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河还没死心。 林德旺扶着村巷里湿漉漉的土墙,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烂棉花。他每往前挪一寸,左脚踝就会传来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咔吧”声,那感觉就像碎瓷片在肉里来回搅动。疼得最凶的时候,他额头上的冷汗连成了串,顺着满是褶皱的脸滚进眼窝,蛰得他生疼。 右手那根焦黑的食指也跟着凑热闹。指尖在寒风里一下下跳着疼,像是有个活物在皮肤底下拼命钻洞。 “得找吴神婆……得找她……”他哆嗦着,嘴里反复嚼着这几个字。 现在的嘉河村,安静得让人想发疯。两边的土房由于经年累月没人住,墙皮剥落,露出一道道狰狞的缝隙。巷弄里弥漫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霉味,像是地窖里的烂土豆和陈年纸灰掺在了一起。林德旺总觉得那些黑黢黢的门缝后面,有一双双五官模糊的眼睛在盯着他看,看他这个瘸了腿的老骨头还能挣扎多久。 那是他在岸边瞧见的那些“东西”。王大爷的中山装,老李家媳妇的围裙……那些衣服在水底招手的样子,已经刻进了他的骨缝里。 转过一个狭窄的拐角,村口那棵歪脖子古槐树终于露了头。 那树生得极怪,树干像个被拧干的抹布,在半空突兀地折了个弯,远远瞧去,倒像个吊死在村口的巨汉。浓得化不开的青色雾气绕着树冠转圈,连带着把树底下的光景也搅得虚实难辨。 吴神婆就盘腿坐在树影里。 林德旺扶着墙的手抖得厉害,指甲在土砖上划出几道白印子。他原本想求点止痛的土药方,哪怕是把灶膛里的黑灰涂在脚踝上也行;可真到了跟前,他那颗被恐惧填满的心脏却跳得更凶了。 他想要个说法。他想让这个一辈子跟鬼神打交道的女人告诉他,河里的那些“邻居”,是不是真的要上岸来,接他这个最后的留守者去叙旧。 “吴婆子……”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还没飘出三米远,就被浓雾给吞了。 吴神婆没抬头。她机械地掐算着枯瘦如柴的指节,空洞的双眼盯着地上一堆熄灭的香火,那神情,像是在听什么人说悄悄话。
林德旺停在三步远的地方,再也挪不动了。 脚踝那块皮肉像是被冻在了冰窟窿里,又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反复按压,疼得他牙根直打颤。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地方肿得像个发紫的大馒头,衬得那只布鞋像是个勉强套上去的烂口袋。 “吴婆子……”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响,可吴神婆压根没理他。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河岸的方向。浓雾在那里翻滚咆哮,像是一群看不见的野兽在争夺地盘。吴神婆的手指动得极快,干枯的指尖在指节上机械地跳动,“咯吧咯吧”的脆响声在死寂的村口显得格外刺耳。 林德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雾气里似乎多了些影子。那些影子不像是树,也不像是石头,它们歪歪斜斜地立在水边,像是在拧衣服,又像是在朝村子里张望。 “回来找你了?”林德旺试探着问,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他想求药,想求她救救自己这根烂掉的指头和断掉的腿。 吴神婆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打磨。 “上岸了。” 她没有回头,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半点人影,只有那一团团化不开的青雾。“邻居们……都上岸了。河里太冷,也太挤,他们想回来睡自家的炕。” 林德旺打了个冷战,后背的冷汗瞬间激了一身。他想起了那些在水底飘荡的旧衣服,老张的脸,还有王大爷的中山装。他们不是失踪了,他们只是在水里等一个进门的机会。 话音刚落,一股子邪风平地而起。 那是种透骨的寒气,不像是从天上吹下来的,倒像是从地缝里生生挤出来的。这风绕着古槐树猛地一旋,林德旺只觉得脖梗子一凉,仿佛有什么湿漉漉的长头发从他颈后擦了过去。 “呼”地一声,吴神婆面前香炉里的三炷香火,连个火星都没剩,瞬间熄灭,只余下三道灰白的死烟。 林德旺还没来得及惊呼,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裂声。 “咔嚓!” 那是重木折断的声音。林德旺本能地想躲,可那条断腿根本不听使唤。一根碗口粗的槐树枝带着凄厉的哨音坠下,贴着他的鼻尖狠狠砸在了泥地里。 劲风刮得他老脸生疼,木屑崩了他满身。 大半截断枝就横在他脚尖前不到一寸的地方。如果他刚才再往前多迈那么半步,这会儿他的脑袋就已经像个烂西瓜一样,被拍进嘉河村的泥土里了。 吴神婆依旧没动,她只是机械地掐着指节,嘴里发出一串毫无意义的低声念叨。 林德旺看着那根断枝,心底最后的一点理智彻底崩塌了。这不是意外,这是警告。 河里的邻居们,真的进村了。
吴神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那截断裂的槐树枝就在她脚边,尖锐的木茬子离她的绣花鞋面不到半寸,可她那副样子,倒像是早就知道这根树枝会什么时候、往哪儿砸。 “德旺,你还没看明白吗?” 她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空水缸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慌的闷响。她终于转过头来,那双灰白的眼里依旧看不见瞳孔,只有两团化不开的青雾在打转。 林德旺顾不上脚踝的钻心剧痛,只是哆嗦着问:“看、看明白啥?” “嘉河村没啦。”吴神婆干枯的指尖在指节上重重一掐,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外面的人,早就把咱这儿给忘了。邮差不来了,路也没人修了,就连天上的神仙怕是都找不到这块地方。这里啊,已经从阳间的名册上被抹掉了。” 林德旺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冒凉气。他想起村头那条早就被荒草淹没的土路,想起自家墙上那本三年前就没再撕过的老黄历。他总以为是外面的人忙,他的孙子忙,可吴神婆的话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那点念想上反复拉扯。 “这地界儿,现在是漏风的。”吴神婆指了指翻滚的嘉河,“阴阳两边打成一个死结了。河里的东西觉得冷,觉得寂寞,它们得找个暖和的地方睡。你那老宅,就是它们挑中的窝。” 林德旺想反驳。他想大声说这都是骗人的胡话,是这个疯婆子在装神弄鬼。可他右手指尖那块被电击出的焦黑在跳动,脚踝上被冰冷水流缠绕过的触感还在蔓延。那些逻辑和理智,在绝对的恐惧面前,就像被剪断的电视线一样,早就不出声了。 “拿着。” 吴神婆突然出手,动作快得像条捕食的岩蛇。她那只冰凉得没有体温的手,死死扣住了林德旺颤抖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往他掌心里塞进了一个东西。 那是吴神婆常年带在身上的那个锈迹斑斑的小铜铃。 铃铛里塞了一团沾满干泥的棉絮,摇起来没有一点声音。林德旺能闻到上面散发出一股厚重的霉味,还有一股子像是陈年旧米混着土腥气的怪味道。 “别让它响。它要是响了,就是‘邻居’进门了。”吴神婆的脸凑得很近,那双空洞的眼里映出了林德旺那张惨白、扭曲、写满了认命的脸,“大劫就在今晚。守住你的门,别让它们瞧见你的火气。” 林德旺低头看着手里那坨沉甸甸、冷冰冰的废铁。他这一辈子信的是庄稼,是力气,是对着太阳流汗。可这一刻,他却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一根烂木头一样,颤抖着把那只铜铃塞进了怀里。 铜铃贴着他心口的皮肤,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知道这玩意儿未必能救命,但在这样一个被世界遗忘的绝地,这是他唯一能抓得住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