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熵殃》——第五章

1966年6月。
蔷薇花开了,白色、红色的蔷薇花布满了院墙,满院都是蔷薇花香。成群的蜜蜂飞过来,每朵花蕾上都有蜜蜂忙碌着,它们的后腿鼓鼓地沾满黄色的花粉。槐树也开花了,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槐花香。
一辆白色伏尔加牌轿车停在我家门前,玲玲从车里跳出来。这是玲玲爸爸的车,一年前她爸爸调到D市任副市长,她们一家也搬到D市,玲玲和大姐又成了同班同学。
玲玲刚要按门铃,大姐兴奋地跑出去,她举着手里的信说:“玲玲,伟大事业开始了!”
“芬田,这就是你在电话里说的那封信?” 
“对,就是那封信,我表姐她们已经动起来了,我们也要动起来。玲玲,我们也要像父辈一样干一番伟大的事业!”
玲玲笑道:“芬田,我体弱,没热情,干事业是要热情的,我只希望能多活几年。”
“玲玲,不要这样消极,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我们要把有限的生命献给伟大的事业!”说到这里,大姐紧握的拳头在胸前用力地一挥,这是父亲经常做的动作,父亲就是通过这个动作,把自己的理想和热情注入到孩子们身上。
“芬田,你打算怎样?”
“我们先干起来!”
“我们?”玲玲迟疑地望着大姐。
“对,我们,你和我!”大姐坚定地说,目光充满了信任和使命感。
“哎,芬田,别说了!” 玲玲用胳膊碰了一下大姐。 “孤独鬼在后面。”
“孤独鬼?” 大姐没反应过来。
 “小点声!” 玲玲拉了一下大姐的衣襟。
大姐回过头,看见了身后的候嘉澍。“他呀!”大姐做了个鬼脸,咯咯笑起来。
    候嘉澍是我家邻居,住在113号二楼最东边那个屋,他也是大姐的同班同学,同学们在背后叫他“孤独鬼”。
玲玲小声说:“哎,芬田,他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有什么不正常?”
“整天梦游一样,是不是有病?”
“什么病?”
“相思病啊!”
“相思病?和谁相思?”大姐憨傻地望着玲玲。
“和你呀!”玲玲嘻嘻笑起来。
“打死你,打死你这个坏东西!” 大姐用拳头在玲玲胳膊上轻轻地锤了几下。
“芬田,我可得提醒你,候嘉澍可能真的喜欢上你了。”
大姐举起拳头又要打,玲玲抓住大姐的手说:“芬田,我是认真的,我发现他经常偷看你。还有,你每次收作业他都很紧张,记不记得昨天你收语文作业,他慌得把铅笔盒都弄掉地上了。”
大姐不以为然地说:“一定是他没按老师要求完成作业。”
“得了吧,其他课代表收作业也没见他紧张成那样!总之,芬田,作为好朋友,我有义务提醒你,你这个人大大咧咧,什么事情都不往心里去,可别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大姐笑了一下,“行了,知道了,我的好妹妹!不过,玲玲,我也得批评你,我们是高干子弟,可不能脱离群众啊!候嘉澍家是工人阶级。将来我们也要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员,从现在开始就要培养工农感情,千万不能站到工人阶级的对立面,站到革命的对立面!”
玲玲噘着嘴白了大姐一眼,“芬田,我知道你阶级觉悟高,我只是提醒你,怕你吃亏,你怎么把这事跟阶级立场扯上了。”
看玲玲委屈的样子,大姐拍拍她的后背,“好了,是我不好!”
这时晓山牵着小黑跑了过来,他指着候嘉澍对小黑小声说:“去!”
小黑像箭一样追上候嘉澍,一下子就把他扑倒在地。
“洪晓山,你想干什么?”候嘉澍坐在地上大叫。
晓山瞪着候嘉澍说:“臭小子,离我姐远点!”
“小黑,过来!” 大姐大喊。
 小黑乖乖地走到大姐面前,它望望大姐,又望望晓山,等着下一道命令。
大姐生气地说:“晓山,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的同学?”说着大姐伸手去扶候嘉澍。
“不用。”候嘉澍很紧张,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
“滚!”晓山朝候嘉澍屁股狠狠地踢了一脚。
候嘉澍跑开了。
“晓山,你怎么打人?爸爸批评你多少次了!” 大姐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晓山。
“看见他就烦,像个特务似的。” 晓山牵着小黑跑开了。

走进学校大楼,大姐不再说话,她神情严峻地看着前方,好像在酝酿什么大事,走到教室门口时竟然忘了进去。
“芬田,到了,你往哪儿走?”
大姐梦游似地跟着玲玲走进教室,在课桌后面坐了下来。
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大事,有的悄声细语,有的慷慨激昂,没人注意大姐。
班主任赵守仁走进教室,他满头白发,身材矮小,有些驼背,旧蓝制服,深色近视镜。赵老师走上讲台,拿起报纸,低沉地说:“同学们,今天我们继续学习……”
“等等!”大姐突然喊了一句。
赵老师抬起头,发现大姐盯着前方,呼吸急促,胸脯剧烈起伏。
“芬田,你是不是病了?”赵老师关切地问。
大姐猛地站起来,拳头在胸前用力一挥,大步走上讲台,她严肃地说:“赵老师,请你下去,我有话说!”
赵老师被大姐的气势镇住了,乖乖地走到窗边,诚惶诚恐地望着大姐。
大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表姐的信,大声地念了起来。读完信,她严肃地看着同学们。
同学们用热情的目光望着大姐,等待她吹响战斗的号角。几个出身不好的同学低下头。
“全体起立!”大姐大喊。
同学们齐刷刷站了起来。
大姐指着窗户命令:“革命干部、工农兵出身的同学请站到窗户那边去!”
多数同学站到窗边,脸上露出自豪的表情;几个同学低着头,呆呆站在原地,其中就有候嘉澍,他本就灰暗的脸已经变成酱紫色。
大姐兴奋地说:“同学们,我宣布,高二三班战斗队现在正式成立了……”
回家的路上,大姐和玲玲仍沉浸在兴奋中。
 “芬田,你今天棒极了!开始我还为你担心,后来发现你简直就是一个讲演家。芬田,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玲玲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大姐。
大姐脸上又露出了孩子般天真的笑容,“我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还觉得像做梦。”
她俩边走边唠,走到拐角时,看见候嘉澍从另外一条路走过来。
玲玲用胳膊肘碰碰大姐,“哎,你看,他今天被你吓坏了。”
“被我吓坏了?” 大姐不解地望着玲玲。
“你没看见?他脸都黑了。”
“我还真没注意,他脸本来就黑。不过,他怎么不站到窗边去呢,他家不是工人阶级吗?”
玲玲迟疑地说:“他妈是麻袋厂工人,没准儿他爸爸有问题。”
大姐想了一下说:“玲玲,我们去跟他谈一谈。他这个人性格内向,反应迟钝,也许有什么心理问题让他不敢站过去;再说,即使他父亲有问题,也不能牵连子女呀。出身不能选择,人生的道路却可以选择呀。”
玲玲摇摇头:“我可不去,我一看见他就害怕;我也说不清是咋回事,他身上有一种让我害怕的东西。总之,他和我们不是一类人,还是躲远点好。”
大姐噘着嘴说:“那好吧,你先回家,我去跟他谈谈,我们不应该让任何一个同学掉队!”
玲玲叹口气:“那好吧,我先回家了。”
大姐酝酿了一下情绪,加快脚步追赶候嘉澍。
候嘉澍低着头,心情沉重地往家走,巨大恐惧笼罩着他,这些年他夹着尾巴做人,最怕的就是别人提他的出身,大姐今天的话好像五雷轰顶,把他吓傻了。
“候嘉澍。” 那个令他心惊胆战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他脑袋一缩,仿佛一把大刀向他的脖颈砍来。
“候嘉澍同学,请你等一下。”
那个声音离他很近了,侯嘉澍痛苦地回过头,看见大姐快步向他走来;他两手下垂,双肩耸起,做出一副臣服的样子。
“候嘉澍同学,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没。” 候嘉澍迅速地偷看了大姐一眼,看见大姐眼里闪着真诚和兴奋的光。
“候嘉澍同学,我想跟你谈谈。” 大姐诚恳地说。
候嘉澍小声地“嗯”了一声。
“候嘉澍同学,你为什么不站到窗户那边?”
“我……” 候嘉澍语塞,深深地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出身不好。”
“你不是工人出身吗?”
候嘉澍没有回答,头低得更深了。
见候嘉澍不愿意说,大姐知道他一定有难言之隐,安慰道:“候嘉澍同学,你不要压抑自己。我们的政策是,看出身,更看个人表现;出身不能选择,但每个人的道路是可以选择的……”
候嘉澍慢慢地抬起头,猥琐地瞥了一眼,大姐美丽的眼睛像太阳在他阴暗的心里射入一缕阳光,他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多少次在想象中和大姐单独在一起,但都是待在阴暗的角落,他从来没敢想象可以在阳光灿烂的大街上单独与大姐交谈,他忽然有了一种幸福的感觉。
大姐滔滔不绝地讲着,候嘉澍不断地点头,其实他什么也没听进去,他只是喜欢听大姐悦耳的声音,闻她身上飘来的清香。这声音、这香气仿佛有一种魔力在吸引他,让他有一种想要拥抱大姐的冲动,他的脚在下意识地移动。
大姐意识到候嘉澍身上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以为是自己的思想工作起了作用,她伸出热情的双手,做出了一个不放弃任何一个阶级兄弟的动作。
候嘉澍望着大姐热情的双手,差一点就扑过去把大姐搂在怀里。他迅速意识到这种冲动的危险,但他无法抗拒,在内心激烈冲突和挣扎中,他说了句“对不起。”便飞快地往家跑去。
大姐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噗嗤一笑,她猜想一定是自己讲得太久,候嘉澍被尿憋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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