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 桂花简史 - 第 12 章 时代变迁

新的区政府已经建立,但是并没有使用碧桂园,而是安在夏家大 院。至此云峰镇大户人家的古宅名园都已名花有主,还包括庙观。何家 小祠堂成了银行,陆家的宅子办了医院,娘娘庙成了武装部,宋家的宅 邸成了一所小学,最不堪者当属红庙,这里成了一个专为猪仔看病的兽 医站。最落寞的就是碧桂园,不知什么原因一直空着没单位进驻,用政 府的话说,他们的确接受了一个旧世界,新的建设与规划也将忙碌地开 始——他们要建设一个美丽新世界。

那些老宅主人们命运如何,不说也都知道。因为我不是要再讲述一 个《暴风骤雨》的故事,也不是想述说新的《山村复仇记》,暴露太多 的历史与掩盖太多的历史都是不恰当的,前者仍在忌讳,后者仍在掩 盖,我只想提一提庆来爹爹的事。因为我惦记着幺妹,不知她去了哪 里,当我依靠乌鸦侦得了幺妹的下落后,忍不住为庆来爹爹的悲剧深深 悲哀。

幺妹给李仁公脸上的那记耳光,让他对幺妹怀恨在心,但一时又对 幺妹无可奈何。相反也不知从什么地方走露了风声,说他摸黑去碧桂园 对资本家的小老婆图谋不轨,让他非常气恼。他让慢骡子担起这个罪 名,承认自己去过碧桂园。慢骡子不敢太抵触,因为他真的夜晚去过。

慢骡子同情幺妹,可要幺妹做老婆又觉得吃了小亏,因为他怕幺妹不生 育,一个不生育的女人就像一只公鸡,用处不大。

碧桂园在云峰镇街上的那间铺子一分为二,慢骡子分得了其中的二 分之一。拗不过李仁公的淫威,慢骡子喜忧参半地将幺妹领进这间小小

的房里,过起了慢生活:一进门是个小土灶,灶后面一块木板可供切菜 放食之用,接着是一个竹栅栏,栅栏后就是一张床。屋后经过菜地可去 茅厕。幺妹住进这样的房里,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渐渐觉得踏实。毕竟 这比牛圈和祠堂要好很多。

李仁公洗清了自己,还让慢骡子背上了“癞蛤蟆吃上天鹅肉”的骂 名,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

韩庆来在前峰有房子,还有祖上留下的几块挂坡地,仅此,按当时 划成分的标准,他就是一个富农。而他还在花瓶沟口有一块河湾肥地, 这块地每年要产十几石粮食,因为韩庆来与碧桂园结亲后,庄园里的事 也需要他去帮忙,就把这块地租给了邻居,他一年下来收点租。这样以 来,对照标准,韩庆来就成为名副其实的地主了。“地主”的女儿嫁 的是云峰镇最大的商人资本家,这样的典型哪里去找?李仁公不肯放 过韩庆来,还在于韩庆来的态度不老实,对抗革命运动,说什么他的地 “都是花血汗钱卖的,分下去不合天理。”说什么李仁公是在“公报私 仇”,这让李仁公恼羞成怒。他知道韩庆来话里有话,牵扯着他的私 事,却欲致韩庆来于死地的上升到“阶级斗争”的高度,把韩庆来往死 里整。当时情况特殊,土地改革如一场急风暴雨,一个村支书都手握生 杀大权。在没有向上级机关申报,也没有任何批准的情况下,李仁公下 令逮捕了包括韩庆来在内的六个地主分子,通过严刑拷打,逼出“罪 恶”,然后统统判为死刑。无需画押,无需签字,无需向上级申报,只 凭李仁公的一句话。那时村里没有枪,死刑怎么执行?李仁公眨眨眼 睛:“活人还让尿憋死啦?统统给我拉到河里去!”一场惨绝人寰的屠 杀开始了!六个被认为是罪大恶极的地主分子被拉到花瓶沟小河布满石 头的河滩上,头枕石头,一个个被砸的脑浆迸裂,血肉横飞,其场面惨 不忍睹! 如此血腥暴力的一幕,深深地震撼着云峰镇,好多人因此犯下反胃 打嗝的毛病。虽然中观村因这场“革命壮举”被评为先进,但随后这种

暴行很快得到纠正,李仁公也因此而丢了职务。但他那个披着衣服的习 惯没有改变,仍然像一只黑色的蝙蝠,在云峰镇上飞来飞去。这形象成 为晚上恐吓孩子们睡觉最有用的方法:“快睡,蝙蝠来了!” 幺妹见到爹的惨状,一下子哭死过去。得亏身边有慢子这个男人慢 慢地为爹爹敛尸,将砸飞的脑骨拾回来,流出来的脑浆装回脑壳里,还 是仔细的用旧布包好,有些血肉已经分辨不出谁是谁的了,他就拎来几 桶水将爹爹死的地方冲涮干净。慢子将爹爹葬回前峰,也算尽了一个女 婿的义务。

韩庆来下葬没多久,幺妹多病的母亲也一病不起,本来就如残灯将 尽,遇到这样的飓风,晃都没有晃一下就熄灭了。

安葬完母亲,幺妹犹如一滩泥,除了依稀的一点儿知觉,已经没有 一丝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了,是慢子一步步把她从前峰背回云峰镇街上 那个小屋的。幺妹在那个床上一躺就是三个月,气若游丝,不知哪一天 能够再有力气站起来。

幺妹如我当初经历“锯树风波”一样,生活在没有任何兆头的情况 下突然断掉了,让人惊慌失措,尤其是对心灵的打击,简直就是毁灭性 的。有时候,身体的创伤可以愈合恢复,而心灵却永久的死了。我不知 幺妹遭受如此突然的灾难,生离死别,再为他人妻,她的那颗心是否还 能活过来? 这个过程,若不是亲身经历,任何劝慰叙述都显得苍白浮浅。好在 我挺过来了,幺妹缠在我枝头的那条红绫已渐渐变色,破损,脱落。伤 口四周棱起的那层厚厚的皮虽然没有原来的桂树皮苍老,但看上去细腻 光滑,像婴儿的皮肤,由于周围凸起,伤口中心的凹陷部分很像人们常 吃的面窝或者甜甜圈。在甜甜圈的周围或树干的更远处,又发了新的树 芽,这些树芽迅速长成枝条,已经完完全全遮盖住了这个树桩的伤口, 成了整个桂花树更为葳蕤的树冠,自然那个豁了的缺口也弥补起来,并

且纹丝合缝,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时间是万灵药,能让所有溃烂的伤口 愈合。

他们仍在继续掏空碧桂园。我原以为他们分了碧桂园的粮食,蔬菜 和锅碗瓢盆就会停手罢休,谁知他们又来抬走了东西厢房的红木床,书 桌,茶桌,椅子,还有后院的书柜,并砸坏了佛像,焚烧了书籍,毁坏 了宋瑞清收集的那些民间古董。对院子里的树也大加砍伐,春天,椿树 发了好多芽,这是一道香味扑鼻的美味,板春芽只需慢慢取下嫩芽就可 以,因为这是没有主人的树,进来的人不知是为了省力还是什么,竟将 每根树桠拦腰砍断,把断枝横在院子里,他们取走春芽了事。几年下 来,长了几十年的椿树被越砍越矮。还有榆树,每年春天串串榆钱迎风 飞舞,非常漂亮,来拉榆钱的人手里却带着刀子,将榆树枝砍伐下来, 他们坐在树下拉榆钱,把院子败坏得一片狼藉。秋天桂花开了,我也会 遭逢野蛮的折枝和掠夺,被用去做酒糟,做香囊,做桂花香油等,但这 类人毕竟有限,桂花毕竟不能填饱肚子,需要的人不是很多,虽然也有 风雅人物折了回去插在房间,需求量也不太大。而且,我被折断枝的地 方会发更多的芽,长更大的枝,开更多的花,只要不刀砍斧剁,就不会 折损我的元气。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上述所有的抢掠行为都是在碧桂园 大门紧锁的情况下进行的。

大树自古就具有为旅人、商客和无家可归者提供蔽荫的功能,那些 建立在大树上的树屋成为旅人与商客的圣殿,他们在这里不仅能吃到美 食,还让灵魂得到安歇。所以一个大树的树洞,繁茂的树桠都可以成为 栖息的场所,且常被看作是神灵之所在。实际不然,这些地方恰恰是孤 独灵魂的聚集地,流浪者,失意者,无家可归者以及乞讨者,精神错乱 者的依傍和灵魂归处。他们回到树身边,通常是在傍晚,而傍晚的树, 无论是森林,还是孤独的一棵大树,斑驳的树影,婆娑的树叶这个时候 看上去都不是多么可爱。这样的地方也有鸟来占据,夜里的鸟叫与翅膀

的“扑嗵”飞翔会构成阴森的氛围,令人恐怖那大团大团的黑影里还潜 藏着什么邪恶。这险恶的气氛恰恰为他们提供了保护,他们已经熟悉了 夜,熟悉了树木在夜晚的姿态,知道没有什么,知道有这样一些去处在 为他们保留着。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小男孩从后花园翻墙潜入进来,最初我以为又 是来打掠园子东西的人,后来发现,他就是想找一个睡觉的地方。开始 他靠在树下过夜,渐渐变成爬到树上过夜。大概是觉得在树上面睡得更 安全,更舒适,他每次都会爬到靠近西厢房的枝桠上,弯弯的主干有椅 子背那样的弧度,两边交织的枝桠就像藤椅,这是比那些在树中扯起来 的吊床更为自然的卧榻,让吊床难以比拟的还有它更好的隐蔽性和更好 的弹性。一个人只有躺在那里,才能感觉那里有一张床;只要有人躺在 那“床”上,树干便起起伏伏,有着摇篮一样的惬意。想想吧,当桂花 盛开的季节,一个男孩躺在繁花似锦,浓香馥郁的摇篮中是一种什么情 景;当明月掠过蓝天,渐渐西去,自己沐浴在月光如水的夜色中又会是 一种什么境界? 其实,那只是一棵古桂的怀抱。

小男孩的到来,让我生出巨大的期望。树是渴望与人相逢的,虽然 活在深山的树木能够与白云,昆虫,飞鸟甚至是身边的顽石厮守千年, 但如果树一辈子没有与人相遇,就似乎不曾活过一样。即使它已倒下, 让人看到自己的遗体,腐烂的骨骼也行。树木就是为动物,昆虫,花草 而活的,而只有人才能对树木作出最好的解答。如果在这个废弃的庄园 里,永远不再遇到人,那么我的故事就结束了,我和庄园的悠远过往也 胎死腹中,这个庄园就成了一个牢笼,我哪里也去不了,慢慢的死于昨 天的故事中。有了这个小男孩,不仅让我与云峰镇有了一层联系,而且 还在某个瞬间,让我生出母性的慈爱,获得桂花女王的感觉。我想他就 是我的小仙童,我的枝桠构筑的巢穴就是他的家。

可是,小男孩并不常来,他的到来没有规律,隔三差五,时隐时

现。他有时候衣着整齐,有时候邋遢腌臜,有时候酒足饭饱的样子,有 时又饥肠辘辘的可怜。无论怎样,来了就爬上树,见四周无人就呼呼大 睡,天一蒙蒙亮,他就会翻出院子,消失在晨曦初现的清晨里。

雨下了很多天。落在雨水中的树叶开始腐烂了,天仍没有晴的意 思。雨天会让人无聊,让人生出思念。我在仿佛无休无止的雨中,思念 幺妹,思念宋瑞清,思念庆来爹爹,思念小男孩,思念玉兔。我还想, 小男孩是不是玉兔?玉兔是不是为了更好地生存换了一种模样?不然, 小男孩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有时来有时不来?为什么饱一顿饥一顿? 如果是玉兔,它应该有智慧让我知晓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玉兔,那他 又是谁家落荒的孩子?我在雨中,将这些人这些事全部想过不止十遍, 雨仍然还下个不停。

我感觉雨水已将树坛灌满,土壤成堆的膨胀,如果有脚踏进,他 们便成糊状的泥。这时我感觉根部有东西在剥离,在移动,像雨水的渗 透,粘液的流出,薄膜的破损,感觉有个东西抵住了我的根部。我不由 得颤动了,或者是痉挛了一下,一个好笑的念头爬了上来,我是不是怀 孕了?怀孕就是这个感觉,有个东西破茧而出,但仍在你的腹部慢慢长 大,终于有一天它的小脚或小手偶尔抓擦到你的肌肤,给你以疼痛的快 乐,或者是被它吓了一跳。我静下心来:是不是自己太过无聊而出现幻 觉,特别是阴雨连绵的时候?我屏心静气,仔细感受根部的微妙感应, 就像很多年前寻根究底去拥抱秦砖汉瓦一样,将根须慢慢朝移动的地方 延伸,那细如发丝的根须网似的包裹过去,我最终触到了它,是一块石 头,一块光洁的小石头。

这时,我想起了宋瑞清。他临离开碧桂园时将一个小小的纸包深 深地嵌埋进我根部附近。三年过去了,我竟将这事忘的一干二净。现在 包在外面的纸破碎了,腐烂了,裸露的石头这才被我的根须细心缠绕住 感觉到。这是宋瑞清心爱的那只白玉兔子,这白玉兔子是活的!我真真

切切地感到白玉兔子复活过来了,它就是我们苦苦寻觅了千年的天上玉 兔! 这怎能不让人震撼莫名?又怎能不让人喜极而泣? 现在我明白了,宋瑞清临别时对我的作揖与鞠躬,都是对着玉兔 的。在某种程度上,他朦朦胧胧地知道了我的隐秘,知道了院子里青 蛇、蟾蜍增多与玉兔的某种联系,只是这种感觉为了保护幺妹没有告知 她。如果幺妹知道了这一切,她还怎么敢在碧桂园生活下去? 所以,玉兔才以一件古董的形式被宋瑞清送到桂花树下藏匿起 来,他一定是在找寻玉兔来龙去脉无果的缝隙里,看到了玉兔、青蛇和 蟾蜍与我的牵连,他一定洞悉了其中的玄机:玉兔不是属于他的, 玉兔 属于神话,它与人的相逢,纯粹是一次偶然。他将玉兔送与我的根部,既 是一次对真爱之物的转移保存,也是一次精神上的放生。

玉兔来到碧桂园,心里就有了归宿,它知道我在寻找它,只是一 直没有更好的形式与我接触。当宋瑞清将它送入我的根部,它觉得就像 进了金銮殿,安全清净,松软的泥土犹如厚厚的被子,它一觉睡过去 了,这一觉就是几年时光…… 我喜泪狂飙,我说玉兔,快说说吧,说说这些年你的经历,你的过 往,乘着大雨天这没有人来打搅我们的时光。

玉兔摇摇头:“桂花姐姐,我们有的是时间来谈那些往事,眼下 你还是看看围墙外面的事吧。我醒过来,是因为丹桂遇到了大事,我不 知道能不能救它!” 啊!玉兔这一说,我才发现好久没有关注云峰镇上的事了。庆来 爹爹之死曾让我万分悲伤,宋瑞清一家走了,云峰镇让我牵挂的人只有 幺妹,而幺妹身边有慢子,多少会对她起到保护作用。因此,对院墙外 轰轰烈烈如火如荼的运动,我波澜不惊。农业合作化大闹钢铁疯狂地损 毁着古木大树,但碧桂园所在的中观村却不敢有人进来胆大妄为,因为 武装部长说过,这里是要给留着的。现在,玉兔说丹桂遇到了大事,难

道那些狂热的人要锯丹桂去炼铁?那么银桂呢,银桂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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