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亚为》第二卷 第四十八章 世间洪水何其多

阮思楚辞别了众人，一路向北行去，裕兴号继续上路。沿路上偶有停靠，看到的城市景象果如阮思楚所说，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巨大，那婆罗门、刹帝利种姓的锦衣玉食，高高在上，街上那些卖杂货的商贩、穷人都是低种姓。

那些低种姓的人们，不少姓氏便来源于从事的职业，比如姓甘地的，这个词的意思是香水，或者卖香水的，姓孔雀的，意思这人是养孔雀的。他们还遇到过达利特，也即贱民，甚至无名无姓，他们身上挂着能敲得响的东西，每到一处便不停的敲打，街上的人听到声音便纷纷躲避。

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大都信仰吠驼教，佛教徒则寥寥无几，在有些地方还会被当作异教徒看待，受到排斥。

阮思楚曾说若是信佛教的僧侣，需剃成光头，有一次他们就见到两个光头僧人在街上被人追打，忠叔出手拦了下来，这两个僧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孙为想起他的阮大哥，不由得担心起来，怕阮思楚在异国他乡受人欺负，鬼谷先生让他不用太担心，说你阮大哥又没剃光头，别人看不出来他信佛的，再说了摩揭陀国靠近佛陀的老家，想必信佛的人也会多些。

孙为找出在岘港买的那尊释迦牟尼佛像，盯着佛像头顶的肉髻看了半天，突然问道：“佛陀让其他人把头剃光，为什么他自己不剃光头呐？”

到了黄支国，这漫长的旅程已走了一半多，忠叔算了一下，从琅琊出发到现在过去了九个多月，孙为都十二岁了，他的个头长得挺快，船上大人里面最矮的鲁福贵只比他高小半个头。

从黄支国去阿吉普特斯的图是当年鲁福贵绘制的，这条路线只有他曾经走过，大家对着图一起研究，接下来的路线须往西南，绕过海角之后向西北去，这一路按理说要经过波西斯帝国的部分海岸线，再经过一个半岛地形，最后驶进那狭窄的运河里。

据鲁福贵回忆，当年他坐的商船这一路走下来，也花了年余时间，那个半岛上据说是闪族人的后代聚集地，气候长年炎热，还有大片的沙漠地形，不是宜居之地，因此那里人烟稀少，去那里做生意的人就少了，商船在半岛那一片停得不多，否则时间会更长。

鬼谷先生问道：“闪族又是什么族？跟占族有什么关系么？”鲁福贵道：“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闪族跟占族应该是没什么关系，让我想想…”他摸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道：“是了！海拉斯的学院里头讲过这个闪族，这个事儿还有点长诶！”

忠叔笑道：“什么长不长的，你讲就是了，大家在船上闲得发慌，能有多少事情做？”鬼谷先生也道：“忠叔说的是，你好好回忆一下，后面这一段路，每天想起来点什么就给大家讲一讲，权当讲故事了。”

鲁福贵的记忆支离破碎，当年他在柏拉图的学院里听讲，学院里讲到海拉斯周围很多国家、宗教的历史，比如波西斯的国教，叫做拜火教，还有闪族的一支创立的教派，他花了好些时间，逐渐把这些记忆拼凑得完整起来。

说起来闪族的历史要更早一些了，据说闪族人也叫闪米特人，约两千余年前闪族有一支叫做希伯来人的族群，迁移到阿吉普特斯一带生活，还有一些便留在了这个半岛上。

希伯来人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渡河而来的人”，他们与阿吉普特斯的人们原本互不打扰，后来阿吉普特斯的王见希伯来人势力逐渐强大，便开始迫害他们，直至希伯来人的一个叫做摩西的圣人（先知）得到神谕，带领所有希伯来人逃出了阿吉普特斯。

摩西写下了五本经书，史称《摩西五经》，第一本经书叫做《创世纪》，这里面详细讲了他们信奉的神是如何创造了这个世界和所有的人。

据《创世纪》里讲，神用七天创造了世界，又造出一男一女，这便是所有人的始祖。后来地上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都变坏了，神告诉一个叫诺亚的人，让他用高脂树木造一艘大船，船内外涂上松香，因为神会降临一场大洪水毁灭所有。于是诺亚造了一个方舟，这世上所有的动物，每一个种类都有一对来到方舟上躲避灾祸。洪水如期降临后，过了一年才退，只有诺亚和他的家人们幸存了下来，诺亚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做闪姆，便是所有闪族人的祖先。

《摩西五经》里的这些故事，讲了世界的起源，闪族的来历，讲了希伯来人的来历。鬼谷先生问道：“只有诺亚一家活下来，他家几口人？”鲁福贵挠挠头道：“好像说是诺亚和他老婆，还有三个儿子，加上三个儿子各自的老婆，那就应该是八个人吧。”

忠叔一脸狐疑，问道：“你要按这么说，咱们全都得是诺亚的后代啊？”鲁福贵道：“咱不能这么说，希伯来人讲的那一套，估计只有他们自己信吧，留在半岛上的闪族人，他们也不信那个。阿吉普特斯的王就更不用说了，那边信他们自己的太阳神，说国王就是太阳神降世。希伯来人只信一个神，海拉斯的人信得更多，什么宙斯啊，赫拉，波塞冬啊，阮老师去的那地方，人家有的信佛陀，有的信那什么梵天啊吡湿奴啊，我看就是各地的人想法不一样吧，信什么都有可能，反正我不可能是那什么诺亚的子孙。”

鬼谷先生道：“他们的神这么残暴么？”鲁福贵不解道：“先生这话怎讲？”鬼谷先生道：“你看啊，刚才这故事怎么说来着？说神降了一场大洪水是吧，因为世上很多人都变得很坏。”

鲁福贵道：“对，是这么说来着。”鬼谷先生道：“很多人变得很坏，那是不是全部的人都变坏啦？”鲁福贵又挠挠头道：“也…不是吧…应该是很多人，不是全部人吧…”

鬼谷先生道：“我是这么看啊，第一，如果不是全部人都坏，那就除了诺亚一家之外，总还有个把好人。这第二呢，即便是坏人，也得做了什么坏事，按律法定罪是不是就该处死？比如黄匹的手下给阮老师打得鼻青脸肿的，我觉得他们也不是啥好人，但是也不至于就把他们给杀了。那你再回头看看他们的神，按他们这说法，神只留了诺亚一家，其他的人就都罪大恶极该死么？反正神是一个不留都给杀了。”

忠叔一下子悟过来，道：“我懂了！就是这神的意思是，你们都得听我的，不听我的就弄死你们！”鲁福贵想了想道：“你别说，好像还真是这么个意思！”

鬼谷先生道：“不管人家的神好还是坏，你接着说，这希伯来人后来怎么样了。”鲁福贵道：“这希伯来人也是命运多舛。从阿吉普特斯出来后，他们在迦南那片地方建了国，一度也是个挺强盛的国家，可惜后来让亚述帝国给灭了，全都做了奴隶，直到波西斯帝国击败了亚述帝国，才被释放回乡，只是他们的国已经没了，家更是没了，土地也早就被外来人侵占。”

一旁的孙为却在想着别的事情，他问鲁福贵道：“鲁叔，刚才说起那个大洪水，我想起了师父好像也说过这个事情哦！”忠叔一怔，道：“为儿说的没错，我也记得先生是有讲过。”鬼谷先生歪着头想了想道：“那是我族人传下来的故事，确有提到海水淹没陆地，大雨一连下了好多天。若传说是真，就光是下大雨，内陆河流湖泊也可能有洪灾，这一点倒是合理。”

鲁福贵灵光乍现，拍手道：“你们这一说我想起来了！这还真是巧了！海拉斯的传说里也有大洪水！”孙为兴奋地问道：“鲁叔，你快讲讲怎么回事？”

鲁福贵笑道：“那海拉斯的神比较多些，最有法力的那个叫宙斯神。这事儿我记得还挺清楚的，我那个老师柏拉图，他在书里写道，泰坦神里面有个叫普罗米修斯的神，普罗米修斯从太阳神的车里面偷了火种，把火种给了地上的人，从此人就会用火了。然后宙斯发了怒，把普罗米修斯捆在一座高山上，让老鹰每天来吃他的肝脏…”

孙为急切地问道：“那大洪水呢？”鲁福贵笑笑，道：“小急性子，听你鲁叔接着讲。”又道：“宙斯神要作法降一场大洪水毁灭地上的人，普罗米修斯毕竟还有神力嘛，他就预先知道了，让他儿子杜卡利翁和皮拉两夫妻造了个方舟，躲在唯一的一座没被淹没的山旁边。等洪水退去之后，他儿子带着老婆踏上陆地，每人捡起一块石头往后抛去，杜卡利翁扔的石头落地变成了男人，他老婆皮拉扔的石头就变成了女人。”

忠叔哈哈大笑道：“希伯来人说我们都是诺亚的子孙，要依这海拉斯的传说，咱们的祖先又都是石头变的啦！”鬼谷先生沉思不语，鲁福贵突然像开了窍似的，再拍大腿叫道：“慢着，这大洪水的传说，好像还有一个！”

孙为急道：“还有？鲁叔快讲，快讲！”鲁福贵道：“我这个柏拉图老师，他研究了好多国家的历史，真真是个博学的人。比如波西斯帝国吧，常年跟海拉斯打仗，他就研究了好多波西斯帝国的事情。在现在波西斯帝国的西边区域，他说是两千年前还有个很强大的帝国，叫阿卡德帝国。”

孙为急不可耐道：“那大洪水呐？”鬼谷先生笑着给他头上一个爆栗道：“你鲁叔得先讲下背景铺垫铺垫，慌什么！”

鲁福贵道：“你师父说的对，鲁叔总得把这前面的事情交待明白了，一上来就讲大洪水，那不是没头没脑的。”接着讲道：“这个阿卡德帝国一千多年前就已经衰落消亡了，不过他们当时留下了很多记录，这个很有意思，就是用泥土做成板子，在泥板上把字给刻下来，再用火一烧，这泥板硬了就能一直保存下来。”

鬼谷先生点头道：“他们这个法子还挺妙。你想啊，几百年前，咱们中原国家用龟壳刻字记录，这些年才改了用竹简，泥土随处可得，这龟壳还是要难找些。”鲁福贵道：“我这柏拉图老师，年青的时候也曾游历四方，他就见过好些泥板书，其中有几块泥板，记下了阿卡德人的传说，里面也有提到大洪水。”

鬼谷先生问道：“阿卡德的大洪水传说是怎样的？”鲁福贵道：“具体的一些名字我是真有点记不清了。那泥板上说，天上有个神，每隔千年就要降天灾下来，让这世上的人变少一点。那个神有一次决定要降大洪水把人都杀光，然后地上有个智者，叫什么玩意儿来着？哎呀，他那个名字太拗口了！”

大伙儿都等着他，他想了半天终于记起来，道：“叫什么，什么阿特拉…哈西斯，对了，就是叫这个阿特拉哈西斯！”忠叔笑道：“难为你了！这名字要是让我念，念完了我舌头得打几个结！”

鲁福贵笑道：“那几个神的名字是实在记不得了。总之要降大洪水嘛，有另一个神就悄悄跑到人间来，把这事儿跟阿特拉…哈西斯说了，让他把自己家房子给拆了，造一艘船避难。这个阿特拉…”孙为急忙接道：“哈西斯！然后呢？”

鲁福贵道：“然后他就造了艘船嘛，什么动物啊，自己家里人啊就都搁船上呆着，躲过了大洪水。所以…”忠叔笑道：“所以我们又都变成是这个什么阿什么西斯的后代子孙啦！”

众人一起大笑，鬼谷先生却默然不语，许久说道：“大水忽起卒至无期，世人不信故为有常。众生、杂类不问豪贱，没溺浮漂，鱼鳖食啖。”孙为问道：“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鬼谷先生道：“这一段出自《法灭尽经》，你阮大哥给我讲佛教教义时，曾提起这一段，佛陀圆寂之前，预言将来要发大洪水，所有人都会被淹没，被水里那些生物吃得干干净净。”鲁福贵道：“这可奇了，佛陀预言里也说有大洪水？”鬼谷先生道：“咱们中原不也有大洪水传说么，为儿，你说说看是哪几个。”

孙为想了想道：“徒儿记得是有两个。第一个共工怒触不周山，是说火神祝融打败了水神共工，共工就一头撞倒了不周山，不周山就是撑天的大柱子，这山一倒，天塌下来，天河里的水就全流到地上了，然后女娲娘娘用五色石补好了天，再拿神龟的腿把天给撑住，这洪灾才退去。”鬼谷先生道：“第二个呢？”

孙为道：“第二个是大禹治水吧。是说尧帝的时候人间发了大洪水，舜帝让大禹去治水，大禹用了九年时间把河道疏通，后来大禹便做了皇帝。”忠叔道：“这还真是，咱们中原的传说也讲过大洪水。”鲁福贵也道：“先生的意思，莫非这些传说是真的？”

鬼谷先生神色凝重，道：“传说毕竟只是传说，年代这么久远，真真假假难以尽信。要说洪水以后只活下来一家人，那我看就是瞎扯。各地的人只知道自己那块地方的情况，所以编故事的人就说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但是大洪水这个事情，说不定真有其事，这么多地方的传说里面都提到这场天灾，那多半不是巧合，我推测这些传说里提到的大洪水，有可能就是我族人传说里的同一场灾难。”

注：书中提到的大洪水传说记载，均有出处。阿卡德帝国（公元前2334年－前2192年）是美索不达米亚（大体为今伊拉克一带和土耳其东南部地区）地区的第一个帝国，早于该地区后来出现的巴比伦和亚述帝国，因此也被认为是史上最早的帝国。阿卡德人的语言阿卡德语是闪米特语的一个分支，与今天的阿拉伯语、埃塞俄比亚语和希伯来语是远亲。虽然口语不同于苏美尔语，但阿卡德语采用了苏美尔语的楔形文字用于书写。公元前2334年左右，阿卡德君主萨尔贡的军事征服使其在整个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建立了君主制的集权国家，结束了苏美尔持续7个世纪的城邦各自为政时代。“萨尔贡”一词来源于《旧约全书》，代表阿卡德语中的“沙鲁基努”，意思为“合法的”或“正统的君主”。1500年后，公元前7世纪的亚述文书仍在抄录他的事迹，这则以萨尔贡自述笔调留下的泥板书是这样写的：“我母亲是一位大祭司，我不知道父亲是谁。母亲怀了我，偷偷将我生下。她把我放入用灯芯草编织的篮子里，用沥青封盖，随后把我抛入河中，但河水并未淹没我。”萨尔贡的身世与《圣经》中带领犹太人走出埃及的摩西，具有惊人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