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 红太阳
自从豆豆知道欧阳飞宇失联的事后,她贴心的时常来陪我聊天,用她的话说是怕我把生活过成一根越拧越紧的发条,最后在工作的齿轮里崩断。
不过她的陪聊的确让我只被工作占据的日子多了一点生活气息。
从前,豆豆每次发起聊天总是絮絮叨叨说着和王桦的琐碎战争,而我在会议演出间隙忙里偷闲匆匆回个表情以示安慰。如今,豆豆开始在幼儿园实习了,虽然每天要坐班、写教案到深夜,但话题却变得轻盈多彩。不再只围绕着婚姻泥沼展开,而是会谈论幼儿园里孩子们的各种趣事。
有孩子们用彩纸折的歪扭长颈鹿,午睡时偷偷交换的饼干屑,还有她第一次独立带班时的紧张与雀跃。这些带着奶香的生活碎片,成了照亮我失重宇宙的、微小而真实的星光。时常让我听得津津有味。
那天她发来幼儿园的图画作业,孩子们画的家五花八门,窗户长在屋顶的蓝房子,飘在云端的粉房子,却都在天空右上角规规矩矩画着红太阳。
“记得吗?”豆豆指尖轻点屏幕上的太阳,“我们小时候画画也这样,房子上头一定有个红太阳。还有作文结尾,必须写 ‘今天过得很愉快’。”
“是啊,那时我们真的相信每个明天都会升起崭新的太阳,每段故事都该以“很愉快”作结尾。孩子的世界真美好,可是长大了才知道不是每天都会晴空万里,不是每天都会过得很愉快,有点故事会戛然而止,有些人会悄悄退场。”
“咋啦,这伤春悲秋的样子不大像你啊。你还在为欧阳飞宇的离开难过?” 豆豆总是能精准捕捉到我的情绪,“他肯定是受到了重大挫折,大到他短时间内无法再跟你对等的并肩而行。不然,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不会放弃你的。他根本舍不得。”
“他顾虑太多了。” 我咬了咬嘴唇说,“在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后,他却放手了。其实就算他没有工作也没关系的,我又不会介意。”
“他自己介意。正因为见过你犹豫的样子,他才更不想让你失望后悔。”
我想豆豆是对的。欧阳飞宇一直以来所有的坚持,从来不是因为对我的笃定,而是源于对自己的确信,确信他能给我最好的未来,才敢来爱我。他的爱是建立在自我价值的基石上。当事业崩塌,他首先失去的不是爱情,而是站在我面前的资格。这个时候他宁可亲手推开我,也不愿让我看见他站在废墟上的样子。
“他至少可以给我回个信息,明明白白说一声……” 窗外的夕阳正沉入马斯河,我的声音随之坠入暮色,像散落一地的玻璃碎渣。
我心底知道,自己纠结的从来不是那一条短信。我是在气他亲手撕毁了那个“五年、十年”的承诺。当初是他说我永远都会有他,如今却主动切断了所有联系。
多可笑。那时他说出誓言,我明明满心抗拒,觉得这是最沉重的负担。可当他真的违背承诺时,我却又像个被爽约的孩子,执拗地怪他言而无信。原来人心能矛盾至此,不想要的诺言落了空,竟也会感到被背叛的刺痛。
豆豆见我怔怔的伤神,张了张嘴却也说不出什么能安慰我的话,想来想去换了个话题:“算了不说他了。你现在多清闲,一个人自由自在,我好羡慕你啊。我都快忙死了,每天被小朋友扯着衣角喊老师,连上厕所都要小跑着去。”
豆豆说话时,脸颊泛着久违的红晕,眼眸明亮得像被春雨洗过的星辰。我恍惚又看见大学时那个趴在宿舍窗台,对我们点评路过帅哥的活泼女孩。
自从她走进幼儿园,生活就像被猛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把曾经积满婚姻阴霾的每个角落都照得透亮。那些软糯的“老师 ”的呼唤,成了她每天准时升起的太阳,终于将那个被困在无休止争吵中的灵魂,温柔地唤醒了。
“嗯,是挺自由的,但也挺孤单的。” 我自嘲说,“今天要不是你来找我,我整个周末还没说过一句话呢。”
我曾放言说要做 “来去自由的风”,而当自由真正来临时,我却想抓住许多羁绊。因为自由意味着孤独,意味着对许多人来说我不那么重要。我是超市里购物永远都选最小份的人,是咖啡馆里无人等待独坐客,是河边被海鸥无视的身影。对这座城市而言,我的来去掀不起半分涟漪。
如今终于懂得,自由与孤独原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你享受多少无拘无束,就要承受多少无人问津。当你可以去任何地方时,往往也意味着,没有哪个地方非你不可。
豆豆的眼里泛起温柔的水光:“林溪,你明明处处都比我厉害,可有时候偏偏让人心疼得不行。”
我把刚才涌到喉头的酸涩咽回去,故意嬉笑着说:“正主都没掉眼泪呢,你倒先代劳了?孤独又不是绝症。再说了,”我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纹路,“自由和孤独是捆绑销售的套餐,我既然签收了这份自由,就得照单全收所有的孤独。一个人的日子我早就驾轻就熟了,你放心。”
没想到这话反而让她眼眶里打转的泪珠滚落下来:“你别逞强,觉得孤单就找个人陪你。有空就到我这里来,等我放暑假了也争取过去看你。”
她忽然想起什么,抓起桌上面的彩笔,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对准摄像头放到我面前:“来,给你补个童年仪式。就像咱们小时候一样,心里装着红太阳,天天都是艳阳天。”
我看着屏幕上那团用尽全力般鲜红的色彩,仿佛有暖流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好,心里有太阳,就不怕等不到晴天。”
我心中顶着豆豆画给我的红太阳,试着把无处安放的热情全部用到生活中去。
我放弃了开车通勤,重新加入了火车与电车的行列。每当暮色四合,电车便晃晃悠悠地载着满厢灯火穿行在城市腹地。隔着玻璃,能看见学生枕着同学肩膀打盹,情侣分享着同一副耳机,下班族手里提着顺路买的鲜花。这些暖黄光影里交叠的身影,像一幅流动的人间浮世绘。比起独自驾车时密闭空间里的寂静,此刻耳畔飘来的零星对话、衣袖摩擦的窸窣声、甚至陌生人身上淡淡的咖啡香,都让我在疲惫之余,恍惚触摸到生活温热的脉搏。
一个人的日子,像突然被按下了慢放键。过去的二十年里,我一直在追赶着什么:学校的排名、公司的晋升、爱情的承诺,行色匆匆得像身后有催人的鼓点。如今鼓声骤歇,我终于有大把时间俯身,细细拾起生活原本的滋味。
周六清晨可以站在阳台上用眼睛记录着马斯河上的晨雾如何被阳光蒸发。周四下午有轨电车晚点,我便坐在街角记录不同路人鞋子的款式。我开始注意到超市里食材的细微差别,发现周二傍晚的面包柜总会剩下最后一根倔强的法棍,打烊前的鱼铺老板会给鳕鱼抹上额外的香草碎。这些秘密像只为我一人准备的彩蛋,在独行的路上闪闪发光。
我的烘焙课一周一次,可我已经不满足仅在课堂上做甜点了。我买回来各种漂亮有趣的厨房用具,带着小时候过家家的心情,不厌其烦的称重面粉,鸡蛋,黄油。厨房成了我的实验室,塌成蛋饼的舒芙蕾不那么好看但仍旧很美味,膨胀得鼓鼓的天鹅泡芙夹上奶油馅后像披了一身洁白的羽衣,戚风蛋糕的面糊在“能挂住刮勺又缓缓滴落”的刹那最是完美。
有时我也会花整个下午等待一锅汤慢慢变浓,在咕嘟声里读完半本小说;或者把各种香草混合搭配,尝尝哪种搭配会让红酒炖牛膝骨里是更有意大利南方的阳光味。
我还学着记忆中张阿姨的方式腌制了酱肉,拿勾子一条条挂在窗台上。某天回家却发现肉少了两条,在我百思不解不得其解谁会爬到窗台上偷肉时,发现了躲在下水管道后面的毛茸茸小东西。原来是邻居家的黑猫趁机偷食。我灵机一动,在肉条旁系上风铃,它再来时铃铛便叮当作响。看着它惊慌炸毛的模样,我笑着切下小块肉放在窗台对它说:“以后不许偷,就有奖。”从此每个晾肉的日子,它都会端坐在水管旁,尾巴圈住前爪,像个准时赴约的绅士。
我重新认识了楼下那棵樱花树。从寒冬时遒劲的枯枝,到初春枝梢爆出青芽,再到某个清晨突然炸开满树云霞。如今我熟知它每一根枝条的走向,记得最盛时那团粉云如何把我的窗台都映亮。
当春风开始频繁路过,花瓣便像接到指令般集体逃亡。某个加班的深夜回家,发现树下已铺开厚厚的花毯,而嫩绿的新叶正从褪去的粉妆里探头,原来生命的更迭可以如此静默又决绝。最后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我肩头时,我没有拂去。就让它带着这季的春光,陪我去看接下来的盛夏浓荫。
林语堂说,孤独这两字拆开来看,有孩童,有瓜果,有小犬,有蝴蝶,足以支撑起一个盛夏傍晚间的巷子口。所以,从我把对“消除孤独”的执念,分给清晨的露水、午后的糕点、和晚风里的琴声起,它们便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将寻常的日子缀得熠熠生辉。
荷兰的风依旧不识趣,下车后我仍需要抱住路边的树才能稳住身形。虽然再没有人为我敞开外套挡住迎面的冷风,但我依旧竖起衣领走进风里,既然选择了就坚守自己的选择。
当我独自顶着风走过路口忽然在商店橱窗里看见自己的影子,那个曾经需要抓着别人衣角走路的姑娘,现在连发丝被吹乱的样子都带着韧性。我对着橱窗笑了笑,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风起时,我继续跑去抱紧下一棵树就好。”
我不再期待谁会为我停下脚步。既然选择了成为 “来去自由的风”,便该明白孤独是刻在自由背面的价签。若连独行的勇气都没有,又凭什么享有无拘无束的天地?
不如,我就把孤独当作修行。终有一天,我会习惯并享受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