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静养
太子被带入了含章殿。
这原不是东宫正殿,只是一处偏静的小殿,平日用来安置偶感风寒、需避人静养的宗室子弟。殿宇不大,庭中栽着两株老槐,枝叶密重,把天光割得支离破碎。外头看去,清净幽雅,甚至还带着几分体面;可一旦门扇合上,四面窗棂外都立了羽林军,便什么都变了。
拓跋晃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回头。
直到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门轴发出一声轻响,他才像被那声音惊醒一般,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殿内很安静。案上已摆好了茶,榻上也换过新褥,连熏炉里都燃着安神香。样样都周全,样样都像是在告诉他:陛下仁厚,太子只是受惊,故而留宫静养。
可拓跋晃站在那里,只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轻微地发颤。先前在阵前跪下时,他还能逼着自己撑住,还能告诉自己,父皇终究是父皇,自己终究是太子,只要认罪,只要把“清君侧”的名义递上去,今日这一关就不算死局。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父皇的确没有当场废了他。
却也没有再把他当成从前那个可以犯错、可以回头的儿子。
静养。
这两个字,像两道极轻的锁,不响,却一下子把他后半生都锁住了。
他慢慢走到窗边,抬手想推开半扇窗。
外头一名羽林军立刻抬手按在窗棂上,恭声道:“殿下,风大。陛下吩咐,殿下需静心安养,不宜受寒。”
拓跋晃的手僵在半空。
他隔着那层薄薄的窗纸与木棂,看见外头甲胄冷硬,长槊如林。明明只隔一扇窗,却像隔着一道再也迈不过去的深渊。
他缓缓把手收了回来。
殿内服侍的内侍低着头,小心翼翼奉上热茶:“殿下,请用茶。”
拓跋晃没有接。
过了片刻,他忽然轻声问:“东宫的人呢?”
那内侍头垂得更低:“回殿下,原东宫近侍,已各自归署候命。陛下另拨了人来服侍殿下静养。”
各自归署。
另拨了人。
拓跋晃听着这几句话,竟慢慢笑了一下。可那笑意连唇角都没能真正撑起来,便散了。
人被换了。
门被锁了。
兵被拆了。
连身边最后几个能说旧话、知旧事的人,也都被不声不响地剥了出去。
他如今还顶着太子的名分,却已经只剩这个名分。
他忽然想起今晨城头之上,自己第一次看见“玉”字大旗破尘而出的那一刻。那时他还只是慌,只是没想到局会翻得这样快。可现在回头再想,真正叫他窒息的,从来不是那十一万铁骑——
而是父皇看他的那一眼。
没有暴怒,没有叱骂,没有当众废黜,甚至还给了他“清君侧,有功”这句话,让他能跪着活下来。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叫人无从挣扎。
因为那不是宽宥。
那是看透以后,连恨都懒得多给一分。
拓跋晃慢慢坐了下来。
殿中香雾一丝一丝升起,极淡,极静。窗外老槐树影在地上轻轻摇着,像无数破碎的手,抓不住一点完整的光。
他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太傅呢?”
那内侍一怔,答得更加谨慎:“卢大人已出宫。”
“杜衡呢?”
“也已出宫。”
拓跋晃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他心里其实明白。父皇不会立刻动卢嵩,也不会立刻动杜衡。至少现在不会。因为局刚平,朝堂还要稳,名义还要全,许多人还得继续站在那里,替这场翻天覆地之后的新秩序撑起表面上的完整。
可他自己不一样。
他是储君。
也正因为他是储君,所以不能死,也不能废得太快,更不能在今日就被拖出去碾碎。父皇得留着他,留着这个位置,留着天下人眼里“陛下宽仁、太子知罪”的这一层脸面。
想到这里,拓跋晃忽然闭上了眼。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这么多年所学的权术、筹谋、制衡、笼络,在真正的帝王手里,原来只够换来一句:
留宫静养。
他坐在那里,良久都没有再动。
殿中安神香细细焚着,烟气一缕一缕升上去,轻得像什么都托不住。外头羽林军换了一班,甲叶轻碰,声音隔着门窗传进来,冷而单调。
拓跋晃忽然抬起手,慢慢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掌心冰凉,额角却还带着热汗。
他这一路走到今日,本以为自己是在设局,是在逼人,是在把拓跋历一步一步推出暗处,逼到日光底下。可直到此刻被困在这含章殿里,他才忽然看明白——
那些罪证,那些兵,那些见不得光的旧事,最后竟都是他自己亲手呈出去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轻得像一碰就碎。
“所有的罪证……”他喃喃道,“都是孤自己呈出来的。”
一旁侍立的内侍不敢接话,连头都不敢抬。
拓跋晃的手慢慢从眼上滑下来,眼底全是熬了一夜之后压不住的血丝。
“龙涎香的方子,是孤自己留着的。”他望着前方,声音很低,像不是在说给旁人听,而是在说给自己听,“孤拿它去见钰昭仪,想借她的手,坐实拓跋历。”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
“私兵……也是孤自己带出来的。六万人,原本藏在城外,原本还能做一张暗牌。可孤偏要在天亮前把他们摆上棋盘,摆到父皇眼前,摆到天下人眼前。”
他说到这里,唇边竟又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自嘲,倒更像是一个人终于被逼到了绝处之后,对自己生出的某种陌生而空茫的恨。
“还有玉虎营……虎符也是孤去拿的。人也是孤去动的。路也是孤自己走绝的。”
殿中静得可怕。
外头树影微微摇晃,一点碎光落在门槛边,却照不进来。
拓跋晃低声道:“到头来,不是父皇查出了孤。”
“是孤自己,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全送到了他面前。”
最后这句话落下时,他整个人反而安静了。
像是直到此刻,他才终于肯承认,自己不是输在一时失手,不是输在运数不好,更不是输在拓跋历突然败了、拓跋征突然回来了——
他是输在自己太急,太想赢,太早把所有牌都打了出来。
而帝王真正等的,也许正是他这一刻。
“原来父皇根本不必搜孤的罪证。只要等孤自己走到日头底下,就够了。”他笑了起来,“哈哈哈哈——”。笑声回荡在殿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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