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天意】第一章《倔强的命运》 13
刺玫十六岁那年的春天,李橘子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
其实早几年就开始模糊,可一直没当回事。直到有一天, 她在灶前烧火,火苗蹿出来,差点烧了眉毛,她才说:“玫儿, 娘这眼睛,看不清了。”
刺玫带她去镇上看了大夫。大夫说是“火蒙眼”,年轻时哭多了, 伤了肝,肝主目,所以眼睛就坏了。开了几副药,吃了不见好, 反而更重了。现在白天还能模模糊糊看见个人影,到了晚上, 就完全是个瞎子。
脚也更不中用了。那双被缠过的小脚,这些年一直疼, 尤其阴天下雨,疼得睡不着。刺玫给她烧热水泡脚,看见那双脚, 心里就发酸——五个脚趾,除了大拇趾,其余四个都折向脚心, 紧紧攥在一起,像是永远在忍着疼。
这天傍晚,一家人在院里吃饭。天还没黑透,西边还剩一抹晚霞, 红彤彤的,把院子里的枣树染成了金色。父亲坐在门槛上, 端着一碗糊糊,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咳两声。 三魁和秀儿蹲在墙根,秀儿怀里抱着个孩子——是春天刚生的, 是个闺女,取名叫小妮。五魁不在,在学校。
刺玫在灶前忙活,把最后一个饼子贴进锅里。锅里热气腾腾, 熏得她满脸是汗。她用袖子抹了把脸,转身去拿咸菜。
“玫儿。”李橘子突然叫她。
刺玫回过头:“娘,咋了?”
李橘子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端着碗,却没吃。她望着西边那抹晚霞, 眼睛眯着,像是努力想看清什么。晚霞的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又黄又瘦,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你四魁哥,”李橘子慢慢地说,“好长时间没见他了。”
刺玫手里的咸菜碗顿了一下。她走回来,把咸菜放在小桌上:“ 娘想四哥了?”
“嗯。”李橘子点点头,眼睛还望着西边,“ 也不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那户人家……姓严是吧? 对他好不好?”
“好。”刺玫说,“四哥走的时候,那家人给他做了新衣裳, 还带了白面馍馍。”
那是九年前的事了。四魁被领走那天,穿了一身新做的蓝布衣裳, 虽然大了点,可到底是新的。那家人还给了他两个白面馍馍, 让他路上吃。四魁没舍得吃,揣在怀里,到了家才拿出来, 已经压扁了,可还是白的,是刺玫长那么大第一次见白面馍馍。
“唉。”李橘子叹了口气,把碗放下,“我这眼睛,是看不见了。 脚也走不了远路。不然,我真想去看看他。”
刺玫没说话,蹲下身,给母亲揉腿。李橘子的腿瘦得只剩骨头, 一捏就能捏到关节。那双脚,更是瘦小得可怜,裹在缠脚布里, 像个粽子。
“娘,”刺玫突然说,“我去吧。”
李橘子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其实看不清, 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你去?”
“嗯。”刺玫点头,“我去看看四哥,告诉他,娘想他了。 让他有空,回来看看。”
李橘子沉默了。晚霞的光越来越暗,院子里渐渐暗下来。 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鬼爪子。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
“太远了。”李橘子说,“单趟就得二十里,还有个五里的大坡。 你一个姑娘家……”
“我不怕。”刺玫打断母亲,“我能走。二十里路, 一天能走个来回。”
李橘子不说话了,只是摸索着,摸到刺玫的手。那双手又小又糙, 关节突出,掌心的茧子硬邦邦的。她摸着,摸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滴一滴,砸在刺玫手背上。
“苦了你了,玫儿。”李橘子哑着嗓子说,“娘对不住你。”
刺玫摇头,反手握紧母亲的手:“娘别说这话。我去, 明天一早就去。我认得路,四哥走的时候,我跟到村口,记得方向。 ”
李橘子又哭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那……那你路上小心。 带点干粮,带点水。见了你四哥,跟他说,娘好着呢,让他别惦记。 要是那家人对他好,就让他好好在那待着,不用回来看我,我…… 我就是想他了,想看看他。”
“嗯。”刺玫应着,心里却想,一定要让四哥回来一趟。娘的眼睛, 说不准哪天就全瞎了。得让四哥回来,让娘“看”他一眼, 哪怕看不清,摸摸脸也好。
夜里,刺玫躺在炕上,睡不着。她在想四魁。九年了, 四哥现在什么样了?高了?胖了?还记不记得她?记不记得这个家?
她又想起南田里庄那个仓库,想起那把生锈的斧子, 想起脑子里那个声音:“拿起斧子,把门劈开。”
从那以后,她就再没怕过什么。老鼠不怕,蝙蝠不怕,黑暗不怕, 闲话也不怕。因为她知道,怕没用。怕,门不会自己开。怕, 老鼠不会自己死。怕,日子不会自己好过。
得拿起斧子,劈。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刺玫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得睡觉。
可她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缸里的水不多了,明天得起早挑; 爹的药快吃完了,得去镇上抓;三魁的棉袄该拆洗了,棉花都硬了; 五魁的学费还差两块,得想办法……
想着想着,天就快亮了。鸡叫了第一遍,远处传来狗吠。新的一天, 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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