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亚为》第二卷 第五十章 高山流水,对酒当歌

接下来的一个月,天气又变得很晴朗,每天都是火红的日头高高挂着,无情地炙烤着裕兴号上的人们。风向也不错,时常刮的不是东南风就是东北风,总之不是往西北吹就是往西南吹,裕兴号乘风破浪,船行速度极快。

船上的食物逐渐变得贫瘠,那些不便长期贮存的肉类,出发后没几天就吃得精光,只有腌肉,干粮还能存得住。鬼谷先生和孙为负责捕捞,大伙儿每天不是鱼就是虾,连着两个月下来着实有些吃腻味了,不论捕到多大的鱼虾,都提不起食欲来。

偏生这些日子,连一个小小的海岛都不曾遇到过,自然也不曾有海鸟经过。这天气坏的时候着急,天气好的时候也着急,下雨的时候心情烦闷,连着这么久不下雨了,又担心淡水不够。

鬼谷先生拉着鲁福贵和孙为用白布缝了几块大的帐篷布,拿木棍撑在甲板上遮阳,终于白天能在船舱外活动一下。这日几人坐在帐篷里聊天,鬼谷先生讲了个什么事情,鲁福贵正哈哈大笑,忽然一物飞来撞到鲁福贵嘴里,被他本能地一口咬住。那物乱摇乱摆,仔细一看,竟是一条黑色的鱼,那鱼冲得太猛,竟撞掉了他一颗门牙,这下轮到孙为哈哈大笑。

船头船身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忠叔跟何谷赶忙跑去看时,只见无数的黑鱼从海上飞过来,有大有小,撞在船身上晕过去,复又跌落水里。鬼谷先生没有见过这种东西,问道:“这是什么鱼?怎么还能飞?”何谷道:“这个小人见过,是这片海域特产的一种鱼,叫黑鳍飞鱼。此鱼的鳍颇为修长,急速前游再冲出海面,它展开鱼鳍摇头摆尾,可在空中滑行甚远方落下。”

鬼谷先生啧啧称奇,又问道:“这鱼怎么这么傻,看到前面有船也不躲开?”何谷道:“这鱼平时也不飞,遇险的时候才飞出海面躲避,我估计多半后面有大鱼在追它们,逃得急了给撞上了。”果然海上来了好几条鲨鱼,背上的鳍露在海面上,众人拿来几根长棍驱赶鲨鱼,鲨鱼不敢靠近,却也不见离开,只是在四周游弋。

这许多飞鱼有的撞晕了,有的撞死了,一片片的浮在船周围,突然空中来了一群海鸟,纷纷冲去抢食,眼看着是护不住了,鬼谷先生赶紧叫孙为道:“为儿,动手!”

孙为心领神会,上个月鬼谷先生给他削了许多小木头珠子作暗器使,他从怀中掏出来,一个个打出去,直打得那些海鸟在半空中乱叫,羽毛散乱纷飞。鬼谷先生叫道:“你这不行!”从他手里接过五六个木珠,一挥手四散打出去,登时五六只海鸟掉落下来,忠叔他们赶紧用网捞住。

众人欣喜若狂,何谷赶紧去生火,其他人把那些个海鸟的毛拔了,又开膛破肚放了血洗净,再抹上些盐巴调料,架在火上一阵烤。不多时一阵肉香扑来,大伙儿你一条腿我一只翅膀的就吃上了。

鬼谷先生嘴里嚼着鸟肉,一边大赞美味一边训斥孙为道:“力道不够,准度不行,平时都练什么啦?!”孙为咬住一只翅膀正在撕扯,口中含糊不清地答道:“徒儿知错啦,以后一定努力练习!”

鲁福贵平白无故丢了一颗牙,本来生着闷气,待到一条鸟腿下肚,却也烟消云散了。吃饱后鲁福贵拍着肚皮心满意足地道:“哎!想当年,我老鲁吃过多少…珍海味啊,不…我说,以往吃的那些个珍稀物…啊,都没有今天这个鸟肉香!”

他丢了一颗门牙后,说话不免有些漏风,这一句话里但凡要用到门牙挡风的那几个字,“山、是、事”一个都没说清楚,大家又是一阵笑。

孙为道:“要是每天都有鸟肉吃就好啦!”忠叔笑道:“今天这些海鸟从哪个方向飞过来的,你还记不记得?”孙为想了想道:“好像是从船头飞过来的吧?”忠叔道:“这些鸟以鱼为食,不会长途飞行,离此不远必有它们栖息之处。”

鬼谷先生眼睛一亮,忙起身去船头看,看了半天看不清楚,又把孙为叫来。毕竟孙为年轻,眼睛还是好使多了,他仔细瞧了瞧,指着前方海平线大叫起来:“快来看啊!前面好像有个岛!”

众人一起围到船头,前方海天一线,渐渐现出一个岛屿的轮廓来。船越驶越近,半个时辰后靠到了岸边一处高地,何谷把锚放下来稳住船,大家来到岸上。

这岛上无人,跟珠崖旁边有燕子洞的那个岛大小差不多,岛上树林茂密,还有两三个小湖泊,想是平日里雨水堆积在洼地里形成。

忠叔跟何谷忙带着水手们搬运淡水,鬼谷先生则和孙为去树林里捕猎,不过这里除了鸟类便无其他动物,他们背着个布袋,一口气打了十几只鸟下来装进布袋里,林子里厚厚的全是鸟粪堆积,踩得他俩两脚沾满了鸟屎。

折腾了半天,所有人都跑去湖里痛快地洗了个澡,又去林子里捡来无数枯枝,熊熊篝火生起来,众人围着火堆把鸟肉烤上,正烤着却不见鲁福贵踪影。鬼谷先生问忠叔道:“老鲁人去哪儿啦?”忠叔摇头不知,道:“奇怪,刚才好像就没见他,莫不是还在船上没下来?”

孙为道:“我去叫鲁叔!”一溜烟往岸边跑去,鲁福贵却突然冒了出来,叫道:“来啦!我来啦!”他也背着个布袋走到火堆旁,鬼谷先生指着布袋奇道:“你也去打鸟啦?”鲁福贵笑道:“先生又来说笑了,我哪有那能耐!”

他把布袋朝下一抖,哗啦啦掉出来一堆像贝壳的东西,个头奇大无比。何谷双眼放光,喜道:“牡蛎!”鬼谷先生笑道:“原来是这个!《神农本草经》说:“牡蛎有三,皆生于海”你怎么找到的?”

鲁福贵笑道:“我下船的时候,看见船身上就有几只附在上面,我把那几只取下来,转念一想啊,这岛上说不定也有呢?然后我去一处浅滩看了下,我的老天啊,成千上万都趴在那里呐!”

鲁福贵跟何谷都是楚庭人,那一带海边盛产牡蛎,当地人时常就烤来下酒,所以他们早都吃惯了这玩意儿。当下把上百只牡蛎也架在火上烤了起来,这岛上的牡蛎个头巨大,怕是比楚庭的牡蛎大上两倍还不止,其肉又是肥嫩鲜美,被火一烤滋滋直响。

鬼谷先生长居深山,他虽知道牡蛎,却没怎么吃过。这时一枚肉下肚,那肉香弥漫在口中,登时感觉舌头都要化了,他笑道:“如此好物!可惜没有美酒配它!”鲁福贵闻言道:“先生平日里滴酒不沾,如何今日却转了性?”鬼谷先生道:“也不是不碰,不过是一人独饮太闷。”

鲁福贵把何谷拉过来,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何谷欢天喜地的去了,不一会儿提着个大壶回来,鲁福贵接过那壶,往鬼谷先生面前一放,道:“先生,你看这是什么?”

鬼谷先生提起壶,凑近壶嘴一闻,顿时眉开眼笑道:“好你个老鲁!真有你的啊!这哪里弄来的?”鲁福贵笑道:“不瞒先生说,那日大采购我顺手弄了几壶,这可是波西斯的葡萄酒。”

这里没有酒杯,他们把那茶杯作酒具,每人倒了一杯,孙为没喝过酒,嚷嚷着也要尝一尝,忠叔拿杯给他抿了一口,他这口酒一入喉,肚里便跟火烧似的,呛得鼻涕眼泪直流,哇哇哇地往外吐。

几杯酒下去,鬼谷先生兴致大发,掏出竹箫吹奏一曲。他那箫声婉转清扬,隐隐透出思念之意,既像是乡愁,又像情人的别离。

他这一曲毕,孙为也掏出陶埙吹起了《高山曲》,鬼谷先生站起身来,合着音乐节拍朗声诵道:“驾赤龙兮远游,阻吾道兮高山,云昭昭兮白雾,树隐隐兮幽谷,山巍巍兮浅浅,龙游游兮翩翩,抚瑶琴兮无意,知我心兮子期…”

又一曲毕,换到《流水曲》,鬼谷先生接着诵道:“御晚舟兮渡水,浪滔滔兮大江,怒腾腾兮奔马,波粼粼兮浅滩,月皓明兮银盘,乘清风兮辉落…”

这一曲终了,四周鸦雀无声,他俩看时,发现其他人一个个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竟然全都睡了过去。鬼谷先生往篝火堆里又添了些树枝,在地上躺了下来,孙为迷迷糊糊地靠到他身边,口里含糊地问道:“师父,你刚才念的是什么词,跟这曲儿配起来真好听。”

鬼谷先生笑道:“这曲儿是我太爷爷写的,这词自然也是他作的。”孙为道:“词里说的那个子期是谁啊?”鬼谷先生叹道:“那个人啊,是我太爷爷的至交好友。我太爷爷有一次在江边上弹琴,那个人从旁路过,他竟能听出琴意。弹《高山曲》,他便眼中看到高山,弹《流水曲》,他心中便有江河。他二人结为知己,可惜那人后来死了,我太爷爷得知后悲痛欲绝,把琴摔为两截,从此再也不弹琴了。”

孙为道:“啊,真可惜,不过太爷爷曾经有这么一个知己,也很不错啦。”鬼谷先生道:“这个你说的挺对,人生在世,知己难求,要遇到一个那么懂你心意的人可真是大大的不容易。”孙为又道:“师父吹的曲子也好好听,就是有些伤感。”

鬼谷先生道:“那个曲子也是我太爷爷作的。那人死后,太爷爷弃琴改箫,他心伤亡友写了这么一首曲子,叫做《逝》。”他正要继续说下去,转头一看孙为已沉沉睡去,笑了笑也睡了。

半夜的时候天气突变,黑压压的雨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天空中没有一点光亮,远处时有闪电划破云层,空气变得潮湿起来,直让人胸中发闷,终于一个炸雷劈在空中,震得他们全都醒了过来。

忠叔见势头不妙,赶紧招呼众人回船上去躲雨,一行人匆匆跑回船舱,那豆大的雨点迫不及待地滂沱落下。次日早上雨势渐小,他们分头行动,鬼谷先生跟孙为又去打了十几只鸟,鲁福贵再去装了一口袋牡蛎,何谷他们则去捡些枯枝回来,整备完毕后已是中午时分,裕兴号便离了小岛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几天里,天气一点都没有好转,太阳缩在云层里从没露过头,不过忠叔有了小司南指明方向,他倒也不担心船跑偏,八个水手分作两班倒,反正这船昼夜都在向西行驶。

再过了几天,整日整日的只是吹东北风,或者说是北风更多一些,把个大船使劲儿地往南边刮。一开始风还没那么大,到后来风势越来越烈,忠叔不得已命把帆降下来,可船还是被吹得摇摇晃晃。

大伙儿商量了一下情况,鬼谷先生提议不如便先把帆升起来,顺着风向西南方向行驶,最多不过是往南多走了些,毕竟也还是朝着西边,借着风力还能再走得快些,之后待风向变化后再作打算。于是裕兴号重新升起了帆,顺着风向一路向西南行去。

没想到这场风竟足足吹了一个月之久,忠叔跟何谷都没在这片海域航行过,对这里的季风一无所知。白天吹,晚上吹,天气好吹,天气不好也吹,这一个月下来,裕兴号也不知往南偏离了多少,忠叔时常忧心忡忡,沿路也没再碰到过一个海岛,好在中间下过几场雨,船上淡水倒还能撑得住。

食物自是又变回了老口味,各种鱼虾,百般做法都试过了,调味料也快用尽,唯独盐巴是不缺的,出太阳的时候拿几个小缸子舀些海水晒一两天,再用刀刮一刮,一层层的盐巴就掉落下来。

有时候一网捕到大腿那么长的龙虾,也没谁觉得多么惊喜,何谷烤着龙虾,鲁福贵脑中却在回味那天晚上烤牡蛎的香气,他口水流到下巴上,一惊发现眼前的烤牡蛎怎么变成了龙虾,不禁老泪纵横,心中伤感不已,直念叨:“哀哉吾蛎!痛失吾蛎!”果蔬也已断了很久,好些人嘴唇开始溃烂肿痛,碰也碰不得,所有人都在期盼能早日见到陆地。

这天早上孙为起来练功,晚班的水手们已靠着船舷睡了过去,裕兴号借着风力依旧不住前行,忠叔过来换班叫何谷去休息,何谷把小司南和风旗交给忠叔,正要向船舱走去,突然指着空中喊道:“鸟!鸟!”

有海鸟出现的地方,不远处多半就有岛或是陆地。大伙儿一下子都精神了起来,鲁福贵从睡梦中惊醒,跌跌撞撞跑过来张皇四顾道:“岛!岛!哪里有岛?”众人大笑,原来他把“鸟”听成了“岛”。

空中又有海鸟陆续飞过,孙为仰头看时,恰好是从船头方向飞来,他大喜道:“忠叔,鸟是从前面飞来的!”晚班的水手们也不歇了,白班的冲过来迅速就位,八个人卖力地划着橹,后面的风把船帆鼓得像什么一样,这船真是箭也似地往前飞去。

行了小半个时辰,前面什么也没有,只看到一条长长的海平线。忠叔交待水手们继续划着,叫孙为爬到桅杆上去看。孙为三下两下蹿到桅杆顶端,鬼谷先生见这风大,叫他稳着点儿,他两腿紧紧夹住桅杆,拿手搭了个凉蓬极目望去,望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说话,鲁福贵在下面正要问他什么情况,他突然大声叫道:“陆地!前面是陆地!”

 

注:鬼谷先生吟的文体是楚辞,作者随手填写,不必当真。伯牙子期的传说已久,后世有各种版本,其中有一说伯牙是晋国大夫,子期为楚国樵夫,他们在汉江边上相遇,钟子期能听出俞伯牙曲中之意,两人遂引为知己。因钟子期是楚国人,所以俞伯牙吊祭亡友之时,用楚辞风也说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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