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绮霞》第十卷 风又起 27. 底牌

27. 底牌

两日后的深夜,勤政宫偏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殿内灯火不盛,只点着两盏高脚宫灯,昏黄的光落下来,照不透四面角落,反倒把每一处阴影都映得更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药香,那药香原该是御殿里最熟悉不过的味道,今夜却压不住一种从地砖缝里慢慢渗上来的潮冷。

领她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内侍。钰儿一路走进来,偏殿中侍立的几个人,她竟一个都不认得。

她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正因如此,她一入殿,便一眼看见了。

殿中央铺着一块厚毡,两个孩子缩在那上头,脸上还带着没洗净的尘土。手脚虽未缚,嘴里却被塞了布帛,发不出话,只能呜呜地哭。两个凶神恶煞的内侍一左一右守在旁边,手臂抱在胸前,眼神阴沉,不许他们乱动半分。

女孩已经哭得直打嗝,一抽一抽的,连肩头都在抖。男孩年纪大些,眼神却已发直,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死死盯着地面,浑身绷得发硬,像一只被人按住了喉咙的小兽。

他们听见有人进来,本能地又往后缩。可待看清来人是钰儿,那一点强撑着的害怕顷刻就碎了。女孩先哭出了声,男孩也终于呜咽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子一个劲往她这边拱。

钰儿脚步猛地顿住。

那一瞬,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连指尖都凉了。可她没有冲过去,也没有失声,她只是在原地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后便一步一步走上前去,蹲下身,把两个孩子轻轻扶住。

她的手指落在他们肩上,指尖微微发紧,却稳得没有一丝颤。

“别怕……”她低声道,声音已轻得近乎发哑,“我的儿,别怕……”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理女孩额前散乱的发,又摸了摸男孩冰凉的手背,动作轻得像怕碰重一点,这两个孩子便会在她眼前碎掉。她强忍着心口那一阵几乎要把人撕开的剧痛,眼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滴在她自己唇边。

这时,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不高,带着一种近乎闲适的从容,在这殿里的昏黄与潮冷中,显得格外刺耳。

拓跋历自屏风后缓步走出。

他神色很闲,衣袍也整,像是方才不过是在后头坐着等她来,而不是拿两个孩子在这里做饵。见她这样蹲在地上抱着孩子,他站住脚,唇角甚至还带了点淡淡的笑意。

“钰昭仪果然镇定。”他说,“朕原还以为,你会哭。”

钰儿没有回头。

她慢慢站起身,将两个孩子挡在自己身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陛下深夜唤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我的两个孩儿?”

拓跋历走到案旁坐下,一条腿随意地搭开,姿态竟说不出的闲散。他看着她,淡淡道:“只是想让钰昭仪看清楚——朕如今,能动到哪里。你手里,还能剩多少底牌。”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深深看向她,眼神终于不再带笑。

“原谅我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对付我的小妹妹。”他缓缓道,“朕要见——拓跋征。”

殿里顿时静了下来。

静得连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一点细微爆裂声,都听得分明。

钰儿慢慢转过身来。她脸上仍残着泪痕,眸光却已清澈得惊人,连呼吸都轻了下去,轻得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沉进了最深处。

拓跋历继续道:“五日。死的活的,都可以。”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极平,就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政务。“第五日酉时之前,朕若见不到他——”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只轻轻抬了抬下巴。

旁边两名内侍立刻把那两个孩子往前推了一步。女孩被推得一个踉跄,男孩也险些摔倒,喉咙里那点呜呜的哭声一下子又乱了起来。

钰儿袖中的手指,终于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
这两个,是母亲的命,是她这一路被逼进魏宫、逼进这一局生死里,仍旧死死抓着不肯放开的最后一点血肉。可如今,他们被推在这里,像牲口,像砝码,像逼她低头的一把刀。

她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了,许久,才终于点了点头。

没有失态,没有哭喊,没有扑过去。
她只是慢慢转身,再次蹲下,在两个孩子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太轻,旁人听不清。说完,她指尖在他们后颈极轻地按了一下。两个孩子像是终于寻到了一点熟悉的依靠,哭声一点点小了下来,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

钰儿这才重新站起身。

她眼里还带着泪,声音却已稳了许多:“我去带他来。”

说完这一句,她才抬起眼,看向拓跋历,那一眼极狠,像是把所有未说出口的恨都压在里面了。

“拓跋历,善待我的孩子们。否则——”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可那未出口的两个字,比说出来更重。

拓跋历看着她,没有接话,只靠在椅背里,神色淡淡,像是她此刻所有的恨与狠,对他而言都不过如此。

钰儿没有再停留,转身便往外走去。

殿门一开,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殿中灯影一阵摇晃,连地上的影子都乱了。

拓跋历仍坐在那里,隔着昏黄灯火,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许久,唇角才一点点浮起一丝阴冷的弧度。

 

晨雾还未散尽,宫门前的石道泛着一层潮湿的冷光。

胭脂马奔向宫门时,马蹄声清脆而急,却并不见乱。钰儿一身轻甲,披风束紧,只一人一骑,出宫令牌在她手中一晃,守门羽林军对视一眼,忙侧身让开道路,不敢多问半句。

风迎面扑来,带着湿冷的雾气与宫墙外泥土的味道。

城门一过,钰儿便立刻压低身形,双腿一夹马腹。胭脂马猛地提速,如一支离弦之箭,直奔南郊官道。

她没有回头。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暗处两骑悄然跟上,一前一后,不远不近,贴着官道阴影一路缀行。更高处,一只鹰隼拍翼而起,掠过未散尽的晨雾,直飞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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