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亚为》第二卷 第四十六章 侠士回头终有岸,书生大悲竟无声

有几个士兵发现情况,大声喊道:“有刺客!”库马尔喊道:“保护拉姜,收兵!”士兵们纷纷往回跑,他们用占族话喊着,船上众人虽听不懂他们说话,但也知道应是出了状况。大伙儿正在喘息,何谷急忙吩咐水手们划橹离开,码头上有个声音远远传来,出声这人内力充沛,鬼谷先生听得一清二楚,他喊道:“多谢老先生指点,黄某有恩必报,江湖再见!”

这人却正是黄匹。原来黄匹本来也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十年前门派内几方争斗,他被逐出师门,流落到文郎国这片地方。他从此心灰意冷,每日借酒消愁,后来竟自暴自弃,投入拉姜府中甘为鹰犬。

他虽长年带着手下横行于市,倒也并非怙恶不悛之辈,没犯下过伤天害理之事,只是逐渐麻木不仁,纵然偶有酒后对镜痛哭,扪心自问,自己怎会变成如此模样,也是一闪而过。阿奴文陀视他性命如草芥,今晚反倒是鬼谷先生救他一命,他心中暗自感激。临走前鬼谷先生那番话更是让他醍醐灌顶,终于醒悟过来。

黄匹知道阿奴文陀狡诈多端,从拉姜府出来后并未直接离开,一直在暗中观察,要亲眼见到鬼谷先生一行人安全离开后再走。不料阿奴文陀背信弃义突然向众人发难,自己却躲到远处指挥,鬼谷先生鞭长莫及,眼见势危。

阿奴文陀知道误杀瓦妮塔后心中茫然,放松了警惕,这时黄匹便从暗中出击,他本就武功甚高,阿奴文陀身边的几个士兵很快便被他解决,随后一剑刺中阿奴文陀,待阿奴文陀转身后又是一剑补上,终于解了众人之围。只见一道人影在军中左冲右突,黄匹不多时便抢到一匹战马,他一拉缰绳,绝尘而去。后来他四处行侠仗义,终成一代大侠。

何谷指挥着水手们手忙脚乱地把船开出了港口,离码头渐行渐远,鬼谷先生等人已是力竭坐在甲板上,不住地喘息。

岸上的士兵们先是一片杂乱,又被库马尔整肃起队形,库马尔骑上马来到岸边,对着裕兴号大声喊着什么,船上的人已是听不清,只依稀辨出两个字“...平安…”最后岸上的人全都散去,只剩下潮水拍打岸边的声声叹息。

阮思楚自那天起就没再开口说过话,他抱着瓦妮塔的尸身坐在甲板上,如同泥塑木像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哭,只是睁着眼,别人给他拿吃的东西过来,叫他名字,他全都不理不睬。就这么过去了三天三夜,他终于昏了过去,又睡了一天一夜方才醒过来。

瓦妮塔的尸身不能再久放,趁他昏睡过去的时候,鬼谷先生做主让何谷靠到一个小岛边,在岛上将尸身烧了,骨灰收集到一个罐子里。阮思楚醒来后,鬼谷先生把罐子交给他,他也不言语,抱着骨灰罐在床上坐了一上午,随后起身找吃的,却依然不跟任何人说话。

孙为问鬼谷先生道:“瓦妮塔姐姐死了,阮大哥为什么没有哭呐?”鬼谷先生摇摇头道:“你不懂,这叫大悲无声。”忠叔道:“一个人非常非常难过的时候怕是哭不出来的,他心里的情绪堵住了。”

孙为道:“是不是像河流堵住了一样,那就变成死水啦。”鬼谷先生道:“你这个说法还蛮形象的。总之他这次受的刺激太大,又不肯跟人说话,谁都帮不了他,只好等他慢慢恢复吧。”

从此阮思楚就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船上。忠叔他们以前倒也见过一些精神失常的人,那些人有的情绪狂躁,整天大喊大叫,有的随处拉屎拉尿,有的见人就咧着嘴傻笑,阮思楚却跟他们不一样。

他每日早睡早起,不吵不闹,生活也不邋遢,依旧穿着那身儒生打扮,饿了的时候知道吃喝,除了完全不跟人交流之外,生活起居便与常人无异。他最常出现的地方一是在船头,二是在船尾,扶着船舷看着远方。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一站便是一两个时辰,有时候海鸥甚至停在他头上,他也一动不动,没人知道他究竟在看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海岸沿线均为扶南国地盘,何谷把这块原先标注不准确的区域在海图上改了过来,裕兴号一路到了海岸西南端,在那里休整了两日,整备就绪又向柔佛方向驶去。

这一段没有陆地,距离比珠崖到岘港却远了许多,正如当初忠叔预计的那样,足足在海上漂了一个半月有余才到。他们在柔佛休整了几日,再折向东南方向,又花了半个月,终于到了皮宗国,从这里开始便要进入一个海峡地带。

柔佛这一带景象又大是不同,且不说彼时中原各国已是一片繁华景象,周边的文郎国、夜郎国、扶南国连同占族部落的人们至少也已穿上了衣服住上了房子,这柔佛和皮宗的土著住民却如野人般还未开化,他们长得又黑又矮,身上仅有树叶、兽皮遮体,手持长矛在森林里捕猎为生,既听不懂外来人说话,也没有自己的语言,想跟他们说明白点什么东西极其费劲,只能靠手比比划划、指指点点。

说起这皮宗国很有意思,就是一个很小的岛而已,当地人管香蕉叫做“皮宗”可岛上并没有一棵香蕉树,反倒是椰林无数。

穿过了海峡,裕兴号按既定继续往北前行。孙为每日除了练功之外,鬼谷先生开始给他讲授兵法,除了他伯父孙膑留给他的《孙子兵法》外,他师叔吴起当年还留了一本《吴起兵法》给鬼谷先生。

师徒二人常在船上操演试练,演练攻城战的时候就效仿当年墨子与鲁班论战,在桌上放两根带子围作城墙,一些小木块当作攻城器械,演练野战的时候就白布上画一处地形图铺于桌上。孙武和吴起二人都是兵家的翘楚,用兵各有所长,而孙为在这漫长的旅途中,也慢慢兼容并蓄,尽得他二人的真传。

鲁福贵的双腿一天好似一天,他那天在拉姜府中偶然站起来走了一步旋即跌倒,这几个月下来渐渐地已可行动自如,再不用轮椅推扶,忠叔笑称他那天迈出的一小步,便是他下半生的一大步。

不过船上诸人里,就数鲁福贵过得最为煎熬,忠叔何谷他们都是海上惯了的人,鬼谷先生和孙为是一个要教,一个要学要练,剩下他老乡,那个半疯的阮思楚只顾思考人生从不理人,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做,唯独鲁福贵整日无所事事。他是个喜动不喜静的人,平生只好做生意经,于这一门上实可称得上大师级的人物,偏生这本事在船上无处施展,给他憋得无可奈何。

鬼谷先生看在眼里暗自发笑,一日鬼谷先生对鲁福贵道:“老鲁,我瞧你如今腿脚已是大好了,不如交给你一点事做?”鲁福贵两眼放光,急忙问道:“何事?先生尽管开口便是!”

鬼谷先生道:“从琅琊出发时候,我徒弟孙膑给备下了许多丝绸丝绢,还留了金银作盘资。你看其他人都不擅长算计,船上除了你好这口,也没有别人了。你若是得闲忙得开来,就把这些都管一管吧!”鲁福贵闻言大喜,没口子的应承下来,从此鲁总管便统管裕兴号上一切物资采买,每当有停靠之处,他便下船去四处打探,找到那奇货可居之物,在当地联系货物交易事宜。

他本就见多识广,眼光颇有独到之处,在他倾力运作之下,裕兴号上的货物逐渐流转起来,有时这里囤些香料,有时那里采购些珍珠,或许到了下一站又卖掉,总之在他这里从来没做过亏本生意,货舱里变得越来越像个杂货铺,奇珍土产琳良满目,那金银也越堆越高。以往闲的时候,甲板上随处都可见鲁福贵,如今鲁大总管几乎是住进了货舱里,平时根本见不着他人影。

这一日晚间到了摩揭陀国的一个港口,这摩揭陀国正是阮思楚讲过的十六大国之一,黄支国在西南方向,距离已不甚远。忠叔跟何谷又仔细了一下海图,若是要去往?萨罗国,从这里下船过去应是最近。

他俩去找阮思楚,可不管跟他说什么,他都充耳不闻,双眼直勾勾地不知在看什么,这下他俩犯了愁,不知如何是好,毕竟也不能就这样把阮思楚扔下船去。去找鬼谷先生说,鬼谷先生想了想道:“不如先停下来,在这里呆上两三日,也带阮老师上岸去走走。”

第二天一早,大伙儿全都下了船,阮思楚看起来虽是半痴呆了,人倒是挺顺从,你拉他下船他就下船,牵着他就跟你走,毫无反抗之意。

鲁大总管更不用说,每到一处新的地方,他就兴奋如那苍蝇闻到了屎味,迫不及待要进城去瞧瞧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这里的男人头上缠着头巾,一大圈围起来像是戴了个大帽子,男男女女身上的衣服也很奇怪,纱布不像纱布,袍子不像袍子,街上又脏又臭,众人被熏得不得不捂住鼻子,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就好像这些人的鼻子根本闻不到臭味似的。

不过倒也有些新奇事情。他们在街上看见有好些弄蛇的人,他们通常是手里拿根笛子,人往地上一蹲,面前摆一个竹篓,竹篓上盖着一块布。

弄蛇人吹着当地奇怪风格的音乐,孙为说他们这曲风怎么像蝌蚪似的,鬼谷先生笑说你这是什么鬼形容?孙为说师父,这曲子感觉弯弯曲曲的,左扭右扭,怎么听怎么别扭,可不就像蝌蚪搁你面前扭来扭去么,鲁福贵笑说这孩子,人家那叫神秘,被你说成啥了。

说来也怪,笛声一起,竹篓里面的蛇便钻了出来,那蛇竟会随着笛声扭动身体,缓缓把身子直立抬起来,越抬越高,看着如同在跳舞似的。这时候弄蛇人便会停了笛声,看着围观的大人小孩,期望他们扔点儿钱到面前来。

孙为看得不住拍手叫好,在中原还真没见过有人耍这种活儿,鬼谷先生狐疑地看着那蛇,他这无处不在的好奇心可又被勾了起来,一个劲儿地想弄明白怎么回事,不知不觉竟把手伸了出去,那蛇颈部两侧突然膨大张开如扇,一口便咬了过来,得亏他反应神速把手缩回去,才没被咬到。弄蛇人怒目而视,嘴里叽里咕噜地不知在说什么,鲁大总管赶忙掰下一小块碎银扔在他面前,他这才停止抱怨。

孙为也被吓了一跳,抓着鬼谷先生的手问道:“师父,你没被咬到吧?”鬼谷先生心有余悸,道:“没有,不过险些就中了招,这蛇的样子长得还挺凶。”鲁福贵道:“此蛇奇毒,不止是这里,我在阿基普特斯也曾见过此蛇,若是被咬上一口,顷刻间便毒发身亡。”

鬼谷先生道:“这么毒的蛇,这些玩蛇的人怎么养的?”鲁福贵道:“这蛇遍地都是,他们养这玩意儿怕是有上千年了,倒是有药的。”指着街上一个药铺道:“那里面就有卖。”鬼谷先生忙道:“那赶紧去买些来,别一不留神被咬了。”

众人去那药铺里,这铺子里不光卖蛇药,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孙为缠着鲁福贵在里面转悠了半天,过了一会儿何谷突然问忠叔道:“阮老师哪去了?”

忠叔四处一看,阮思楚果然不见了,忙拉着大伙儿去找。铺子里不见人影,众人从铺子里出来,又在街上寻觅,街上人多,人生地不熟的不敢分散,怕再走丢一两个,只好集体行动。这城里头倒也不大,就只有两三条街道,他们走遍了这几条街,街上的每家铺子都进去瞧了一下,还是没有找到阮思楚的下落。

眼看天色已近黄昏,谁都没有吃饭,一个个的腹中雷鸣般作响,又饥又渴。

走出城来,忠叔见有条小溪蜿蜒伸出城外,便招呼大家喝口水。鬼谷先生在小溪边坐下,伸手掬一捧溪水饮下,隐隐听到不远处有钟声传来,问忠叔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忠叔看看日头,道:“应该是酉时了。”鬼谷先生道:“你听这钟声,适才好像也有响过?”鲁福贵笑道:“这钟是寺庙里敲的,就是报时的钟,刚才在城里头也听到过,我记得他们这里大概就是每个时辰敲一次吧。”

鬼谷先生站起身来往小溪伸出的方向望去,果然钟声是从那边传来,有座不大的寺庙被一片树林遮住了,只露了个顶出来。他喃喃自语道:“寺庙…钟声…报时…”忽然间脑中灵光一现,拉着众人就往寺庙方向去,喊道:“快!快走!去寺庙!”

大伙儿摸不着头脑,只得跟着他快步向前,不多时便穿过了那片小树林,那寺庙正在小溪边上。

他们走到寺门口,钟声这时已停了,里面却传来许多僧侣诵经的声音,虽是多人同诵,这声音却整齐划一。虽是节奏缓慢,循环往复,但奇妙的是仿佛从耳朵进入了人的胸腔里,在胸腔内如同夕阳下将一枚石子投入湖中,引起一圈圈荡开的金色的涟漪。这声音像能穿透人的内心,但不压迫,带着庄严、慈悲、温暖的力量。

众人继续走入,大殿里供着一尊神像,那神像端坐莲花之上,双目轻垂,脸露微笑,右手比出拈花指,正是阮思楚所讲的释迦牟尼,一个儒生打扮的人正跪在神像前面的蒲团上。

 

注:皮宗国实际上是马六甲海峡中的一个小岛,也即香蕉屿。马六甲海峡至今仍是亚洲前往欧洲的海路必经之地,如果从下方绕,只会更远。
穿过马六甲海峡之后,从地图上如果直线前往,则是一段很长的距离,当时的航海速度无法支撑这么远距离的航行,补给会是很大的一个问题,所以裕兴号只能往上沿着近海行驶,因此会经过印度海岸沿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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