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绮霞》第十卷 风又起 35.回宫
35.回宫
宫门是在一片异样的安静中打开的。
没有厮杀,没有血光,只有一道高喊,自宫道尽头层层传入——
“皇上回宫——”
那声音沿着高深宫墙一路卷过去,在重门叠殿之间来回震荡,留下久久不散的余音。
最先跪下的是羽林军。
接着是禁军。
铁甲成排落地,声响齐整得近乎刻意。宫门一重一重开启,门闩卸下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在晨色里拖得极长,像一座刚刚经历过无声风暴的宫城,终于低下头,将自己重新交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拓跋历是在勤政宫偏殿被带出来的。
他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袍,发未束,脸上却没有多少狼狈之色,反倒显出一种近乎异样的平静。两侧各有一名羽林军架着他的臂膀,手掌紧扣在他腋下与肩侧,力道不轻,也不给他半点挣开的余地。
他被带出殿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光灰白,压在宫墙之上,像一张翻不过去的旧纸。
他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输,并不是从兵败开始。
而是从那一夜,城门第一次被人悄悄打开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宫道尽头,马蹄声渐渐近了。
拓跋历微微偏过头,斜眼望去。
并骑入宫的,是两个人。
钰儿银甲未卸,暗红披风上还带着城外风沙吹过的痕迹。拓跋征一身黑甲,神色沉静,目光极稳。两骑并行,自晨光里一路而来,竟有一种无需声张的威势。宫道两侧伏跪的人群层层低下去,像风过长原,一片一片压倒的草。
拓跋征的目光只在拓跋历身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冷而平,像在看一枚已经彻底落定、再无翻面的棋子。
“押下去。”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干脆得没有一丝多余。
羽林军立刻应命而上,一人按住拓跋历肩头,一人扣紧他手臂,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拧。拓跋历没有反抗,或者说,他已没有反抗的必要。被押着转身的一瞬,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颓色,才终于从他脸上慢慢浮了出来。
像一条被踩断了脊骨、却仍本能盯着人的蛇。
他被押往侧道,铁靴踏过石砖,声声发闷。那方向,不是刑部,也不是外朝,而是夜庭地牢。
宫中最深的地方。
人一进去,便与天光无关了。
钰儿站在马上,望着那道被押远的身影,脸上没有什么波动,心里却异常地静。像一场拖得太久的风,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直到那行人消失在宫道转角,拓跋征才翻身下马。
钰儿也随之落地,银甲轻响。
她站在他身侧,低声问:“太子呢?”
拓跋征目光未动,只道:“带上来。”
片刻之后,拓跋晃被押至太极殿前丹陛之下。
他甲未解,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像是刚从一场长夜噩梦里被生生拖了出来。可他没有挣扎,只是一步步走到阶前,随即重重跪了下去。
额头撞上石阶,发出一声闷响。
“儿臣护驾不力,惊扰圣驾,请罪。”
声音仍在发颤,却还撑着最后一点礼数与体面。宫道两侧跪着的将领、内侍、羽林军,人人低头屏息,谁也不敢在此刻多看一眼。
拓跋征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清君侧,有功。”
这四个字落下来,殿前空气微微一滞。
拓跋晃肩膀猛地一颤,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口气。
可下一瞬,拓跋征的声音又落了下来,依旧不高,依旧平静:
“太子受惊,留宫静养。”
静养。
两个字,说得很轻。
可在场之人,没有一个听不明白。
不是回东宫。
不是闭门思过。
而是自此留在宫中,在皇帝眼皮底下,安安静静地“养”着。
拓跋晃跪在那里,背脊微微一僵。那一点方才才勉强续上的气,像是又被人从胸口缓缓抽走了。
他终究还是伏下身去,低声道:“……儿臣谢恩。”
羽林军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恭谨得无可挑剔:
“殿下,请。”
拓跋晃缓缓起身,膝下仍有些发软,却还是竭力站直了身子。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再去看拓跋征,只能随着那两名羽林军一步一步往内廷深处走去。
那背影仍披着太子的甲,走得却已不像一个监国储君,更像一个刚被名义保住、实则彻底收去爪牙的人。
宫门之外,这时传来一声低沉号角。
不高,却足够传出很远。
城中原属太子的铁骑,正被一队一队拆散。旗号撤下,番号重编,分入玉虎营与云中边军各部。昨夜还在平城街口、粮仓、坊门列队而立的人马,到了此刻,已再也聚不成一支完整的军。
城外三里,九万铁骑原地扎营,旌旗未收。
宫城之内,重门已经重新闭合。檐下铜铃终于被风轻轻撞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响。尚衣局、御膳房、内侍省,仿佛都在这一刻重新记起了自己该走的路,该做的事。宫道上的脚步声又渐渐多了起来,低低的,轻轻的,像一切终于恢复了旧日秩序。
可所有人都知道——
从今往后,这座宫里的许多人,再也回不到昨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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