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8月,午后。
远处若隐若现飘来高音喇叭的声音。我被这声音惊醒,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大槐树挡住了我的视线,毒辣的阳光把树叶晒蔫了。高音喇叭的声音越来越响,我听到了父亲的名字。
这时阿姨进来了,她走到我身旁,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到楼梯口。
“晓舟,回家去吧。”
“阿姨,其他小朋友怎么不回家?”
“你爸爸出事了,你快回去吧!”
我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阿姨仍站在那里,表情冷漠,这张脸深深地印在我记忆里。
家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得吓人。楼上楼下找个遍,最后在小仓库的壁橱里找到了晓山,他缩在角落里,脸色煞白。
我拉着晓山的裤腿大喊:“哥,你怎么了?!”
晓山好像被吓傻了,缓了半天才问:“他们走了么?”
“谁,谁走了?”
“爸爸,还有好多人……”话没说完,晓山打起哆嗦。
几天后,政教室主任董占庭带一伙人闯进我家,他们把二楼的东西从窗户扔到院子里,包括我的木床和那支小红缨枪。
第二天董占庭一家搬进二楼,成了我们的邻居。
1966年10月1日,国庆节,也是我五周岁生日。
早晨,家里异常冷清,父母差不多两个月没回家了,大哥、大姐去串联,家里剩下晓山和我。
晓山在做早饭,我站在旁边看。他把面疙瘩、灌肠、白菜叶、酱油、猪油放进滚开的水里,搅拌一会儿,一锅疙瘩汤做好了。
喝完疙瘩汤,晓山把木帆、浮漂、鱼线、鱼钩、鱼饵、救生圈、剩下的半根灌肠和一个玉米饼子放进帆布包。
“晓舟,咱俩钓鱼去。”
“好呀!” 我很兴奋。
我俩顺着东北路往北走,到五一广场我就走不动了。
“哥,我走不动了。”
晓山吼道:“走不动也得走,爸妈惯你,老子可不惯你!” 他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脚。
我哭了。
晓山继续往前走,但放慢了脚步。
走走停停来到工人村。工人村离北海头不远,一片破烂的棚户区,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通往北海头,没有排水系统,土路上积满了污水。
穿过工人村,来到了北海头,海滩空无一人。
已是十月,阳光仍很充足,也没有风,并不觉得冷。
晓山换上泳裤,拿着小木帆和鱼线走到海边。他把木帆放进水里,南风吹动,木帆拖着鱼线越走越远。
晓山把救生圈套在腰上,脖子上挂着帆布包,慢慢地往海里走。他回头对我喊:“晓舟,你就坐那里,哪也不许去!”说完他游起来,边游边把鱼钩挂到鱼线上。越游越远,他的身影模糊起来。
我禁不住大海的诱惑,脱了衣服跑进海里。沙滩很平缓,水很浅,走着走着踩进一个坑,海水一下子就没过头顶。我拼命呼喊,挣扎。
晓山游回来,把救生圈套在我身上,把我拖上岸。他在我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脚,“兔崽子,告诉你坐在岸边看衣服,为什么不听老子的话?!”
我哭起来。
晓山又朝我屁股踢了一脚,“哭,哭,就知道哭,我怎么摊上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弟弟!”
起风了,乌云遮住阳光,一下子就冷了。晓山打了个哆嗦,抓起地上衣服扔到我身上,“还不赶快把衣服穿上!”说完,他跑到海边收鱼线。鱼钩都是空的,一条鱼也没钓着。
晓山拎着渔具气哼哼地说,“都怨你,一条鱼也没钓着!”
“哥,我饿了。”
“什么活也不干,就知道吃,你就是一条寄生虫!” 说完,他把灌肠递给我,自己啃玉米饼子。
我把灌肠递给他,“哥,你吃吧。”
他吼起来:“让你吃你就吃,哪儿那么多废话!”
我几口把灌肠吞到肚里。吃完灌肠更饿了,我盯着晓山手里的玉米饼子。
晓山瞪了我一眼,“看什么看,想剥削我?寄生虫!”
我哭了。
“烦死了!”晓山掰了半块玉米饼子塞到我手里,“吃吧,寄生虫!”
几天后,我跟晓山来到鸟鱼花市。鸟鱼花市位于市北,这片街区日本人统治时期是中国人居住区,很乱,也很脏。巷子狭窄,两边是二层红砖楼,一楼都是店铺,配钥匙的、修表的、买卖古董的、当铺、中药铺、洗澡堂子、菜市场、小饭馆,应有尽有,据说当年还有不少妓院。
市场内有许多卖花草、鱼、鸟的小贩,到处都在破四旧,这里却像世外桃源。
电影院前的空地上聚了很多人,晓山拉着我挤进人群。一个老头站在中央,身旁停了一辆破自行车,车把手上绑了一个十字架,上面站着一只鸟,那鸟比鸽子稍小,大嘴,大眼睛,灰色羽毛,一根细线拴在它腿上。
“这是什么鸟?” 晓山问。
老头瞅了晓山一眼,“蜡子。”见晓山想买,老头拉开架势吆喝道:“看好了!”老头从小玻璃瓶里拿出一粒粟子放在手心,然后伸出手,冲那鸟“哈哈”叫了两声。蜡子飞过来,站在老头手心儿上,转动脑袋四下看了看,低头把粟子啄到嘴里,然后侧头看着老头儿,仿佛在等待命令。老头手指自行车“哈”了一声,那鸟忽的飞回架子。
人群响起喝彩声。
“哎,多少钱?”有人问。
“十块。”
“十块?我干一个月十八,一只鸟十块,抢钱啊?!”
“你挣多少钱跟我没关系,反正有人买。”
“做梦去吧!”
“我买。” 晓山举起十块钱。他很有钱,这两个月父亲的工资都由他领。
“我的妈呀!”人群出现一阵骚动,人们用惊诧的目光看着晓山。
老头也吃了一惊,他上下打量晓山。
晓山把手里的钱举到老头眼前,神气活现地说:“卖不卖?!”
“卖!”老头干瘦的手像眼镜蛇一样窜出去把钱抓到手里。“小子,有眼力,这鸟归你了!”他把钱揣进衣兜,把十字架解下来递给晓山。
晓山举着十字架转身就走。
“等等。”
晓山紧张地回过头,以为老头儿要反悔。
老头儿把装粟子的玻璃瓶递给晓山,“这瓶粟子送给你了。”
晓山高举鸟架,得意洋洋地往外走。
围观的人让到两边,默默注视着这个轻狂的少年从身前经过,从举止和花销判断这小子肯定是牛鬼蛇神子弟,这狗崽子为何还如此嚣张?!
回到家,晓山把十字架固定在客厅的书架上,倒出几粒粟子放在手心,然后学着老头的样子伸出手,“哈哈”叫了两声。听到喊声,那鸟振翅飞到晓山手掌上,转动小脑袋观察一番,低头把粟子啄进嘴里,然后抬头等待命令。晓山指着十字架“哈”了一声,鸟儿立刻飞了回去。
“哥,把它腿上的线解下来吧。”
晓山取来剪子把鸟腿上的细线剪断。没等我俩反应过来,腊子“嗖”的一声从小气窗飞了出去。
“都怨你!” 晓山踢我一脚
“哥,快追啊!”
我俩追了出去,发现腊子在东院的枣树枝上跳来跳去。
晓山把粟子放在手掌上“哈哈”地叫唤。腊子不理睬,嘴里还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好像在嘲笑我俩。
晓山生气了,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石头打在树枝上,反弹回来砸碎了二楼的玻璃。
董占庭从楼上冲下来。
我俩转身就跑,跑到公共汽车站我被董占庭抓住了。我抱住站牌不肯走。董占庭用力一拽,我手松开了,胳膊被粗糙的水泥站牌擦破了一大片,鲜血淋淋。
董占庭把我拖回我家门厅,然后狠狠扇了我一嘴巴。鲜血从我鼻子里流出来,我嚎啕大哭。董占庭老婆听到我的哭声和董占庭的叫骂声,从楼上跑下来把董占庭拽了回去。
晓山回来了,见我被打成这样,冲到董占庭门前大叫:“姓董的,你下来,老子跟你拼了!”
楼梯上传来董占庭的脚步声。
接着传来他老婆的大喊声,“老董,你给我回来!”
董占庭的脚步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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