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慕、羡慕再羡慕
我爸这辈子,最擅长的一件事,是羡慕别人。
他羡慕得很专注,很投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旁人看了,往往以为他是个胸怀宽广的人,能为别人的好事由衷高兴。其实不然。那种神情里没有多少欢喜,有的只是一种沉甸甸的、消化不良的向往,像是看着橱窗里的东西,玻璃冷硬,始终隔着。
晚年,他迷上了探病。
说"迷上",或许重了些。但他确实去得勤,去得认真。每次回来,眼睛里总有光,像是刚看完一场好戏。
有一回,他去探望一个熟人。那人得了脑子里的病,病情特殊,专家难得,第二天一早便要出国开会。偏偏就在前一天下午,专家赶到医院,替那人开了刀。时间太匆忙,脑袋上切开的口子没来得及缝合,专家连夜走了,留下话,说等他回来再处理。
我爸讲这件事的时候,一脸的神往。
"那是鼎鼎大名的专家,"他说,"肯定忙得不得了,还专程赶来——"
我坐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沉了一下。脑袋开着口子,专家走了,等他回来再处理。我不敢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只是默默算着日子。
果然,没多久,那人去世了。
我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我爸注目的,是那位专家的名声,是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的权威感,是"鼎鼎大名"四个字落在舌尖上的分量。至于那个脑袋敞开着的病人,那个在病床上等待的人——他大约只是这场叙事里一个必要的背景,一个让专家得以登场的道具。
他不大看得见躺着的人。他的目光,天然地往高处飘。
还有一次,他去瑞金医院,探望一位住院的老领导。
回来之后,他在饭桌上滔滔不绝,讲了将近一个小时。讲的不是老领导的气色,不是病情的进展,甚至不是老领导说了什么话。他讲的,是病房。
"住在顶楼,"他说,眼睛发亮,"最高级别。你不晓得,那个房间,简直像宾馆一样——"
他描述窗帘的质地,描述床铺的宽度,描述窗外看出去的风景。我妈在旁边应和,偶尔问一句老领导身体怎么样,他摆摆手,"还好还好",然后继续讲那个房间的卫生间有多大,洗手台是什么牌子的。
讲到最后,他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怕是住不到这种地方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我听见了,听进去了,在心里放了很多年。
一个人坐在医院里,被病和死围着,他羡慕的,是房间。
我不知道该说他豁达,还是该说他悲哀。或许两者都是,或许两者都不是。那只是他打量世界的方式——他站在外面,看着里面,始终是个旁观者,旁观者的眼睛永远是清醒的,清醒得令人心疼。
那年月,报纸上登了则消息,说有条牛仔裤,要卖四千五百元。
我爸盯着那张报纸,看了很久,很久。
他没说要买。他只是看,看完念叨几句,放下报纸,过一会儿又拿起来,再念叨几句。像是在做一道他永远不会动笔的题目,却忍不住把题面多读几遍。
我坐在旁边,忍不住替他往下想。
假设他真的去买了。他把那条裤子买回家,小心翼翼地穿上,出门去。
然后呢?
路上的人不会停下来看。邻居不会问。单位里的同事或许会扫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干自己的事。没有人会知道那条裤子的价格。没有人会知道他为了这件事思量了多久,反复拿起报纸放下报纸。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所在。东西可以买,但意义无法独自成立,意义需要见证人。
于是我替他设计了一个方案。全家出动——我,我妈,亲戚,朋友,能联系到的人全部联系一遍,打电话的打电话,写信的写信,逢人便讲:我爸买了一条天价牛仔裤,四千五百块,穿着可有派头,大家快来看啊。
我把这个想象在心里演了一遍,又好笑,又难过,难过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其实懂他。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那条裤子。他想要的是有人看见他穿着那条裤子。他想要的是,有那么一刻,他从旁观者变成被观看的人。舞台中央站着他,灯打在他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是他的。
这个愿望太朴素了,朴素得说出口都觉得不好意思——可又有几个人,这辈子真正得到过?
我爸最终没有买那条裤子。报纸翻过去了,日子也就过去了。
他从不抱怨自己的生活。这一点令我久久不解,后来才明白——抱怨需要期望,而他的期望,早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年头,就已经悄悄托付给羡慕了。
羡慕是一种温和的活法。它不强求,不争夺,只是远远地看着,久久地看着。
我爸就这样,看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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