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 (小说) 第二十二集 拍电影

第二十二集 拍电影

时间像手里的沙子,流得飞快。 金色的秋天来了。银杏树上硕果累累,一颗颗白果展示着丰收的喜悦;银杏树叶由绿变黄,在阳光照射下,满城尽戴黄金甲;风过处,黄叶飘飘荡荡,像一艘艘载沉载浮的金色小舟,不紧不慢地拥抱大地; 地上一片金黄,在光照下,斑斑点点,像钻石一样熠熠生辉; 树叶踩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欢迎了西哈卢康以后,望江学校要求老师们用普通话上课,学生们也要学习普通话。邹慧莲和学校大部分老师一样,听到这个要求有点儿懵。

“我们一直用方言上课,怎么说改就改啊。” 语文教研室里老师们议论纷纷。

“对啊,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嘛。”

“我只会说方言,用普通话怎么上课啊,这不是让我们出丑嘛。”

“校长只管提要求,也不考虑实际情况。”

“让他先用普通话上课做示范。”

“他的口音比我还重。”

“管它呢,就用我们的椒盐普通话上课。”

“对,对,对,椒盐普通话,或者说塑料普通话。”

邹慧莲一边听着老师们的议论,一边理清自己烦乱的思绪,想着该怎么用普通话上课,不禁脱口而出, “哎,这正是大姑娘上轿 – 头一次啊。 ”

惹来老师们的哈哈大笑,并附和道:”对啊,就是头一次嘛。”

“谁怕谁啊,说就说。” 有老师给大家鼓劲。

“以后我们在教研室也说普通话。“

“好啊。”

“互相纠正,互相监督。”

教研室里传出阵阵笑声。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教研室里、课堂上都是椒盐普通话的声音,有的接近标准普通话,有的则差强人意,学生们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肚子疼。 过了一段时间,也许是校长也觉得这个要求有点高,再也没有在任何场合提到要用普通话上课,老师们也放松了要求,逐渐又回到了用方言上课的轨道。

多年以后,董大伟回忆当时全校说普通话的情景,坏笑着对凌霄说:“邹老师领着我们用普通话读唐诗,别有一番风味。”

凌霄又气又急还有点儿羞,使劲用手指掐董大伟的大腿,董大伟连连告饶。

 

秋天的一天上午,语文课是最后一节课,班主任张丽珠老师刚把课本合上,动作快的学生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收拾书包,随时准备冲出教室,往家赶,好吃午饭。 张老师不紧不慢地敲了敲面前的讲台,“同学们, 不着急,听我宣布一件事情。”

所有的眼睛都看向张老师。

“我们学校收到邀请去参加拍摄一部电影。”

“拍电影?!” 学生们纷纷惊呼,有的眼睛睁得像铜铃,有的嘴巴张得可以塞一个鸡蛋。

“拍什么电影?”

“我们演什么?”

“什么时候拍?”

学生们议论纷纷,很是兴奋,教室里顿时乱哄哄一片。

张老师用力地敲了敲讲台,大声说道:“同学们,安静,安静,听我把话说完。”

大家安静下来,眼睛齐齐地看着张老师。

“是一部关于上山下乡的电影,你们要在电影里欢送上山下乡的大哥哥、大姐姐。” 停了停,张老师继续道,”大家都有欢迎西哈卢康的经验,所以这次电影厂联系了我们学校。”

有学生问道:“那我们要做什么?”

张老师解释道:“就像欢迎西哈卢康一样,穿同样的衣服,只是这次要说,‘欢送,欢送,热烈欢送。’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大家要抓紧时间练习哦。”

“简单。”

“没问题。”

“那是,我们都是有经验的人了。”

教室里传出椅子脚划过地面的“嘎嘎”声,同学们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地离开教室,回家去了。

 

几天后,学校组织学生在操场上练习了几遍说词还有队形,然后通知大家第二天一早到学校集合,去拍摄现场。

凌霄回到家,凌少扬和邹慧莲还没回来。凌霄于是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门。正巧齐逸闻也刚到家。

“霄霄回来了。”

“齐伯伯好!”

“最近学什么呢?”

凌霄有点儿兴奋地说:“明天要去拍电影。”

“拍电影?!了不起啊!”

听到齐逸闻的夸赞,凌霄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哎呀,没什么啦,就是喊两句话而已。”

“噢,喊两句话,什么话啊? 齐伯伯我还从来没拍过电影呢。两句话也了不起。”

凌霄强调说:“就是‘欢送、欢送,热烈欢送!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不是我一个人喊,是我们学校的同学一起喊。”

“什么电影啊?”

“我也不知道什么名字,老师说是欢送大哥哥、大姐姐上山下乡的电影。”

“哦。” 齐逸闻把声音拉得很长,声音里有一丝感伤,并陷入沉思。

看见齐逸闻半天没有说话,凌霄不知道他怎么了,忙问:“齐伯伯,你怎么啦?”

听见凌霄的问询,齐逸闻收回思绪,“没什么,就是想起你齐黔哥哥了。” 齐黔是齐家老二,也是上山下乡的知青,已经好几年没回家了。

“齐伯伯,齐黔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没有见过他呢。”

看着凌霄纯真的眼睛,齐逸闻不知道怎么回答, “齐伯伯我也不知道啊,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 你小时候,齐黔哥哥还抱过你呢。”

“真的? 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还太小了,当然不记得了。” 想到儿子,齐逸闻没有了继续说话的心情,”霄霄啊,快去做作业吧。祝你明天好运,加油!”

凌霄甜甜地说:“谢谢齐伯伯。 齐伯伯再见。”

“霄霄再见。”

 

第二天早上起床后,凌霄穿上白衬衣、黑裤子,带上红领巾,吃过早饭,背上邹慧莲一早准备的装满凉白开的水壶,就和邹慧莲还有凌云往学校走。 邹慧莲任班主任的班也要参加电影拍摄,作为班主任也得跟去。凌云还没上三年级,不用参加拍摄,但学校这天不用上课,一个人在家也不放心,所以就跟着邹慧莲。

到了学校,邹慧莲带着凌云去了自己班级集合的地方,凌霄也往自己的班级走。董小虹已经到了,看到凌霄,忙招手。两个小姑娘在一起,叽叽咕咕起来。

十几分钟后,各班学生都到齐了,大家依次上了停靠在路边的大客车。 凌霄和董小虹当然又坐在了一起。

拍摄地点在省博物馆,离学校不远,十几分钟后就到了。 一路上学生们都没怎么说话,边看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建筑、行道树、行人,边想着自己的心事,有担心也有向往,毕竟是第一次拍电影嘛。 进入博物馆大院后是一条笔直的大道,两边树木深深,浓荫蔽日,再往前,是一片开阔的院子,然后是一栋气势雄伟的苏式楼房,这就是博物馆大楼。大楼前开阔的院子停了两辆军绿色的卡车,一些穿着白色衬衣或蓝色衣服的大哥哥、大姐姐正站在那儿聊天,他们的左胸前都别着一个毛主席像章。 一些中年人站在那儿,可能是扮演送行的父母以及组织单位的领导。还有几个抗着摄像机的人,特有艺术气质。

在校长还有各班班主任的指挥下,学生们按头天排练的顺序站队。分站在大道两边。每边两排,小学生站第一排、中学生站第二排。 凌霄和董小虹所在班级自然是站第一排,邹慧莲担任班主任的班级站第二排,巧的是,正站在凌霄所在班级的后面一排。董大伟也站在那儿, 身体开始抽条,高高瘦瘦,正与他班上的几个男生说话,偶尔瞥一眼前面的董小虹。看着董大伟那酷酷的样子,董小虹撇了撇嘴,凑近旁边的凌霄,轻轻说话,还不时用手捂住小嘴笑,挥一挥另一只手上的塑料花束。 凌云半蹲在学生们后面的一棵大树下,看着地上忙忙碌碌的蚂蚁不时轻声嘀咕,一副忘我的样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校长匆匆忙忙地过来,边走边大声说:“同学们,注意了,马上要拍摄了,大家各就各位。”

学生们纷纷停止说话,身体也站得笔直。 班主任们则隐身到了大树的后面。

因为离博物馆的院子有一段距离,人又多,凌霄、董小虹她们看不见大哥哥、大姐姐是怎么上的卡车,又有什么样的欢送仪式,反正听到校长的指挥后,大家都边喊“欢送、欢送,热烈欢送!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边挥舞着手中的花束。 红领巾在胸前荡起弧线,微微出汗的小脸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卡车在面前缓缓驶过,大哥哥、大姐姐向大家挥着手,一脸幸福。 摄像机记录下了这一动人的时刻。

卡车很快就驶出了博物馆的大门,向右一拐,驶入宽阔的人民南路,很快消失在大家的视力范围内。

在校长的大声喊停声中,欢送声戛然而止,挥舞的手臂也停了下来。

董小虹冲凌霄吐吐舌头,俏皮地眨眨眼,“电影拍完了?!”

校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各位同学到班主任那儿领吃的。”

学生们有序地找到自己的班主任,领取食物,每人两个提糖饼。所谓提糖饼,就是发酵的面粉里加红糖,烤制出来的饼子,上面还有几颗白芝麻,每个大概一个中号搪瓷缸子底大小。 也不知道提糖饼放了多久,有点儿硬,但大家都饿了,就着自己水壶里的白开水吃了起来。 吃过提糖饼,去博物馆上了厕所,大客车也来了。大家又有序地上车,找好位置坐好。 回去的时候大家的心情都放松了,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大家唱起了“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这首歌,也叫“中国少先队队歌。” 旋律在车厢里回荡,缠绕着每个人的心。小学生们没有多余的想法,心思也纯粹,想唱就唱,而且是认真地唱,也不管是否理解歌词。其中最认真、大声的则是董小虹,俨然成了领唱和指挥。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爱祖国,爱人民,

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

不怕困难,不怕敌人,

顽强学习,坚决斗争,

向着胜利勇敢前进,

向着胜利勇敢前进,前进!

向着胜利勇敢前进,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沿着革命先辈的光荣路程,

爱祖国,爱人民,

少先队员是我们骄傲的名称。

时刻准备,建立功勋,

要把敌人,消灭干净,

为着理想勇敢前进,

为着理想勇敢前进,前进!

为着理想勇敢前进,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歌声结束,也到了学校。学生们仍然难掩兴奋,边走边说,结伴回家。 凌霄和董小虹自然是一对,手挽着手,叽叽喳喳,蹦蹦跳跳,一路回家。

 

拍摄电影的经历成为学生们谈论的话题,大家很关心什么时候能看到自己参与的电影,自己在电影里有没有镜头。但几天以后,这个话题就逐渐被新的话题取代了,大家也渐渐把拍电影的事情抛掷脑后。 秋去冬来。 不知道谁提起电影已经拍完了,很快大家就可以看了。学生们又兴奋起来,作着各种猜想。 但是又没有了消息,久而久之,大家就把这事忘了。 很多年以后,凌霄和董小虹见面,因为种种原因,提起了拍电影的事情,竟然没有人记得电影的名字了。 对没有看到自己的“处女作” 而遗憾,两人猜想可能是因为政治原因没有公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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