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天意】第一章《倔强的命运》 17

表姨刘桂芝的脚步踏进院门时,带起了一阵轻尘。那“时洛”挑担里的聘礼,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微薄却刺眼的光。李橘子用围裙擦着手,慌忙迎出来,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这个表姐了。待到堂屋坐定,听刘桂芝说明了来意,李橘子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是我们村,王满囤家的二儿子,叫王雨淋。”刘桂芝说得恳切,“就是几个月前,在五里坡救了刺玫那后生。人家念着这缘份,托我来问问。”

“王雨淋”三个字一出,正端着水站在里屋门帘边的刺玫,手猛地一抖,粗瓷碗沿“叮”地轻响一声。她低下头,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那张被汗水浸透、狼狈不堪的脸,瞬间被另一个身影覆盖——宽阔的肩,有力的臂膀,还有他湿透的头发下,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跳,就像那时一样,毫无道理地又急又快起来,撞得她胸腔发疼。

李橘子看在眼里,心头却是五味杂陈。她强笑着,把表姐让到炕沿坐稳,嘴里应承着,心里却像开了锅。她拉着刘桂芝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问得仔细:“这孩子……人品是没的说,救命之恩,我们记一辈子。可他家里……成分咋样?

刘桂芝顿了顿,喝了口水,才为难地说:“他家……唉,不瞒妹子,跟咱们家一样,也是地主。”

“地主”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砸在李橘子心上。她瞬间觉得手脚冰凉。她太知道了,在这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地主”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压在全家人头顶的一座山,是出门低人一等,是招工、参军、上学统统没份,是所有人看你的眼光都带着鄙夷和警惕。自己的女儿刺玫,已经在自己这个地主家里,跟着她吃了十六年的苦,受了多少白眼和委屈。本想着寻个好人家,能让她喘口气,谁想,竟又要跳进另一个火坑!

李橘子看向女儿。刺玫还站在门帘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耳朵红得透亮。可那微微抿紧的嘴角,和李橘子年轻时一模一样,透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倔。

“妹子,你看……”刘桂芝试探着问。

李橘子哽咽了,她走过去,拉住女儿的手,那手也是冰凉的。“刺玫啊,娘听你的,嫁人是要过日子的。王家的后生是好,可这成分……跟咱们家一样在娘家,别人给白眼,但你还有娘,有爹,有三魁哥,五魁哥护着你,可到了人家家里,那日子,怕是比在娘家还要苦上百倍千倍!娘是心疼你……还要再去受那份罪啊!”她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刺玫抬起头,眼圈也是红的,但目光却异常清亮和坚定。她看着母亲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娘,我知道,你是怕我嫁过去了吃苦。可女儿啥样的苦没吃过?饿肚皮的苦,穿破衣的苦,被人指指点点的苦……我都尝过了。我不怕。我只信我看到的,他是个好人。这苦,我认。”

话说得轻,却像锤子,一下下砸在李橘子心上。她知道,女儿这脾气,认准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哭得更凶了,不是喜悦,是彻彻底底的无力和心疼。她知道,自己留不住女儿了,那倔强的命运,终究是要把女儿推向另一段未知的、可能更加艰辛的河流。



1970年春节刚过,寒风还凛冽,迎亲的牛车就来了。王雨淋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显得身板挺拔,牵着牛,一步步走到院门口。李橘子眼睛本来就不好,这会儿更是被泪水糊得看不清东西。她拉着刺玫的手,一遍遍地嘱咐:“到了那边,要勤快点,要忍让……受了委屈,就……就想想娘……” 话没说完,已泣不成声。

刺玫也哭了,但她咬着唇,没让泪掉下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她坐上那辆晃晃悠悠的牛车,看着娘家的土墙、枯树,还有母亲那个越来越小、瘫软在门槛上的人影,心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王家的新房,就是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闹洞房的人潮退去,喧嚣散尽,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炕烧得很热,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尘土的气息。王雨淋点着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他第一次这么近地、仔细地打量他的新娘。

才半年多不见,她好像一下子长开了。不再是当初那个被他从山坡上救起来时,瘦小、瑟缩、只显一双大眼睛的女孩。一身红袄红裤,衬得她圆圆的脸蛋分外娇艳,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胸前,个头仿佛也窜出了一头,约有米六五的样子,身体的曲线被红衣勾勒出来,显出少女初初绽放的、凹凸有致的轮廓。王雨淋的心“咚咚”直跳,激动和羞涩让他手足无措,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一口气吹灭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也掩盖了两人脸上的红潮和慌乱。新婚的陌生与兴奋,在黑暗中发酵。然而,这探索是小心翼翼的,因为房子太小,墙壁太薄。隔壁公婆的咳嗽声,小叔子王电闪翻身时炕沿的“吱呀”声,甚至大伯子王风吹在另一边屋里轻轻摆弄零件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他们不敢有太大动静,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仿佛稍一用力,整个世界的目光都会窥视进来。

比这更让刺玫尴尬的,是日常起居。首先是去茅房。农村的旱厕,就是在院角挖个深坑,两块木板架着,四面漏风,根本没有门。刺玫每次要去,都得先侦察半天,确定没人,然后像做贼一样溜过去。即便这样,也常碰到公婆或兄弟出来,她只好僵在当场,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后来,王雨淋便主动承担起了“放哨”的任务。每当刺玫朝茅房走去,他便不远不近地跟着,看到有人过来,就低低地咳嗽一声,或者轻声说句:“里面有人。” 这简单的四个字,成了刺玫的护身符,也让她的心里,对丈夫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夜晚,更是难题。屋里没有隔夜的尿壶是不行的。王雨淋想得周到,早早备好了一个瓦盆。但他怕夜里倒水声惊动旁人,更怕气味散出去惹人笑话,便在盆里先铺上一层干净的细沙。这样,夜里起身小解,声音会小很多,沙子也能吸走些许气味。即便如此,刺玫每晚睡前,都要尽量少喝水,夜里醒来,也憋着气,轻手轻脚,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引来隔墙的耳朵。

这诸多不便,像无数细小的芒刺,扎在新婚本该有的甜蜜之上。刺玫默默忍受着,她想起自己说的“我不怕苦”,便觉得这些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当夜深人静,听着隔壁公婆细微的鼾声,感受着身下热得发烫的土炕,和身边丈夫同样僵硬的呼吸,她望着屋顶那片永恒的黑暗,心里总会掠过一丝茫然:这倔强的命运,究竟要把她带向何方?而她用倔强换来的这个新家,真的能容得下她的安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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