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此世,此生》第六十九章四

然而老天仿佛是为了特意要推动春天加快脚步,约翰内斯这边对春天表现得是一天比一天更加热情。春天偶尔提起很喜欢看夜晚的星空,尤其是现在正是秋高气爽,晚上的天空显得更加高远辽阔,关上灯打开宿舍的落地窗探头出去,第一眼会被漫天的繁星震撼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约翰内斯一天晚上来找春天,

站在门口说:“走,咱俩出去散个步,今天是大晴天,宿舍楼后面的小山头正好能特别清楚地看星星。”

说完还下意识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口袋。春天没想到他认真记得自己的话,特意当件正事来约,她也就跟着高兴起来,答应着拿件外套就跟着一起出来了。

两人冒着寒气一路爬上了后山,站在上面仰头望向天空,黑夜里头顶的这片穹顶显得更加无穷无尽,它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包围着两人,春天感叹地想,这天空是无尽的,只不过是我们的人眼有限,无法穷极这浩瀚的宇宙罢了。

第一眼的震撼只是一瞬间,紧接着满布在夜空中闪烁的群星就点亮了视野,今天真是观星的好天气,月亮只有一弯,又高又远地退到东边的天边,把整个舞台都留给了这些亮闪闪的星星,正是“星垂平野阔”,这给了春天一种错觉,仿佛此时她伸出手去就能摘一颗星下来,它们离她如此之近,它们又是如此温柔可亲。

就在春天有感而发心中涌起无限文学情思的当口,约翰内斯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沓纸,他小心展开擎到春天眼前,

“是什么”春天低头看,

“星象图!”约翰内斯兴奋地说,“我昨天去书店买的,找了好久才找到!”

“你买它干什么”春天奇怪地看着他,

“观星啊!”约翰内斯一脸得意地答道,

然后就借着山顶路灯的光亮开始认真在图上找起来,

边找边给春天指:“你看,这个最好认,这是大车!“

然后又抬头指着天上用手指比划着连线,

”看,就是这七颗星星连在一起像不像?这四颗是车身,这三颗是拉车的把手。“

春天刚开始听他说什么大车还莫名其妙,直到跟着他手指的方向仰头看,然后不禁失笑,”这不是北斗七星嘛!“敢情德国人把它们看成了一辆能拉的大车!继而又想,中国人把它们比作一个勺儿,看来我们的先民们还都是挺朴实的。她于是也伸出食指去对着天空给约翰内斯画,告诉他这也可以是一个吃饭的勺子,约翰内斯也觉得非常有趣,然后他又对照星象图用拇指和食指量出勺子头上两颗星的距离,

说:”春天,你看这样,用这个距离直线向北量五次,“

边说着他边用手保持量得的距离向北边移动了五次,这时食指刚好落在了一颗很明亮的大星上,

他兴奋地叫道:”快看!这就是北极星!从地上看最亮的星星!从前人们都是用它来指引北方的!“

”哈!原来你们也叫北极星!“

春天从前只知道北极北斗离的不远,但还真的不知道可以用这样的方法去找到北极星,她也兴奋起来,跟着他一起用手指量五次,把食指放到最亮的那颗星上,仿佛真的触摸到了它的星光一样。

约翰内斯扭头看着春天微笑的侧脸,路灯的微光给她脸上涂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她仰着头,乌黑的头发倾泻过肩头,她望向星空的眼睛里也闪着星光,这个女孩是多么美,多么迷人啊!约翰内斯深深地陶醉在这甜美的空气中,他的手指离开了北极星,向春天手指的方向伸去,他冲动地握住了春天还停在半空中的手,春天愣住了,心一下从那万里之遥的星空中回到了近在咫尺的男孩身上,她放下了手转头看着他。

约翰内斯在春天抽出手的时候心就已经慌了,他不知道女孩儿会怎样回应他的感情,他目光散乱地望着春天,想飞快地在她的眉宇间找到一个支点对焦,是她的那双眼睛,只是目光的短瞬碰触,约翰内斯就已经感受到了那温暖的温度,她的目光不是犀利的,也没有疑惑,她正平静温和的看着自己。

这让约翰内斯的心安定下来,他认真地看着春天的眼睛说:”春天,我喜欢你,啊,不,我是说,我爱上了你,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不同于表面的平静,春天的心其实这时跳的很快,也许是路灯映照的缘故,她看到约翰内斯的那双似玻璃一样的眼睛此时显得格外的绿,那里面也如星星般闪烁着迫切的光芒,因为迫切所以真诚,他爱她,她感觉到了,她也很喜欢。可是她呢,似乎爱这种悸动还离她很远,她是喜欢他的,可她,不爱他。

春天知道男孩正等着她的答案,她说:”哦,约翰内斯,谢谢你这样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不等她说完,约翰内斯就万分失望地接口道:”但是,你下面要说但是了吗?你要拒绝我了吗?“

春天摇摇头说:”不,我的答案是不知道,我需要点时间想一想,想一想我的心意到底是怎么样的。“

这个回答虽然不是约翰内斯最想听到的,但也还是拯救了他差点跌落谷底的心,让他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之后两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约翰内斯又对照星象图,给春天指了小车星群,那北极星正是小车尾巴上的最后一颗星,后来两人站累了就干脆席地而坐,抱着膝继续仰头眺望星空。

在更高更远的地方,约翰内斯忽然用手指着东方的天际说:“看那边,那一条浅浅的星带,那应该是银河!”

春天立刻顺着他手臂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一片天空中有长长的一束光,就像是在辽阔的夜空中开了一道光的裂痕,春天仔细观察,星带是朦胧的,最中间的部分还似笼罩着一些暗黑色的云烟,反倒是越往边沿越有光亮,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银河,横亘在天空中的星河十分壮美,她心中难免涌起了赞叹和钦佩的感情,宇宙之浩瀚,造物之神奇会使人有一瞬间忘我的恍惚,所以这一刻春天和约翰内斯都没有再讲话,只是默默地望着星河发呆。

末了春天收回目光,心中忽然有点悲伤,头顶的满天繁星是这么的美丽动人,却又离人这么的远,它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挂在天际,亘古未变,却从不与人世间的悲欢相通,从古至今只有人们在群星上附加了很多神话和幻想,而星空从未改变,一直是那么遥远那么寂寥。春天叹了口气,心底里陡然升起孤独的感觉,

她看了看约翰内斯说:“有点冷了,我们回去吧。”

约翰内斯转头看着她露出了笑容,他说:“你冷了吗?好吧,那我们下山吧。”

春天看着他依旧生气勃勃的神情也不自禁笑了,两人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下走,约翰内斯双手插兜,随后又把左手伸出来,伸到春天面前,春天停下一看,他手上是一块水果糖,

约翰内斯说:“我这儿还剩一块糖,给你吃吧,吃了就不记得冷了。”

听了这话春天的心先暖了,她从他手上拿起糖说:“好啊!那我吃啦!”随后春天嘴里含着糖继续走,约翰内斯双手插兜吹着口哨走在她身边,俩人高高兴兴地走回宿舍去了。

 

这一夜春天辗转反侧半梦半醒,心底里时时冒出约翰内斯对她的求爱宣言,他竟是第一个对她说出爱字的人,一个德国男孩,一个有趣的可亲的男孩,如果只是谈场恋爱的话,春天甚至心中已有百分之九十想要答应他了,然而一旦她想到爱这个字,她心里那种酸酸的,沉沉的,浓的化不开的情绪便全都不受控制地流向高远,他们相伴的时间太久了,她对他的感情仿佛连着血肉,无论如何也无法割舍。

在这样磅礴深厚的情感面前金发碧眼的约翰内斯只是个陌生人,他与春天隔着山海。这样一想春天又觉得甚是无味,继而又重复陷入悲伤,她思念的人早就离她而去不会回头了,她的爱真是全无希望。

第二天清晨春天红着眼睛拉开了厚厚的窗帘,一片明亮的晨光立刻穿过落地窗斜射进来,春天站在阳光里看看外面湛蓝的天空,又看看楼下红彤彤的枫树,一瞬间豁然开朗,人生如此美妙,可喜可爱之事千千万,她此刻正在最好的年华,就如这晨光一般,天底下何处不是她能挥洒闪耀的!又何必陷在一时的情感漩涡里?

正所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不若就追求眼前的快乐吧,跟那个单纯可爱的约翰内斯谈场恋爱,毕竟她飞了万里路来到了这里,而他于万千人中走到了她的眼前,想起约翰内斯那双真诚的绿眼睛,春天微笑了,她在灿烂的阳光下选择了他,恰逢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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