膺,好像梁仪择能活着回来,本身就是一个不可原谅的罪过。
整个过程,梁仪择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他们一个个轮番上场,红脸唱完之后唱白脸。尽管讨论的是她的未来,但这个“未来”似乎只是别人的人生剧本,与她毫无关系。直到散会,众人的争议也没有达到一致。
散场时,罗主任和梁仪择留在了最后。梁仪择坐着,罗主任站着,两人沉默相对。罗主任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十几秒,目光深沉,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一言不发离开了。
最终关于梁仪择的处理结果,是由谷师傅通知她的。那时谷师傅已经瘫痪,长期住在疗养院。梁仪择赶到疗养院见他时,中风损伤了语言功能,他已经完全失语,但意识仍旧清醒。他交给梁仪择一叠厚厚文件,以异常艰难的交流方式,告诉梁仪择:
如果愿意继续学习古拓片技术,就在上面签个字,再按个手印。拓片修缮工作室就算交给她了。如果不愿意,自会有人来联系她,安排她彻底脱离西镜堂,从此天高海阔,各奔东西。
梁仪择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名字,按下手印,连文件的内容都没细看一眼。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