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殃》——第一章
客厅里传来电话铃声。
我走过去拿起电话,“你好。”
电话里传来大哥低沉的声音,“晓舟,出事了。”
“什么事?”我心里一阵发紧。
“石山死了。”
“什么!石山死了?!” 泪水一下子就从我眼里涌出来。
“我们刚得到通知,后天火化。”
“他怎么死的,谁通知你们?”
“一言难尽。晓舟,你能来么?”
“我马上买机票。”
“那好,见面谈,再见。”大哥挂上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我乘飞机赶到深圳,然后打出租去了那个镇。
我按了按大哥家门铃。
邓阿姨快步走出来,“晓舟来了,你大姐、你大哥在厅里等你呢!”邓阿姨是远房亲戚,在大哥家当保姆。
走进二楼客厅,大姐、姐夫、大哥坐在沙发上,都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点头,气氛很沉重。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姐夫递给我一支烟。
我点上烟抽了一口,“大哥,石山到底怎么死的?”
“走私,跳海死了。” 接着,大哥简单介绍了事情的经过。
第二天早上,我们赶到镇火化场。走进告别大厅,石山安详地躺在硬纸棺材里,身上盖着白布,头露在外面。
我们跟着大哥向遗体三鞠躬。
石山很安详,脸颊挂着一丝诡异的笑,笑容既有嘲弄也有解脱,他用这种虚空与无奈的神情与世界告别,离开他不愿来的世界。
殡葬工把石山推出告别大厅。
两个小时后,骨灰被装进一个陶瓷罐子。
我抱着罐子走出殡仪馆,坐进出租车,驰往机场。我紧紧地搂着罐子,隔着绒布和陶罐依然能感到里面的温度。我用面颊蹭着绒布,泪水不住地落下来。
我们乘飞机回到家。
父亲的神情异常沉重,母亲眼里含着悲伤的泪水。
大哥低沉地说:“爸,妈,我们回来了。”
母亲哭了出来。
大姐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拍着母亲后背说:“妈,别太难过,您已经尽了母亲的责任。”
母亲哭得更伤心了,“石山,妈妈对不起你啊!小的时候妈妈没有好好照顾你,让你跟那些坏孩子混在一起,妈妈对不起你啊!”说到这里母亲狠狠地拍打自己的脑袋:“你怎么这么蠢,连孩子都不管,你算什么母亲啊!”
“妈,冷静一点,别这样!”大姐抓住母亲的手。
父亲自言自语,“我们确实对石山的死负有责任,战争和动乱把恐惧和焦虑渗入我们的基因,我们又把这些东西遗传给了石山。”
大哥安慰道:“爸,我们也是您生的,怎么没像石山那样?我看还是他自己的问题,人都应该为自己的生命负责。”
“他和你们不一样,经历了太多不该经历的……”父亲痛苦地摇摇头。
望着父亲悲痛的面孔,往事一幕幕出现在我的面前,有些往事是听父母亲和大哥大姐说的,有些是石山本人说的,有些是我亲眼所见。
母亲怀石山不久,父亲就被降职,那段日子他心情特别不好,两鬓生出许多白发。
石山生下来就很古怪,从早到晚哭闹不止。
1956年。
午后四点多,父亲身体不适,从单位回家休息。刚从黑色伏尔加牌小轿车上下来,就听到石山的哭喊声,他加快脚步走进客厅。
姥姥坐在沙发上,石山站在姥姥对面仰天哭嚎。
“文轩,石山整整哭了一下午,怎么得了哦!”姥姥急得直跺脚。
父亲伸出双臂,“石山,来,爸爸抱。”
石山停住哭泣,盯着父亲看了半天才走过来。
父亲抱起石山,“告诉爸爸,那里不舒服?”
石山指着窗外说:“外外。”
“好的,爸爸带你去外外。”父亲转头对姥姥说:“妈,我带石山到外面走走,您休息一下。”
“文轩,石山这孩子可能中了邪,听说山上有道士,还是请道士来驱驱邪气吧。”
“妈,都是迷信,莫信那些东西。”
姥姥摇摇头:“文轩,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嘞!”
父亲抱着石山穿过后花园来到护城河边。河堤有两排杨柳树,中间一条土路,鸟儿在柳树间叽叽喳喳地飞来飞去。
“鸟。”石山笑了,他指着小鸟说。
“石山,这是黄鹂鸟,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
“啪!”石山挥手扇了父亲一嘴巴。
父亲愣住了,他皱着眉头看着石山。
石山哇哇大哭,“鸟,我要鸟。”
父亲这才明白过来,“石山,鸟会飞,爸爸捉不到。”
石山不理,一双小脚在父亲身上乱踹,“不嘛,我要小鸟,我要小鸟!”
父亲生气了,用力把石山放到地上。
石山仰天大哭,尖利的哭声像无数蚂蚁钻进父亲身体,撕扯着他的神经。忽然,父亲肚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响声。不好,神经性腹泻又犯了,父亲抱起石山就往家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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